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二哥回答,他先說下去,也許說養花,也許說養魚,說着說着,就又岔開,說起他的一對藍眼睛的白獅子貓來。
二哥聽得出來,定大爺什麼都知道一點,什麼可也不真在行。
二哥決定隻聽,不挑錯兒,好找機會走出去。
二哥對定大爺所用的語言,也覺得有點奇怪。
他自己的話,大緻可以分作兩種:一種是日常生活中用的,裡邊有不少土話,歇後語,油漆匠的行話,和旗人慣用的而漢人也懂得的滿文詞兒。
他最喜歡這種話,信口說來,活潑親切。
另一種是交際語言,在見長官或招待貴賓的時候才用。
他沒有上過朝,隻能想象:皇上若是召見他,跟他商議點國家大事,他大概就須用這種話回奏。
這種話大緻是以雲亭大舅的語言為标準,第一要多用些文雅的詞兒,如“台甫”,“府上”之類,第二要多用些滿文,如“貴牛錄”,“幾栅欄”等等。
在說這種話的時候,吐字要十分清楚,所以頂好有個腔調,并且随時要加入“嗻嗻是是”,畢恭畢敬。
二哥不大喜愛這種拿腔作勢的語言,每一運用,他就覺得自己是在裝蒜。
它不親切。
可是,正因為不親切,才聽起來像官腔,像那麼回事兒。
定大爺不耍官腔,這叫二哥高興;定大爺沒有三、四品官員的酸味兒。
使二哥不大高興的是:第一,定大爺的口裡還有不少好幾年前流行而現在已經不大用的土語。
這叫他感到不是和一位青年談話呢。
聽到那樣的土語,他就趕緊看一看對方,似乎懷疑定大爺的年紀。
第二,定大爺的話裡有不少雖然不算村野,可也不算十分幹淨的字眼兒。
二哥想得出來:定大爺還用着日久年深的土語,是因為不大和中、下層社會接觸,或是接觸的不及時。
他可是想不出,為什麼一個官宦之家的,受過教育的子弟,嘴裡會不幹不淨。
是不是中等旗人的語言越來越文雅,而高等旗人的嘴裡反倒越來越簡單,俗俚呢?二哥想不清楚。
更叫他不痛快的是:定大爺的話沒頭沒腦,說着說着金魚,忽然轉到:“你看,趕明兒個我約那個洋人吃飯,是讓他進大門呢?還是走後門?”這使二哥很難馬上作出妥當的回答。
他正在思索,定大爺自己卻提出答案:“對,叫他進後門!那,頭一招,他就算輸給咱們了!告訴你,要講鬥心路兒,紅毛兒鬼子可差多了!啊?”
有這麼幾次大轉彎,二哥看清楚:定大爺是把正經事兒攙在閑話兒說,表示自己會于談笑之中,指揮若定。
二哥也看清楚:表面上定大爺很随便,很天真,可是心裡并非沒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這套辦法必是從日常接觸到的達官貴人那裡學來的,似乎有點道理,又似乎很荒唐。
二哥很不喜歡這種急轉彎,對鬼子進大門還是走後門這類的問題,也不大感覺興趣。
他急于告别,一來是他心裡不大舒服,二來是很怕定大爺再提起叫他去辦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