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南鎮巴縣,原是在萬山擁抱之中的一座小城,景物風土與川北相差不多;但民風卻更兇悍,頗帶些野人的氣質。
清代中葉,那時大亂方息,流賊多竄于草莽之中,時時打劫客商,行旅至為艱難。
出外之人如本身不會武藝,必須要請保镖的人護衛,否則寸步難行。
因之那時镖店生意大盛,而學習武藝之人也日見增多。
鎮巴城外有一位老拳師鮑振飛,人稱“鮑昆侖”。
他慣使一口昆侖刀,那口刀形式與普道的刀無異,隻是份量特别沉重,而他的刀法也與衆不同。
他少年時曾入過行伍,立過軍功;中年時就以保镖為業,曾在陝南州北各處開過十幾處镖店。
镖行之中有名的镖頭,多半是他的晚生下輩。
後來到了六十歲時,掙得家資也夠了,便将镖店交給他的兒子和徒弟們經營,他回到家中來享福。
這時鮑振飛已六十四歲,胡子已然蒼白了,身體也放了胖,一天比一天胖。
他恐怕胖得太厲害,要得中風之疾,便不敢放棄下功夫。
每天早晨他要舞幾趟刀,打幾套拳;傍晚時還一定要騎著馬在村前後繞幾個圈子。
他住的這村莊就叫作“鮑家村”,面前就是一片蒼翠的山嶺,東邊是一條小溪,西邊卻是山野,北邊就是鎮巴縣城。
風景秀麗,有如江南,但蘊含一種剛健之氣。
鮑振飛雖是這村裡最有名的人,但住的宅子并不大,家中也沒有用著仆人和長工,給他作事的全都是些徒弟。
鮑振飛的徒弟前後共有三十多人,多半分散在各處居住,現在随從他的隻有六個人。
這六個人,連他的次子,給他經營著家中一切事務,如耕種、收割、牧豬、喂馬等事,他都不必另外去雇人。
從他學藝的人也不必送甚麼贽禮,天天來練;五年之後,準保學成通身武藝。
可是鮑振飛對徒弟所立的戒條是十分的嚴厲。
戒條共六項:第一不準殺傷無辜,第二不準好色奸淫,第三不準偷财盜物,第四不準欺淩孤寡,第五不準藐視師專,第六不準違背道義。
其中最要緊的就是奸淫一項,因為鮑老拳師最相信“萬惡淫為首”這一句話。
他走江湖四十餘年,手下殺死過二三十條人命,都是一些奸夫淫婦,并無無辜之人。
他的大弟子常志高,因為戀著一個江湖賣藝的婦人,被他知道了,立刻就逼著志高自己斬斷了一隻胳臂。
他的四弟子蔣志耀,因為在看杜戲的時候調戲了一個婦人,叫他看見,立刻就将左眼刷下。
他的第二十三弟子胡志凱,因為與盟嫂有私,也被他知道了。
他叫人給送去一封信,信上一個字也沒有,隻有老拳師親筆晝一個押。
那胡志凱便明白師父是要制裁他,他便自缢身亡。
因為老拳師對待門徒這樣嚴酷,所以門徒莫不恭恭謹謹,低頭出,低頭入,路上遇見婦女,連正眼看也不敢看,真如同理學家的門下弟子一般。
這天正是陽春二月天氣,村舍附近的柳色都青了,草也萌出了嫩苗,麥子已長了半尺多高,鳥聲叫得特别了亮;馬卻像瘋了似的,日夜在嘶叫,仿佛要尋找它的伴侶。
早晨鮑老拳師起來,東方已發出了紫色。
但是他那二兒子鮑志霖的住房,屋門還沒有開,鮑老拳師就非常不高興。
因為二兒子是新娶的媳婦,二兒媳過門還不到兩個月,就把個雄壯的男人給毀了。
天到這般時候他還不起來,難道他把三四年的武功就全扔下了嗎?鮑老拳師忿忿地這樣想著,就使著力氣咳嗽了一聲,為的是使房中的二兒子聽見。
