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花生的“半空兒多給”的吆喝,他們都有點怪不好意思;作了這麼多年的官兒,還是沉不住氣呀!
多甫大姐夫,在變法潮浪來得正猛的時節,佩服了福海二哥,并且不大出門,老老實實地在屋中溫習《六言雜字》。
他非常嚴肅地跟大姐讨論:“福海二哥真有先見之明!我看咱們也得想個法!”
“對付吧!沒有過不去的事!”大姐每逢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總是拿出這句名言來。
“這回呀,就怕對付不過去!”
“你有主意,就說說吧!多甫!”大姐這樣稱呼他,覺得十分時髦、漂亮。
“多甫?我是大豆腐!”大姐夫慘笑了幾聲。
“現而今,當瓦匠、木匠、廚子、裱糊匠什麼的,都有咱們旗人。
”
“你打算……”大姐微笑地問,表示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他去學什麼手藝,她都不反對。
“學徒,來不及了!誰收我這麼大的徒弟呢?我看哪,我就當鴿販子去,準行!鴿子是随心草兒,不愛,白給也不要;愛,十兩八兩也肯花。
甭多了,每月我隻作那麼一兩号俏買賣就夠咱們倆吃幾十天的!”
“那多麼好啊!”大姐信心不大地鼓舞着。
大姐夫挑了兩天,才狠心挑出一對紫烏頭來,去作第一号生意。
他并舍不得出手這一對,可是朝廷都快變法了,他還能不堅強點兒麼?及至到了鴿子市上,認識他的那些販子們一口一個多甫大爺,反倒賣給他兩對鴿鈴,一對鳳頭點子。
到家細看,鳳頭是用膠水粘合起來的。
他沒敢再和大姐商議,就偷偷撤銷了販賣鴿子的決定。
變法的潮浪過去了,他把大松辮梳成小緊辮,摹仿着庫兵,橫眉立目地滿街走,倒仿佛那些維新派是他親手消滅了的。
同時,他對福海二哥也不再那麼表示欽佩。
反之,他覺得二哥是腳踩兩隻船,有錢糧就當兵,沒有錢糧就當油漆匠,實在不能算個地道的旗人,而且難免白蓮教匪的嫌疑。
書歸正傳:大舅媽拜訪完了我的姑母,就同二哥來看我們。
大舅媽問長問短,母親有氣無力地回答,老姐兒們都落了點淚。
收起眼淚,大舅媽把我好贊美了一頓:多麼體面哪!高鼻子,大眼睛,耳朵有多麼厚實!
福海二哥笑起來:“老太太,這個小兄弟跟我小時候一樣的不體面!剛生下來的娃娃都看不出模樣來!你們老太太呀……”他沒往下說,而又哈哈了一陣。
母親沒表示意見,隻叫了聲:“福海!”
“是!”二哥急忙答應,他知道母親要說什麼。
“您放心,全交給我啦!明天洗三,七姥姥八姨的總得來十口八口兒的,這兒二妹妹管裝煙倒茶,我跟小六兒(小六兒是誰,我至今還沒弄清楚)當廚子,兩杯水酒,一碟炒蠶豆,然後是羊内酸菜熱湯兒面,有味兒沒味兒,吃個熱乎勁兒。
好不好?您哪!”
母親點了點頭。
“有愛玩小牌兒的,四吊錢一鍋。
您一丁點心都别操,全有我呢!完了事,您聽我一筆賬,決不會叫您為難!”說罷,二哥轉向大舅媽:“我到南城有點事,太陽偏西,我來接您。
”
大舅媽表示不肯走,要在這兒陪伴着産婦。
二哥又笑了:“奶奶,您算了吧!憑您這全本連台的咳嗽,誰受得了啊!”
這句話正碰在母親的心坎上。
她需要多休息、睡眠,不願傾聽大舅媽的咳嗽。
二哥走後,大舅媽不住地叨唠:這個二鬼子!這個二鬼子!
可是“二鬼子”的确有些本領,使我的洗三辦得既經濟,又不完全違背“老媽媽論”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