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哪一些法,而隻聽說:一變法,旗人就須自力更生,朝廷不再發給錢糧了。
大舅已年過五十,身體也并不比大舅媽強着多少,小辮兒須續上不少假頭發才勉強夠尺寸,而且因為右肩年深日久地向前探着,小辮兒幾乎老在肩上扛着,看起來頗欠英武。
自從聽說要變法,他的右肩更加突出,差不多是斜着身子走路,像個斷了線的風筝似的。
大姐的公公很硬朗,腰闆很直,滿面紅光。
他每天一清早就去溜鳥兒,至少要走五六裡路。
習以為常,不走這麼多路,他的身上就發僵,而且鳥兒也不歌唱。
盡管他這麼硬朗,心裡海闊天空,可是聽到鐵杆莊稼有點動搖,也頗動心,他的咳嗽的音樂性減少了許多。
他找了我大舅去。
籠子還未放下,他先問有貓沒有。
變法雖是大事,貓若撲傷了藍靛颏兒,事情可也不小。
“雲翁!”他聽說此地無貓,把鳥籠放好,有點急切地說:“雲翁!”
大舅的号叫雲亭。
在那年月,旗人越希望永遠作旗人,子孫萬代,可也越愛摹仿漢人。
最初是高級知識分子,在名字而外,還要起個字雅音美的号。
慢慢地,連參領佐領們也有名有号,十分風雅。
到我出世的時候,連原來被稱為海二哥和恩四爺的旗兵或白丁,也都什麼臣或什麼甫起來。
是的,亭、臣、之、甫是四個最時行的字。
大舅叫雲亭,大姐的公公叫正臣,而大姐夫别出心裁地自稱多甫,并且在自嘲的時節,管自己叫豆腐。
多甫也罷,豆腐也罷,總比沒有号好的多。
若是人家拱手相問:您台甫?而回答不出,豈不比豆腐更糟麼?
大舅聽出客人的語氣急切,因而不便馬上動問。
他比各人高着一品,須拿出為官多年,經驗豐富,從容不迫的神态來。
于是,他先去看鳥,而且相當内行地誇贊了幾句。
直到大姐公公又叫了兩聲雲翁,他才開始說正經話:“正翁!我也有點不安!真要是自力更生,您看,您看,我五十多了,頭發掉了多一半,肩膀越來越歪,可叫我幹什麼去呢?這不是什麼變法,是要我的老命!”
“嗻!是!”正翁輕嗽了兩下,幾乎完全沒有音樂性。
“是!出那樣主意的人該剮!雲翁,您看我,我安分守己,自幼兒就不懂要完星星,要月亮!可是,我總得穿的整整齊齊,幹幹淨淨吧?我總得炒點腰花,來個木樨肉下飯吧?我總不能不天天買點嫩羊肉,喂我的藍靛颏兒吧?難道這些都是不應該的?應該!應該!”
“咱們哥兒們沒作過一件過分的事!”
“是嘛!真要是不再發錢糧,叫我下街去賣……”正翁把手捂在耳朵上,學着小販的吆喝,眼中含着淚,聲音凄楚:“賽梨哪,辣來換!我,我……”他說不下去了。
“正翁,您的身子骨兒比我結實多了。
我呀,連賣半空兒多給,都受不了啊!”
“雲翁!雲翁!您聽我說!就是給咱們每人一百畝地,自耕自種,咱們有辦法沒有?”
“由我這兒說,沒有!甭說我拿不動鋤頭,就是拿得動,我要不把大拇腳趾頭鋤掉了,才怪!”
老哥倆又讨論了許久,毫無辦法。
于是就一同到天泰軒去,要了一斤半柳泉居自制的黃酒,幾個小燒(燒子蓋與炸鹿尾之類),吃喝得相當滿意。
吃完,誰也沒帶着錢,于是都争取記在自己的賬上,讓了有半個多鐘頭。
可是,在我降生的時候,變法之議已經完全作罷,而且殺了幾位主張變法的人。
雲翁與正翁這才又安下心去,常在天泰軒會面。
每逢他們聽到賣蘿蔔的“賽梨耶,辣來換”的呼聲,或賣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