他走到門前那塊平場上,就見六個徒弟都在打拳踢腿,掄刀舞棍。
老拳師倒背著手兒走過去,先到第二十七的門徒陳志俊面前。
陳志俊正打著「通臂拳”,打到最末的招數,名叫“兩翅搖”,鮑老拳師就擺手說:“不對!”遂自己作出架勢,兩手搖擺,兩足搓揉;作個坐馬步,兩拳平陰著胸;先将右手掠開,平直如翅,然後收至胸部,再掠左手。
連練了兩次,老拳師已有氣喘了,遂站在一旁,叫陳志俊再練。
陳志俊按照他師父所作出的姿勢,又練了四五次,鮑老拳師方才點了點頭。
又轉過身去看第十四門徒魯志中和第二十五門徒秦志保對刀。
魯志中是鮑老拳師得意的門徒,他的刀法絲毫不錯,可是秦
志保的刀法卻不行了。
鮑拳師在旁看了不到五分鐘,秦志保竟露出了六七個破綻,并且越是師父看著他,他越覺得手忙腳亂。
鮑老拳師一生氣,過去一腳,“當啷”一聲,将秦志保手中的鋼刀踢落在地。
秦志保滿面通紅,右手疼得不能再拿東西,伸著左手,由地下揀起來鋼刀,遞給老拳師。
鮑老拳師連看也不看,就與魯志中對起刀來。
隻見刀光飛舞,老拳師雖然身體不大靈健,但是刀法毫無破綻。
往來二十餘合,魯志中怕師父的氣力接不上,便收住刀勢跳到一旁。
鮑老拳師把刀向秦
志保一扔,說:“你剛才那刀法,走在江湖上若遇到孫癞子那樣的人,你也一定吃虧!”秦志保低著頭,慚愧得一句話也不敢說。
鮑老拳師走開,又要看第二十一的門徒馬志賢使的雙鈎。
這時他的二兒子,自命為“小昆侖”的鮑志霖,就從門裡走出來了。
鮑老拳師一看見二兒子那張黃瘦的臉,沒精打彩的樣子,他就更是生氣,便連看也不看,走過去教馬志賢使用雙鈎。
鮑志霖也敷衍了事地在場子上打了一套拳,然後他就站在一旁歇著去了。
鮑老拳師亦不理他,又轉身去看江志升使的寶劍。
江志升是老拳師第三十的門徒,學藝雖不足三年,但他的武技已超過了他所有的師兄。
舞了一趟劍,他又向兵器架拿過刀來,走了兩趟刀。
身輕刀快,不但招數一點不差,而且姿勢亦非常之好看。
鮑老拳師看了,不禁暗暗點頭,同時心中又有點嫉妒。
暗想:“我若有這樣一個兒子,豈不給我争光?我的昆侖刀十四手秘訣,亦不至于沒處傳授了。
”又見江志升穿的是一身青洋绉褲褂,袖子上還鑲著白緞子邊兒,烏黑的一條辮子在頭上盤著三匝,襯上他那張白淨的長臉,細眉朗目,簡直像一個美貌的少婦。
鮑老拳師一看他的模樣,心裡就不喜歡了。
倒背手兒轉身走去,走到二兒的面前。
那鮑志霖又故意握起拳掄了兩下,然後将身一跳,跳起一尺來高,仿佛要練習蹿房越脊似的。
氣得鮑老拳師頁要由江志升的手中接過刀來,砍他兒子幾刀。
可是忽然一件三十年前的舊事湧上心頭,他又忍不住歎息。
趕緊轉身,又去看了看第二十弟子劉志遠使的槍法,他便回到門裡去了。
老拳師一進門裡,外面的徒弟們也就都松懈了。
劉志遠扔下槍,由槐樹下解下一匹馬來,向南馳去遊玩。
江志升把刀送到兵器架上,跟才打完拳的陳志俊談閑話。
鮑志霖卻拉著耍鈎的馬志賢,笑著問說:“喂!我瞧瞧你那條腰帶,是你媳婦給你繡的不是?”
馬志賢笑著說:“我媳婦哪有這麼好的活針?這是我媳婦她的表嬸給繡的。
”
鮑志霖誇贊著說:“嘿!真不錯。
好巧妙的手兒!”
馬志賢向江志升努嘴兒,悄聲告訴鮑志霖說:“我家裡她的表嬸,就是江志升的媳婦兒。
”
鮑志霖說:“呵!原來你們是連襟呀!”
