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了客廳。
他全身都很髒,胡子已經很久沒刮了,瘦得像根竹竿,但英俊的臉上洋溢着笑容。
“是我!”他熱情洋溢地說,“我回來了!”
接着,他看到了卡拉手裡的嬰兒。
他目瞪口呆,笑容不見了。
“哦,”他說,“怎麼……誰……這個孩子是誰的?”
“親愛的,是我的孩子,”卡拉說,“你聽我解釋。
”
“解釋?”他發怒了,“還需要什麼解釋?你都有别人的孩子了!”說完,他轉身便要走。
弗裡達說:“沃納,這個房間裡站着兩個愛你的女人。
别不聽解釋就走,不說清楚你不會明白的。
”
“我覺得我什麼都明白。
”
“卡拉被強暴了。
”
沃納的臉變得蒼白。
“強暴?被誰?”
卡拉說:“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
“他們?”沃納語無倫次了,“難道……難道還不止一個?”
“五個紅軍士兵。
”
沃納的聲音小了:“五個嗎?”
卡拉點了點頭。
“但……你不能……我是說……”
弗裡達說:“沃納,我也是。
還有我們的媽媽。
”
“天啊,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裡發生了地獄裡才會發生的事。
”弗裡達說。
沃納重重地坐在破舊的皮椅上。
“我原以為我遭遇的才是地獄呢!”他把臉埋在雙手中。
卡拉抱着瓦利穿過客廳,站在沃納面前。
“沃納,請你看着我。
”她說。
沃納表情扭曲地擡起頭。
“地獄般的生活不會再來了。
”她說。
“你确定嗎?”
“确定,”她堅定地說,“生活很艱難,但納粹被消滅了,戰争結束了,希特勒已經死了。
那些紅軍惡魔也或多或少被控制了,噩夢結束了。
我們都還活着,現在又聚在了一起。
”
沃納伸出手,握住了卡拉:“你說得對。
”
“我們有了瓦利,過一會兒,你還會見到我陰差陽錯認的女兒麗貝卡。
我們必須在戰争的殘骸上建立一個新的家庭,如同在廢墟上新建的這座城市一樣。
”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需要你的愛,”她說,“麗貝卡和瓦利也一樣。
”
沃納慢慢地站了起來。
卡拉期待地看着他。
他什麼話都沒說,但過了一會兒,他伸出雙臂摟住了她和孩子,溫暖地抱在了一起。
根據仍然通行的戰時規定,英國政府可以在不考慮土地所有人感受的情況下到處開煤礦。
賠償金隻是征用土地上農田或商用設施的大緻收入。
煤炭部長比利·威廉姆斯下令,在菲茨赫伯特伯爵的世襲領地阿伯羅溫郊外的泰-格溫建造一處露天礦。
因為不是商業用地,菲茨赫伯特家拿不到補償金。
此舉引起下議院的保守黨議員一片嘩然,“你們竟然把髒兮兮的煤礦建在了伯爵夫人卧室的窗戶底下!”一個憤怒的托利黨人提出抗議。
比利·威廉姆斯笑了。
“伯爵髒兮兮的煤礦已經在我母親的窗戶底下待了五十年了。
”
工程師開始鑽洞前,勞埃德·威廉姆斯和艾瑟爾陪同比利到了阿伯羅溫。
勞埃德不太情願離開還有兩個星期就要生産的黛西,但這是個重要的曆史時刻,他希望自己能在場。
他的外祖父母都快八十歲了。
盡管戴着水晶眼鏡,但外公的眼睛已經基本看不見了,外婆也駝着背。
“很好,”大家齊聚在廚房的舊餐桌前時,外婆說,“我的孩子們都回來了。
”她端出蘿蔔炖牛肉和塗了豬油的烤面包,給每人倒了一大杯加糖奶茶。
勞埃德小時候常吃這些東西,現在卻覺得它們太粗糙了。
他知道,從苦日子熬過來的主婦都很不容易,即便在最艱苦的日子裡,法國女人和西班牙女人也會設法用香草來配菜。
他為自己的挑剔感到羞愧,盡量開心地吃喝起來。
“泰-格溫的花園可惜了。
”外婆不合時宜地說。
比利不樂意了。
“什麼意思?英國需要煤炭。
”
“但大家喜歡那些花園,它們很漂亮。
我從小時候起,每年至少要去那兒逛一兩次,破壞那些花園真讓人難過。
”
“阿伯羅溫的休閑場所有的是!”
