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志賢發愁地說:“這麼大的雪,明天我還得一清早就到鮑家村去!”到了櫃房,就見小鶴和那個徒弟全都沒事可幹。
小徒弟是蹲在火爐旁邊,江小鶴卻站在牆角,滿面愁郁。
馬志賢看著他很可憐,就拍了拍他小肩膀說:“你别淨發愁呀!來,我給你幾百錢你到酒鋪喝點酒去吧!喝了酒是又解憂愁又擋寒。
”遂就掏出幾百錢來給小鶴,小鶴就低著頭走了。
此時地上的雪已有六七寸厚,大街上的鋪戶多半已上了門闆,隻有酒飯鋪的玻璃上凝結著冰花,裡面人聲喧雜,看去還是很熱鬧。
江小鶴的沉重腳步踏著地上的積雪,他摸著懷中那口尖刀,心中已決定了主意:要出城到鮑家村把鮑振飛殺死,以為父親報仇。
同時又想:我雖年少,但鮑振飛也太老了,難道我還敵不過他嗎?如此一想,便覺著要殺死鮑振飛是非常容易。
殺完了他,能逃就逃,逃得遠遠的再不回來。
如若逃不了,那也沒甚麼,反正是一命抵一命!我替我爹報仇,就算死了也得叫人稱作好漢子! 他大踏步走去,走出了南村。
看看這時天色還早,同時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短棉襖和棉褲,有點寒冷,便進了關廂的一家酒鋪。
那酒鋪的夥計見他是個小孩子就問他:“你找誰?” 江小鶴說:“我不找誰,我喝酒!”說時找了個座位,将身子一放,胳臂肘放在桌上,把頭一歪,真像個小流氓似的。
旁邊桌酒客都笑了,夥計也笑著走過來,問說:“你喝多少?” 江小鶴把懷中的錢掏出來,向桌上“吧”地一摔,說:“你數數吧!錢有多少你就給我沽多少酒!” 那酒鋪的夥計數了數錢,就說:“這能沽四兩酒,你喝得了?” 江小鶴搖晃腦袋說:“八兩也能喝!” 旁邊的酒客們齊都哈哈大笑。
夥計也笑著,給他送來四兩酒。
小鶴就自斟自飲,并向旁邊的酒客們說:“城裡劉三的酒鋪,我天天去喝,半斤十二兩的不算甚麼。
不過我沒到這裡來過,你們不認得我罷了!” 旁邊就有人問:“小兄弟,你是城裡哪裡的?我怎麼瞧著你眼熟。
” 小鶴說:“我是馬家鐵鋪的。
”說了出來,卻又後悔,同時想起兩年前馬志賢對于自己的恩情。
這回若殺死鮑振飛,免不得要連累他,因此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悶悶地喝盡了四兩酒後,就走出了酒鋪。
寒風一吹,身子倒覺著發熱,一點醉意也沒有了,就背風踏雪一直往南走去。
這時風雪愈緊,天地昏暗。
不但橫直在面前的南山一點也看不見,連村落、樹木、橋梁,都像被大雪埋住了。
路上更沒有一個行人,隻有他在潔白的新雪上踏著深深的腳迹。
這條路也很熟,走了半天就來到鮑家村。
他從他舊居的門前經過,就見門縫裡有一點燈火。
他知道是他族中的叔父現在住在這裡。
他一點也不敢猶豫,心裡砰砰地跳,直走進莊裡首,就到了鮑家的門前。
他此時心中的怒火燃燒得厲害,甚麼也顧不得了。
來到牆根,向上一蹿,兩手就扳住矮牆,掉下許多雪來。
然後盤腿而上,就勢向下一跳,跳到牆根,幸喜一點聲音也沒有。
就見南房和北房全都有燈光,小鶴抽出尖刀,慢慢地踏著雪,到南屏隔窗往裡偷看,就見屋裡隻是一個年輕的媳婦正在做針線。
小鶴心說,這不是鮑老頭子的屋子,随就趕緊止步。
又到北房前,扒著門縫往裡一看,就見鮑老拳師正在外屋的燈畔,跟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說話。
他那張老面上滿帶笑容,仿佛正在講得高興。
江小鶴被胸中的怒氣催著,身不由己地拉開屋門,向裡就闖,手握尖刀猛向鮑老拳師撲來。
那小女孩吓得叫了一聲,由旁邊抄起一口尺寸很短的單刀,向小鶴就砍。
小鶴趕緊躲開,又握刀向老拳師撲著刺去。