身邊站著的秦志保,這時還紅著臉,他說:“師父又出來了。
”他這話一說出來,立刻衆人全都止住了笑談,有的坐在地下歇息,有的還掄刀打拳。
鮑志霖就見他父親一隻手拿著長杆煙袋,一隻手拉著他那年方十歲的小孫女,又由門裡走出來。
老拳師優遊自在地在門前徘徊。
那小姑娘嘴裡哼著山歌,一邊走,一邊歡喜地往前跑,并時時将明亮的小眼睛翻起來看她的老祖父。
忽然,老拳師止住步,叫道:“志中!”
魯志中趕緊放下刀走過來,在老拳師的面前一站,恭恭敬敬地問道:“師父,你老人家有甚麼吩咐?”
鮑老拳師說:“我想叫你明天到漢中走一趟,看看你大哥去。
因為上次你六師哥來,說是他的腿傷又犯了,不知現在好了沒有!”
魯志中點頭答應,說:“我明天就去吧!我想大哥的腿傷不至于多麼要緊。
”
鮑老拳師點了點頭,說:“好,回頭我給你盤纏,你明天就動身吧!”說完了,又在場子上來回散步。
他手裡拉著的小孫女,又扭著頭沖著江志升笑,因為江志升平日最愛逗著她玩。
待了一會,老拳師又拉著孫女回到門裡去了。
這裡衆門徒全都收起來兵器,連兵器架也都擡進門裡。
陳志俊跟馬志賢打掃場地,劉志遠去喂馬。
江志升找了一兩件輕便的活兒幹完了,他就回家去了。
鮑志霖在地下蹲了一會,就亦進門回到他的屋裡。
魯志中卻向他師父去要盤纏。
鮑老拳師住的北房,是三間很敞亮的屋子。
這時老拳師正跟小孫女同桌吃早飯,由大媳婦伺候著。
老拳師的長子名叫鮑志雲,現已四十多歲了。
娶妻方民,如今亦年過四旬,隻生了一個女兒,乳名叫阿鸾,就是老拳師最喜愛的這個小孫女。
鮑志雲現在漢中開設昆侖镖店,買賣很發達。
隻是在三年之前,鮑志雲保镖走在秦嶺路上,遇見了山賊銀镖胡立,要打劫他的镖車。
那時鮑志雲手下還帶著兩個镖頭,三個人與胡立一人争鬥;但結果全都被胡立的銀镖射傷,镖車亦被賊人打劫了,鮑志雲賠了一千多兩銀子。
大腿肚上的镖傷雖然痊愈,可是每遇著陰雨的天氣便要作痛。
前幾天,有人由漢中來到這裡給老拳師送信,說是他的镖傷又發,已然不能下床了,所以如今鮑老镖頭才派魯志中去看一看。
當下鮑老镖頭給了魯志中幾兩銀子,作為路費,方氏并找出一包專治刀傷的雲南白藥,托魯志中給他丈夫帶去。
小姑娘阿鸾并且拉著魯志中的手,說:“魯叔父,你把這小人兒帶去,給我爸爸玩!”
魯志中接過來一看,原來是這姑娘自己做的一個小布人兒,還用墨畫著鼻孔眼睛。
魯志中笑了笑。
旁邊鮑老拳師對孫女說:“你爸爸現在創傷發了,一定疼得甚麼全都不顧,哪能還看你這小玩藝呢!”
阿鸾卻非得叫魯志中給她帶去不可。
鮑老拳師把面色一沉,顯露出來一種殺氣,囑咐魯志中說:“你叫他們去打聽打聽,銀镖胡立現在甚麼地方?将來我要找他們報仇!還有上回我聽人說袁志義的行為頗為不正,你告訴他小心一些,不定幾時我就到漢中去!”魯志中連聲答應,把那個小布人兒和銀兩全都帶在身邊,他就走了。
魯志中住家在城裡,家中隻有一妻二女,很是貧寒。
憑他的武藝亦頗可以在镖行作點事,可惜鮑老拳師覺得他辦事可靠,就把他留在家裡,因此反倒耽誤了他的前途。
但他時時想在镖行謀個事做,并覺得依靠師兄弟們是不行的,須得另外向外去發展。
當下他一面心中盤算著,走進了縣城,就找了一家車店,定好了一輛往漢中去的車。
然後回到家裡,把明天要往漢中望看大師兄的話,同他老婆講了,就向老婆要過當票去贖當。
才一出屋門,忽見外面進來一人,原來是師弟江志升。
他趕緊說:“師弟,你是給我送行來嗎?
