久,她就告訴卡拉,幾個美國醫生讓她把他們多餘的食物和香煙拿到黑市上賣,換上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
其中一些她可以截留下來給自己用。
之後,她每周帶着一小籃子東西出現在卡拉的家裡:保暖的衣物,蠟燭,手電筒電池,火柴,肥皂,食物——培根,巧克力,蘋果,米飯,還有黃桃罐頭。
茉黛把食物分成幾份,分給卡拉其中的兩份。
卡拉毫不猶豫就接受下來,不是給自己吃,而是給剛生下來的寶寶瓦利吃。
沒有弗裡達從非法渠道弄來的食物,瓦利不可能長得這麼好。
瓦利長得很快。
出生時的黑發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毛茸茸的金發。
六個月大的時候,瓦利的眼睛顔色越來越接近茉黛的綠眼珠了。
臉蛋成型以後,卡拉注意到,小家夥的眼角上斜,她覺得他的父親很可能是個西伯利亞人。
卡拉已經記不清強暴她的那幾個人了,大多數時候,她都閉着眼睛。
她不再恨那些人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又十分自然。
她很高興能擁有瓦利,不再去多想過去發生的那些事了。
麗貝卡被瓦利吸引住了。
盡管才十五歲,但麗貝卡卻開始有了母性,她非常希望幫助卡拉為瓦利洗澡,為他穿衣服。
她經常和瓦利一起玩。
一看到她,瓦利就開心地笑開了。
埃裡克覺得身體完全恢複以後,馬上加入了共産黨。
卡拉非常不解。
在蘇聯吃了這麼多苦,埃裡克為何還會加入共産黨呢?但她很快就發現,埃裡克講起共産主義的那副認真勁和他十年前闡述納粹主義時完全一樣。
卡拉隻能希望這次他的幻滅不要來得如此之快。
同盟國希望德國重新建立民主政體,柏林的選舉将在1946年的下半年進行。
卡拉覺得,隻有把權力交給人民,柏林才能回到正常的軌道上,因此她決定支持社會民主黨。
但柏林人很快發現蘇聯占領軍對民主有着獨特的看法。
十一月,奧地利的選舉結果,把蘇聯人吓壞了。
奧地利共産黨人本打算和社會黨平起平坐,結果在一百六十五個議席中卻隻占據了四席。
選民們似乎覺得,共産主義和紅軍的暴虐是一碼事。
沒有經曆過民主選舉的克裡姆林宮顯然沒料到這一點。
為了防止在德國出現同樣的結果,蘇聯建議共産黨人和社會民主黨人聯合起來組成聯合陣線管理國家。
在巨大的壓力面前,社會民主黨拒絕了這個建議。
在德國東部,蘇聯開始像1933年的納粹那樣大肆抓人了。
在東德,共産黨和社會民主黨被迫實現了聯合。
但柏林的選舉是由四個盟國監督進行的,這裡的社會民主黨不需要和共産黨聯合執政。
天氣溫暖以後,卡拉重新開始排隊領取食物。
她用枕套包住瓦利,帶着他一起去——瓦利沒有嬰兒穿的衣服。
一天早晨,卡拉在離家幾個街區遠的地方領土豆時,吃驚地發現弗裡達坐在一輛美國軍用吉普的副駕駛座上。
中年的光頭司機親了親弗裡達的嘴唇,弗裡達從車上跳了下來。
她穿着藍色無袖裙和一雙新鞋子。
下車以後,弗裡達便拿着小籃子匆匆前往馮·弗裡達家了。
卡拉瞬間明白了一切。
弗裡達的東西不是黑市上來的,也沒有所謂的以物易物的醫生們。
她成了美國軍官包養的情婦。
這在當時并不鮮見。
許多德國的女孩子面臨着這樣的選擇:看着你的家人挨餓,還是和一個大方的軍官睡覺。
法國女人在法國被德國占領時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留守在德國的軍官夫人們談到這種事的時候都憤恨不已。
但卡拉還是很吃驚。
她以為弗裡達很愛海因裡希,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他們原本打算生活一上正軌就馬上結婚。
卡拉覺得一陣心寒。
排到隊首,買到自己的配額土豆後,卡拉就匆匆回家了。
她在樓上的客廳見到了弗裡達。
埃裡克打掃完房間以後,正在往窗戶上貼報紙。
沒有玻璃的話,報紙是最能禦寒的。
窗簾早就當床單用了,但客廳的大多數椅子還保留着,隻是椅套有些褪色。
家裡的大鋼琴還保存得很完好。
一個蘇聯軍官看到了這部鋼琴,說第二天要用吊車來拉走,但他卻并沒有再來。
看到卡拉,弗裡達立刻接過了卡拉抱着的瓦利,對他唱起歌來。
“A,B,C,小貓咪在雪地裡跑。
”根據卡拉的觀察,沒有孩子的麗貝卡和弗裡達都很溺愛孩子,但逗弄一會兒就沒耐性了。
自己生過小孩的茉黛和艾達盡管也很喜歡瓦利,但會用切實可行的方法照料他。
弗裡達打開琴蓋,示意瓦利在她唱歌的時候按琴鍵。
這架鋼琴已經有好幾年沒人彈奏了:茉黛的最後一個學生約西姆·科赫死了以後,就再也沒人彈過它了。
過了一會兒,弗裡達問卡拉:“今天你很沉默,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知道你帶給我們的食物是從哪兒來的了,”卡拉說,“不是黑市交易來的,對嗎?”
