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布拉格
沃洛佳作為蘇聯紅軍代表團的一員前往布拉格參加了和捷克軍隊的會談。
他們住在帝國飯店裝飾豪華的房間裡。
布拉格的雪很大。
沃洛佳想念卓娅和小科特亞。
科特亞已經兩歲了,認字的速度非常快。
孩子身上每天都在發生變化,似乎天天都會變個樣。
卓娅又懷孕了。
沃洛佳不願和家人分别整整兩周。
代表團裡的大多數人把這當成一個脫離妻子的好機會。
他們喝很多酒,和野女人打情罵俏,但沃洛佳隻想回家。
兩軍間的會談在穩步進行中,沃洛佳此行卻另有任務,他的任務是報告軍隊情報機關死對頭——蘇聯秘密警察,在布拉格的愚笨行動。
沃洛佳對現在的工作越來越提不起勁了。
以前他的許多信仰都漸漸倒塌了。
他對斯大林、共産主義以及蘇聯人民的美德不再有信心。
連父親也不是親生的了。
如果能帶上卓娅和科特亞,他一定會投奔到西方去。
但他把全部心思都投入在了目前的工作上,通過現在的工作,他可以在剩下為數不多的一些信仰上做些事情。
兩星期前,捷克斯洛伐克共産黨抛棄了他們的政治同盟,控制了整個捷克斯洛伐克政府。
捷克著名的二戰英雄、反共先鋒、外交部長揚·馬薩裡克被監禁在了他的辦公樓——切爾尼宮的樓頂。
蘇聯秘密警察無疑是這起陰謀的幕後黑手。
事實上,同樣住在帝國飯店的沃洛佳妹夫伊利亞·德沃爾金就參與了這個陰謀。
沃洛佳的上司萊米托夫把這個陰謀看成蘇聯對外關系的災難。
馬薩裡克原本有機會向世界證明,東歐國家可以在蘇聯的羽翼下保持自由和獨立。
他本想在捷克斯洛伐克建立一個采取西方民主體制,但又和蘇聯友好合作的國家。
這是個完美的安排,願景中的捷克政府既可以讓美國安心,又能讓蘇聯得到它們想要的一切。
但這種均衡卻因為蘇聯秘密警察的橫插一杠而被打破了。
伊利亞卻還在叫嚣:“資産階級政黨必須被打倒!”一天晚上,他在飯店的酒吧這樣對沃洛佳說。
“你知道美國參議院發生了什麼嗎?”沃洛佳溫和地問,“參議院老牌的孤立主義議員範登堡發表了八十分鐘的演講,支持‘馬歇爾計劃’。
他的演講得到了熱烈的鼓掌。
”
喬治·馬歇爾把不成熟的主意發展成一個計劃。
這主要得歸功于英國外交部長厄尼·貝文的機智。
在沃洛佳看來,貝文是反共分子中最危險的一類人:出身于工人階級的社會民主黨人。
盡管身材臃腫,他的反應卻足夠敏捷。
貝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巴黎召開了一次由歐洲各國參加的會議,對馬歇爾的哈佛演講進行了積極的回應。
從潛伏在英國外交部的間諜那沃洛佳得知,貝文決意将德國歸入馬歇爾計劃,而把蘇聯排除在外。
斯大林号召東歐各國拒絕馬歇爾計劃,這正好落入了貝文的陷阱。
蘇聯秘密警察似乎正竭盡全力阻止馬歇爾計劃在國會通過。
“參議院本打算否決馬歇爾的這項提案,”沃洛佳對伊利亞說,“美國的納稅人不支持這項提案。
但布拉格發生的陰謀讓他們覺得有必要讓這份議案得以通過,因為歐洲的資本主義有崩塌的危險。
”
伊利亞憤慨地說:“捷克斯洛伐克的資本主義政黨想接受美國的賄賂。
”
“我們應該縱容他們,”沃洛佳說,“這也許是破壞援助的最快辦法。
國會會以此理由否決馬歇爾計劃——他們不想把錢交給共産黨人。
”
“馬歇爾計劃是帝國主義的詭計!”