我明天才能走呢!”
江志丹的白淨面上帶著笑容,說:“我知道師哥明天才走,我來托師哥給帶點東西。
”
魯志中遂把志升讓到屋中,江志升向師嫂深深地行禮。
魯志中說:“師弟你坐下,你要叫我給你帶甚麼東西?”
江志升笑了笑,說:“亦沒有甚麼要緊的東西。
”遂從身邊掏出幾兩銀子,并一張字帖。
那帖子上寫的卻是:“托買紅緞十尺、宮粉四匣、胭脂二十方、各色絨綢若幹。
”銀帖一并交給魯志中,說:“師哥,你斟酌著辦。
錢若有富餘就多買,錢要不夠就少買。
不過胭脂粉别少買了,因為本地的東西不好,漢中五香齋的最出名。
”
魯志中接過帖子看了看,他就不住皺眉說:“師弟,你應當學著老成一點,你不知道嗎?師父他老人家最恨這些事!”
江志升趕緊擺手說:“師哥你可别多疑,我在外頭一點荒唐事亦沒有,這全是你弟妹她要買的。
”
魯志中冷笑說:“弟妹那個人我亦知道,已有兩個孩子啦,難道用胭脂粉還要這麼講究嗎?”
江志升正色說:“師哥你不相信,你可以到我那裡,問問她去!”
魯志中收起銀兩和帖子,擺手說:“算了,我給你帶來就是了!不過我勸你千萬要老成一點,因為像你這樣漂亮的年輕人,很容易拈花惹草。
咱們那些師兄弟個個又都是壞包,有點甚麼事他們都去告訴師父。
師父那個人隻要聽說他的徒弟有了荒唐事,那立刻就算成了他的仇人,他是一點也不容情!”
江志升連連點頭道:“我知道,師哥你放心。
我跟師父住在一個村子裡,難道我還不知道他老人家那古怪脾氣嗎?何況我有妻有子,今年我也快三十歲了,怎麼還能在外頭弄瞎事?”說著他笑了笑,便告辭走去。
出得門來,心裡異常不舒服,他想:“明明是妻子要買的脂粉,魯志中卻疑惑我在外邊姘了女人!即便我真姘了女人,誰又能管我?師父,他就是我爸爸也不能夠管我!我是跟他學武藝,又不是跟著學當和尚、當太監?”他氣忿忿地走著,來到十字街頭。
忽聽有人高聲叫道:“江大爺!江大爺!”
江志升一看,原來是趕驢的褚三。
褚三亦是他們村子裡的人,家裡養著一頭粉嘴粉眼白肚囊的小驢。
他就指著這頭驢吃飯,人都叫他“褚驢子”。
當下他牽著驢問道:“江大爺,你今天怎麼這樣閑在,到城裡玩來了?沒上鮑老頭子家裡學把式去嗎?”
江志升道:“去了,不去還行?誰叫我認了這麼一個遭瘟的師父呢!”
褚驢子咧嘴笑了笑,說:“你大爺自找苦受,認那麼一個師父,還不如找個财主家裡當長工去呢!你大爺是念書的人,跟他們哪能弄得到一塊!”
說得江志升的心裡更煩,就問道:“你幹麼去?是在這兒等主顧嗎?”
褚三笑著說:“不是,我到東邊接人去。
東邊盧二寡婦家,去年給兒子娶的媳婦,娶的是鞏家莊鞏瘸子的閨女。
嘿,今年才十八歲,人物兒漂亮極了。
可是過門不到十天,漢子就上興安府學生意去了,抛下了年輕輕的小媳婦在家裡守寡,婆媳又不和。
盧二寡婦有多麼厲害呀!小媳婦亦不是個好惹的,因為這就常常回娘家。
十七那天我給接來的,今天還不到二十,又得我送去。
回到娘家至少她得住半個月。
”
江志升笑了笑,說:“叫你這樣常接常送,将來非得把人家的媳婦拐跑了不可。
”
褚三咧著嘴說:“憑我這腦袋?想拐人家,人家亦不能跟著我走呀?要換你大爺這麼一張臉子倒許行啦!”
江志升笑了笑,就說:“你快接人去吧!别叫那個媳婦等急了。
”說畢他轉身就走,褚三卻牽著驢追過來,叫著說:“江大爺!”