鮑老拳師此時又驚又氣,他一腳飛起,就踹在江小鶴的腹上。
江小鶴咕咚一聲摔倒,手中的尖刀仍不撒手,翻身坐起來,才要奔過去再刺,那小女孩的單刀卻蓋頂削來。
鮑老拳師突然将他的孫女止住說:“别殺他!”然後,等著江小鶴站起來,就劈手将他的尖刀奪過去。
江小鶴挺身起來,雖然徒著手,但他仍然撲向老拳師要拼命。
老拳師橫掃一腳,又把江小鶴摔在地下,小鶴這一摔可起不來了。
老拳師一手攔住孫女,一手指著江小鶴說:“好小賊!你敢來暗算我!若不瞧你年紀小,我立刻就把你殺死!” 老拳師身後的阿鸾,也氣忿忿地用刀指著小鶴,罵說:“你敢害我爺爺,你别瞧我叔父沒在家,可是有我保護著爺爺了!” 江小鶴坐在地下大哭,說:“我非殺你們不可!我非給我爹爹報仇不可!”說完了又蹿起來撲奔老拳師,像一隻小虎似地舞著雙爪抓來。
老拳師從容不迫,一伸手就把江小鶴的雙手握住,緊緊地握著,怒氣勃勃地問道:“到底我與你甚麼仇恨,你可以說出來!”說到這裡,他藉著燈光一看江小鶴的面目,更是不勝驚訝顔色立刻變了,雙手有點發抖。
老拳師瞪著眼才說:“啊呀!原來是你!”立刻他的殺機突起,騰出一隻手來,要從孫女的手中奪刀。
但江小鶴突然伸手把他的蒼鬓扭住,并瞪著眼晴說:“這兩年我都糊塗著,今天才聽人告訴我,原來我爹是叫你給害死的,我非得給我爹爹報仇不可!” 老拳師的手已将孫女的刀柄摸住,但突然心中一陣難過,又将手離開了刀柄,面色也漸漸變為平靜。
他說:“你這孩子,上了人家的當,你爹爹哪裡是被我害死的。
” 江小鶴用力握住老拳師的胡子,仍然不放手,瞪著眼晴說:“人家都說我爹是叫你給殺死的,你還不認賬!” 阿鸾過去用拳頭直打江小鶴的後腰。
這時阿鸾的母親和老拳師的二兒媳,全都聞聲過來,老拳師斥道:“沒有甚麼事,你們回屋去吧!” 兩個兒媳連進來也不敢進來,就回屋中去了。
這裡老拳師把江小鶴的手推開,說:“你别急,有甚麼話咱們慢慢地說!”随後理理了蒼鬓,又由地下擡起那口利刀來,就著燈看了看,心中益發生出無限的感慨。
就把利刀仍舊交給江小鶴,苦笑著說:“這口刀我還認得,是我前年送給你的。
想不到你今天竟拿著這口刀來找我報仇!可惜你的年歲還小,武藝還得練幾年!” 江小鶴依舊怒目看著老拳師。
不過,他從人家的手中接過刀來,反倒不能撲上去拼命了。
鮑老拳師又過來,用手撫著小鶴的頭頂說:“好孩子!我還沒見過像你這樣剛強的孩子。
今天你雖然要害我的性命,但我不恨你。
不過我要告訴你,殺死你爸爸的并不是我,我本無心害他。
隻是那龍……” 說到這裡,老拳師不往下說了,擺了擺手,又說:“我也不必告訴你此人的姓名,反正這個人武藝高強,你決不是他的對手。
你若找了他去,不但不能給你爸爸報仇,而且要由賠上你的一條性命,他卻不能像我這樣慈善。
” 江小鶴見鮑老拳師這樣和藹,他心中對鮑老拳師的仇恨,反倒漸漸消了。
又想,也許殺死我爹爹的是那紫陽縣的龍家兄弟。
心裡盤算了幾次,忽然改變了主意,就一頓腳說:“好!我不找你啦!我走了。
”說畢,提著刀向外就走。
老拳師此時十分愁煩,便向阿鸾說:“你跟著他出去開門,不可攔阻!” 阿鸾小姑娘答應了一聲,手中又拿著她那口尺寸很短、份量很輕的單刀,出了屋,就開了街門放江小鶴走去。
江小鶴手握著刀,皺著眉頭,仍舊氣昂昂地出門踏雪去。
才走了不到十步,忽聽身後有人很嬌細的聲音說:“小城,你别走!” 江小鶴回首一看,原來是那小姑娘,手提單刀趕上來。
江小鶴就手握刀,挺胸而立,發著怒聲說:“怎麼?你們老頭子他都怕我,你還敢鬥一鬥我嗎?” 阿鸾哼哼地冷笑說:“我爺爺哪是怕你,他瞧著你小,才不忍殺你,要不然,你早就死了!我爺爺這些日是脾氣好了,他天天念佛。
要是在前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