“怎麼會!”弗裡達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今天早晨,我見你跳下了美軍的一輛軍用吉普車。
”
“希克斯上校順便帶了我一程。
”
“他親吻了你的嘴唇。
”
弗裡達把視線移開了。
“早點下車就好了,我應該在美國占領區下車的。
”
“弗裡達,你準備拿海因裡希怎麼辦?”
“他不會知道的。
我發誓我今後會更小心一點。
”
“你還愛他嗎?”
“當然愛他,我們還準備結婚呢!”
“那你為什麼……?”
“我過夠苦日子了!我想穿上漂亮的衣服去夜總會跳舞。
”
“你才不是這種人,”卡拉堅定地說,“弗裡達,我們是這麼久的朋友了,你騙不過我,快告訴我實話!”
“實話嗎?”
“是的,請告訴我實話。
”
“你确定嗎?”
“非常确定。
”
“我是為瓦利這樣做的。
”
卡拉驚呆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但細細想來,很有道理。
她相信弗裡達的确會為她和她的孩子做出這種犧牲。
但她還是覺得太可怕了。
這讓她感到對弗裡達這樣作賤自己負有責任。
“你不能這樣做——總有辦法解決的。
”她說。
弗裡達抱着懷裡的嬰兒,突然從琴凳上站了起來。
“不可能,你不可能有辦法的。
”她說。
瓦利吓哭了。
卡拉從弗裡達手中接過瓦利,拍着他的後背,輕輕地搖着他。
“你想不到辦法的。
”弗裡達的聲音小了點。
“你怎麼知道?”
“去年冬天,醫院裡送來了許多報紙包來的、因為饑餓和寒冷而死去的嬰兒屍體。
我都不忍心看他們一眼。
”
“哦,天哪!”卡拉抱緊了瓦利。
“凍死的時候,他們全身出現了一種詭異的藍色。
”
“别說了。
”
“我必須說,否則你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如果沒有這些食物,瓦利很可能也會變成藍色的嬰兒屍體。
”
“是的,”卡拉小聲說,“你說得沒錯。
”
“珀西·希克斯是個好男人。
希克斯在波士頓有個乏味的老婆,他說我是他見過的最性感的女人。
他動作很快,總會戴上避孕套。
”
“你應該終止和他的關系。
”卡拉說。
“你口是心非。
”
“是的,我是有點口是心非。
”卡拉承認了,“這才是最糟的。
我覺得有罪。
我是個罪人。
”
“你不必感覺有罪。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德國女人必須做這種艱難的決定。
我們在為德國男人十五年前的輕率選擇付出代價。
比如認為希特勒上台有利于做生意的我爸爸和為安保法案投支持票的海因裡希爸爸。
父親一輩所犯下的罪惡要由我們這些女兒來償還了。
”
有人在樓下重重地敲門。
麗貝卡怕是紅軍,喘着粗氣跑到樓上躲着去了。
樓下傳來艾達的聲音:“哦,是您啊,早上好!”她吃驚的聲音裡夾雜着一點點擔心,但并不害怕。
卡拉不知道誰會給家裡的女仆帶來這樣的感覺。
樓梯上傳來穩健有力的腳步聲,接着,沃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