江志升止住步回頭問道:“甚麼事?”
褚三驢子央求說:“過兩天,大爺你還得借給我幾個錢花!”
江志升瞪著眼說:“你的生意這樣好,怎麼又要跟我借?”
褚三陪笑著說:“咳!我家裡的事,大爺你還不知道嗎?我那八十多歲爹爹,七十多歲的老娘,都仗著我這頭驢養活的。
一天掙幾十文,将就夠吃飯。
現在天暖了,我身上這件破棉襖還脫不下來,江大爺,過兩天你借給我幾串錢,叫我買一身罩衣棠吧!”
江志升說:“過兩天再講吧!”說畢調頭走去。
過了幾條小巷,到了一個舊日的同窗家中。
這同窗的朋友名叫範殿卿,早先與江志升寒窗共讀,江志升連個秀才都沒中上,而人家去年秋季卻中了舉人。
江志丹來此本是要拜見範太夫人,不想隻見了老仆。
據說他家少爺已分發河南,做了知州,把老太太接去享福了。
江志升心中更是惆怅,暗想自己是走錯了路。
這兩年多,我要不跟鮑老頭子學武,現在亦許中了舉人,做了知州。
現在是完了,至多我能找個镖店的事混,在江湖上落拓一世。
因此就想與鮑振飛脫離師徒的關系,自己再扔了刀劍,下功夫寒窗苦讀。
三五年後,博個功名,那豈不榮耀?離了範家的大門,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覺就出了城門,順著道路往南去,打算回家。
走了不到半裡地,忽聽身後又是那褚三的聲音,叫道:“江大爺!”
江志升趕緊回頭去看,就見褚三趕著驢,驢上歇著那盧家的小媳婦來了。
盧象的媳婦真是很漂亮,穿著紅緞襖兒、綠緞褲子、紮花的紅緞鞋,頭上蒙著一塊青紗首帕;雖然看不見發髻,但可知頭發決不壞。
渾圓挺胖的面兒,擦著很鮮豔的脂粉,尤其是嘴唇,塗得真似初熱的櫻桃一般。
若論人才,倒也不算十分美貌,可是江志升立刻就銷魂了。
平日有時他在路旁遇著婦女,他總是故意把眼睛去看别處,而今天卻不然。
他的頭轉回去,就仿佛再也轉不過來,把兩隻眼睛直直地看著這個小媳婦。
小媳婦亦一點也不腼腆,把兩隻攝魂的眼睛向江志升身上繞了幾繞。
這時,褚三也就搖著鞭子把驢趕過來了。
他笑著說:“江大爺,你還沒吃過早飯吧?”
江志升說:“我吃了飯才進城來的。
”
褚三說:“江大嫂子的手兒真快,一個人看兩個孩子,還把男人弄得這麼齊齊整整,菜飯也是到手就得。
”
江志升笑了笑,沒說甚麼,又瞧了道上的小媳婦一眼。
褚三又說:“可是,好婆娘亦得配上好男人。
江大爺,像你這樣文武雙全、模樣俊、性情好、家當又過得去的人,在男人群裡真是百裡挑一,不怪江大嫂子整天那麼高高興興。
”
江志升聽了心裡非常得意,眼睛沖著盧象的媳婦,嘴裡說:“她高興,我可不大高興呀!”說完了話,轉過身去,就和褚三并行著,談著閑話。
走了不幾步,驢上的小媳婦回過頭來向江志升媚笑著,說:“這位就是東材的江大爺嗎?”
江志升一怔,同時更受了吸引,還沒答話,褚三在後面替著回答說:“這不是東村的江大爺,這是鮑家村的江大爺。
”
小媳婦又笑了笑,點點頭。
江志升趕緊靠近說:“盧嫂子,你婆家我不認得,你娘家我可認得。
那位腿有點毛病的……”
小媳婦不等他說完,就嫣然笑著說:“那是我的老爹。
”
江志升說:“早先他老人家在城裡開煙鋪的時候,我常到他櫃上去坐。
”
小媳婦拿紅絹子捂著嘴,說:“那又錯了!那是我們村子裡的李瘸子,我爹不像他那麼瘸的厲害!”說著話她斜低著頭,不住地笑,并時時偷眼來看江志升。
江志升見自己猜錯了,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