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未開過口的德加萊先生幹了傻事,他想不要一言不發,就結結巴巴地說:
“海軍軍官有這樣的習慣……我的馬……”
“啊!馬是您的?”莫納平靜了一點,臉色通紅,扭頭向老人說。
我以為他會改變語調,講些道歉話。
他喘了口氣。
到了這時候我才發現他竟會破罐破摔,肆意加重當時的氣氛而引以為樂—苦惱而又絕望的樂趣,他傲慢地說:
“那我不向您慶賀。
”
有人出主意:
“可能涼水管用……把它牽到淺灘去洗個澡……”
莫納不做正面回答。
他說:“得馬上把這匹老馬牽走。
趁它現在還會走路—時間緊張不能耽誤—把它牽到馬廄裡,永遠不讓它出來。
”
好幾個年輕人馬上自告奮勇。
但是德加萊小姐再三謝絕。
她臉漲得通紅,幾乎頃刻之間要變成淚人兒了,向所有的人道别,甚至向狼狽不堪的莫納告别。
他不敢看她一眼;她牽起牲口的缰繩,樣子像是向某個人伸出手去,主要目的不是為了帶着它走,而是為了向它更靠攏……吹在薩勃勞尼埃道路上夏末的風是這樣的溫和,使人真以為是在五月天裡;籬笆的樹葉在南來的和風中瑟瑟抖動……我們就這樣看着她走了:纖手拿着皮制的粗缰繩,手臂的一半露在披風外。
她父親艱難地走在她的身旁……
不歡而散的下午!大家逐漸收拾起包裹、餐具,收起椅子、桌子;馬車一輛一輛地出發,上面載着行李以及揮舞帽子和手帕的人。
我們和弗洛勞坦伯伯是留在那裡最遲動身的人,他也和我們一樣一聲不響,品嘗着遺憾和失望的滋味。
我們也出發了:坐在我們車身懸挂式的車上,由我們的棕色烈馬飛快地拉着跑。
拐彎的時候,輪子在沙地上擦得吱吱響,坐在車尾座位上的莫納和我不久看到老貝利澤爾和它的主人們踅進去的那條岔路路口消失在小公路上。
到了此時,我的同伴—我所知道世界上最不會哭的硬漢子—突然把臉轉向我,他心亂如麻、情緒激動,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請停一下,好嗎?”他把手放在弗洛勞坦的肩上說,“你們别管我。
我待會兒自己步行回去。
”
他把手按在馬車的擋泥闆上,縱身一躍就跳到地上。
使我驚訝不疊的是他竟往回走,開始奔了起來,一直奔到我們剛才走過的小路—薩勃勞尼埃小路。
他大概沿着他從前走過的冷杉樹林邊的小徑直奔莊園。
他過去就是在那條小徑上,像個躲在矮樹枝下的流浪漢,聽到了漂亮而又陌生的孩子們神秘的談話……
就在那天晚上,他一邊啜泣,一邊向德加萊小姐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