“是的,”沃洛佳說,“但我覺得它會起效果。
我們的戰時同盟正在組成一個反蘇聯的集團。
”
“阻擋社會主義道路的人必須以有效的方式被清除。
”
“是的。
”很奇怪,伊利亞這種人竟然可以一直堅持錯誤的政治判斷不動搖。
“我得睡覺去了。
”
才晚上十點,不過沃洛佳也回房睡覺了。
他躺在床上,心裡想着卓娅和科特亞,希望能對他們說上聲晚安。
他的思緒轉到了這次的任務上面。
兩天前,他在捷克斯洛伐克的締造者和首任總統托馬斯·馬薩裡克墓前的一個儀式上,見到了揚·馬薩裡克。
托馬斯·馬薩裡克既是捷克斯洛伐克獨立的象征,也是揚·馬薩裡克的父親。
穿着毛領大衣的揚·馬薩裡克光着頭,站在雪中,顯得非常壓抑。
沃洛佳想,如果揚·馬薩裡克可以被說服繼續做外交部長,那有些妥協就有望達成。
捷克斯洛伐克可以建立一個百分之百的共産黨政府,但在國際關系上卻保持中立,或至少保持一點反美的傾向。
馬薩裡克有足夠的外交手段和國際信用确保捷克斯洛伐克在兩大陣營間走鋼絲。
沃洛佳決定,第二天就把他的建議告訴萊米托夫。
他睡得很好,并且按照生物鐘在六點準時起床。
起床以後,他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
仔細一想,應該是昨晚和伊利亞的那段對話。
當時,伊利亞說的“阻擋社會主義道路的人”應該是馬薩裡克,“以恰當的方式”應該是處死。
伊利亞早早上了床,這意味着他們今天一大早就要開始行動。
我是個傻子,沃洛佳心想。
這麼多迹象都放在我眼前,可我現在才想到。
他跳下床,也許現在還不算太晚。
他動作飛快,穿上厚厚的外套、圍巾和帽子。
飯店外面沒有出租車——時間還早。
他可以叫一輛紅軍的公務車,但叫醒司機,把車開過來至少還要一個小時的時間。
他開始步行。
切爾尼宮離帝國飯店隻有一到兩英裡路。
他朝西面走,經過布拉格優雅的市中心,穿過查爾斯橋,快步朝建在小山上的切爾尼宮而去。
馬薩裡克沒有在等他,也不會聽取一個紅軍上校的意見,但沃洛佳确信,馬薩裡克見到他一定很好奇。
他快步走過雪地,在六點四十五分抵達了切爾尼宮。
這是幢巴洛克式的建築,樓上三層各自樹立着一排科林斯石柱。
奇怪的是,這裡竟然沒有什麼警衛。
一個警衛向他指了指切爾尼宮的正門,他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地穿過了一樓華麗的大廳。
他原本以為會在前台遇到秘密警察的蠢蛋,但前台沒有什麼秘密警察。
這是個不好的兆頭,他的心裡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大廳的另一邊是個内院。
透過窗戶,他看見雪地裡像是躺着一個男人。
也許他喝醉了——如果真是那樣,直接躺在雪地裡,也是會被凍死的。
沃洛佳碰了碰門,發現是開着的。
他沖出門,跑到内院中,那個男人躺着的地方。
男人穿着絲綢内衣,臉朝下趴在地上。
他的身上沒有雪,想必躺在那裡還沒多久。
沃洛佳跪在他身旁。
這個男人一動不動,已經沒有了呼吸。
沃洛佳擡起頭,内院兩側,兩排窗戶像士兵一樣排列着。
為了禦寒,所有窗子都關上了——隻有男人正上方的那扇窗,完全敞開着。
似乎曾經有人從那扇窗戶裡被扔了出來。
沃洛佳把地上那具已無生氣的身體翻過來,看見了男人的臉。
死者正是揚·馬薩裡克。
為了應對蘇聯對西歐的入侵,三天以後,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向杜魯門總統遞交了緊急作戰方案。
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威脅成了報章的熱議話題。
“我們剛剛赢得了一場戰争,”傑姬·傑克斯對格雷格·别斯科夫說,“怎麼又要打一場了呢?”
“我也一直這樣問自己。
”格雷格說。
他們坐在公園的長凳上。
格雷格正在和喬治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