“這不一樣。
”外婆平靜地說。
外公說:“女人不懂政治。
”
“是啊,”外婆說,“我是不懂你們所謂的政治。
”
勞埃德看了一眼母親。
艾瑟爾笑着,什麼話也沒說。
比利和勞埃德住在小卧室,艾瑟爾在廚房搭了張床。
“參軍前,每天晚上我都睡在這裡,”躺下後,比利說,“每天早晨我都會看見窗外該死的礦堆。
”
“比利舅舅,小聲點兒,”勞埃德說,“你不想讓外婆聽到你說粗話吧。
”
“沒錯,你說得對。
”比利說。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飯後,他們沿着山道走向泰-格溫。
天氣陰沉,但沒下雨。
山崗上長着一些翠綠的青草。
看到泰-格溫以後,勞埃德覺得,和階級壓迫的象征比起來,它更是一幢美麗的大房子。
隻要一牽涉到政治,任何事都不會簡單。
花園美得令人震驚。
大道兩旁的栗樹枝葉繁茂,幾隻天鵝在湖面上嬉戲,花圃中開滿了五顔六色的鮮花。
勞埃德覺得,為了讓花園保持在最美的狀态,伯爵一定費盡了心思。
勞埃德不由得同情起菲茨來。
市長開始做情況說明了:“鎮上的人都反對建立這個露天礦,”勞埃德很吃驚,市裡的議會被工黨把持,市長實在不應該這樣說話,“一百多年來,這座花園的美麗治愈了生活在這個艱苦工礦區的人們。
”他丢開講稿,抒發着自己的真實感受,“我讓我妻子再去那棵雪松下站一會兒。
”
他的演講聲被類似鋼鐵巨人腳步聲的“哐嘡哐嘡”打斷了。
回頭一看,車道上開來了一部龐大的機械,似乎政府把世界上最大的一部挖土機調了過來。
挖土機上有個九十英尺長的巨大吊杆和能放進一輛卡車的巨大抓鬥。
它的鋼鐵履帶隻要在地上一滾,附近的大地就要跟着顫抖。
比利驕傲地對勞埃德說:“這部挖土機夠大吧,它一次能抓起六噸土。
”
照相機鏡頭對準了漸漸開上車道的挖土機。
勞埃德對工黨隻有一點疑慮。
許多社會主義者有清教徒的傾向,他的外祖父是這樣,比利舅舅也是這樣,他們完全不能容忍感官上的享受,他們更容易接受犧牲和自我否定。
他們覺得花園的美是浮華的,他們完全錯了。
艾瑟爾和勞埃德與他們完全不同。
這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外祖父和舅舅因為被壓迫而産生的那種破壞一切的快意吧。
勞埃德希望事實就是這樣。
當挖土機開到指定位置時,菲茨在粉紅色的砂石路上發表了演講:“煤炭部長讓你們以為煤炭資源正在枯竭,因此這座花園要被納入他所謂的積極的複興計劃中,”他說,“我在這裡告訴你們,那是一派胡言,我的祖父和父親用了一個多世紀把這座花園開發得這麼美,我願意再用一個世紀把它建設得更美。
”
挖土機的吊杆慢慢落下來,和西花園的灌木和花床呈四十五度角,抓鬥正好落在門球草坪的上方。
機械停頓了一下,人群非常安靜。
比利大聲喊:“看在上帝的分上,趕快開始幹吧!”
一個戴着圓頂禮帽的工程師吹了聲哨。
抓鬥砰的一聲撞在地上,它的鋼牙鑽入翠綠的草坪中。
拉繩繃緊了,挖土機發出咯吱咯吱的吃力響聲,開始把抓鬥往上拉。
抓鬥經過向日葵花圃、玫瑰花圃、一棵七葉樹和一棵木蘭,裡面滿是泥土、花朵和樹枝。
抓鬥随即擡到二十英尺的高度,松散的泥土和花瓣不斷從抓鬥上掉落下來。
吊杆橫向一扭。
勞埃德發現吊杆比房子還要高,生怕抓鬥會撞碎樓上房間的玻璃,好在挖土機司機訓練有素,及時停止了轉動。
吊繩松開了,抓鬥往下一斜,六噸泥土掉在離别墅入口不遠的空地上。
抓鬥回到原來的位置,抓土過程又重複了一遍。
勞埃德看了一眼菲茨,發現他正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