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懷中一帶,又把江小鶴幾乎給摔倒。
江小鶴身不由己地跑出兩步,趕緊挺住身,轉過來掄拳又向那人去打,那人又要用手去鈎小鶴的腕子,江小鶴卻将手躲開,一個箭步蹿到那人的背後。
那人趕緊一轉身,江小鶴早跳起腳來,咚的一拳正打在他的臉上,别看拳頭小,可是打得很重,那人立刻覺得鼻酸頭暈。
江小鶴又要撲過去再打,卻被楊先泰給攔住了。
楊先泰急慌慌地說:“别打别打!都是自己的人!”
江小鶴罵說:“甚麼自己的人?他憑甚麼擡腳就踹我?”
那人用藍綢大褂的袖子擦著鼻血,一撩衣襟,抽出一隻戴著牛皮套的匕首,他把匕首亮出,白光奪目。
江小鶴一看事情不好,自己手中沒有武器,恐怕要吃虧,随就三步兩步跑出門外,拍著胸脯罵說:“你娘的拳頭打不過了,要來動刀?好小子别跑,在這兒等著我,我去取家夥,咱們索性拼個你死我活!”說著,江小鶴向巷口外走去。
這裡,那個人手握著匕首,還要追趕江小鶴,但卻被楊先泰苦苦勸住。
此時江小鶴走出了巷口,撒腿就跑,一直跑回東關福立镖店,一進門就到櫃房去取刀,然後到馬棚解馬,鞍氈也不備,就拿刀牽馬出了镖店,這時金甲神焦德春正由東邊走來,一見江小鶴這樣子,他就趕緊跑過來,問說:“兄弟,你要幹甚麼去?”
江小鶴說:“掌櫃的你别管,我到美人巷去鬥一個龜孫子去!”說著他飛身上馬向西馳去。
焦德春還在後面高聲叫著:“兄弟!江小鶴!你先站住,把事情跟我說一說!”
江小鶴哪裡肯聽,就催馬直往江邊走去,一邊走一邊喝著:“借光!借光!馬撞著了我可不管!”
街上的人都紛紛向旁邊去躲,并用驚訝的眼光來看這馬上的精壯小孩子。
江小鶴的馬匹少時來到江邊美人巷,到那家窯子門前收住馬,下馬,就将缰繩系在門環子上。
當時提刀往裡去闖,大聲罵著道:“龜孫子!忘八蛋!滾出來比比武,拼個死活!”
這時剛才那個與江小鶴毆鬥的人,正在北房裡叫妓女把他的鼻血洗淨,他坐在那裡生氣,妓女正獻著媚哄他,叫他:“程大爺,你何必跟那一個小孩子鬥氣,不值得,你的兒子也比他大呢!”
這時短刀楊先泰知道事情不好,他早就溜了。
江小鶴在院中一罵,這姓程的趕緊抄匕首,在屋中回罵了一聲,就闖出屋去。
他一看江小鶴是用斜跨鞋的姿勢站著,右手高高舉起橫著一口樸刀,瞪著眼睛說:“好小子,過來!頂好你去換一把家夥去,你這把刀子太短!”
姓程的氣得臉上發紫,把厚嘴唇一撇,冷笑著說:“我跟你這小孩子交手,還用得著兵器嗎?”說著,他蓦地一個箭步蹿上來,就要搶小鶴的鋼刀,江小鶴的刀卻“刷”的一聲削下,姓程的趕緊向旁去躲,左手揪住江的左臂,用力一掄,斜著身進步,要用右手的匕首向小鶴的左腋下去紮。
江小鶴趕緊把身子向右去閃,右手掄刀斜削下來。
這時的情形極為緊張,隻聽“呵”的一聲,姓程的就将小鶴的左臂撒了手,他咕咚坐在地下,由左腿上流出鮮血。
他一挺身蓦地又站起來,握著匕首又向小鶴刺去,樣子兇得真似一隻餓狼。
江小鶴卻連退兩步舉著刀向姓程的頭上去晃,姓程的吃虧是沒有長家夥,嗤地把匕首抛了過去,就像飛镖一般,但沒有打準,正從江小鶴的肩上飛過去,紮在木窗子上,吓得窗裡的妓女“媽呀”叫了一聲。
江小鶴挺身逼過去,怒問道:“你真是想找死嗎?”
姓程的手裡沒有家夥,趕緊向後去退步,但因為左腿受傷過重,退不利便,便咕咚一聲又坐地下。
江小鶴還想在他那不緻命的地方再砍一刀,将要把刀削下去。
這時就見外面闖進來兩個人來,跑過來把小鶴攔住,連說:“不可!不可!都是自家人!”
小鶴一看,正是金甲神焦德春與鈎刀戚永,這兩個人都氣喘著,十分著急的樣子。
江小鶴依舊橫刀忿忿地說:“甚麼自家人?我不認得他,叫他滾走,傷養好了再找我,我等著他!”
那個姓程的雖然受了傷,但還不服氣,他被戚永攙扶起來,還很驕傲地說:“好,你就留下名吧?住在哪裡?三天後咱們再見面!”
江小鶴拍著胸脯說:“我叫江小鶴!來到阆中訪朋友,可是沒有準住處,反正一年半年我決不走,天天在大街上玩!”
那姓程的點頭說:“好了,咱們倒得鬥一鬥!”
焦德春與戚永在旁更是著急,苦苦相勸,才由戚永把姓程的勸到妓女的屋裡。
焦德春帶推帶勸把江小鶴架出門去。
江小鶴冷笑著,回著頭罵:“好小子你想法子去吧!江太爺不怕你!”
焦德春急得連連頓腳,他也是騎著馬來的,當下他勸江小鶴上了馬,他騎馬跟随,就出了美人巷往東關去了。
到了東關,焦德春就很嚴重地向江小鶴說:“老弟!咱們先不用回镖店去,你到我家裡,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談!”
江小鶴點頭說:“好吧!”
于是焦德春帶領著,就進了一條小巷,來到一處黑漆門前,焦德春就下了馬,說:“到了,這就是我的家。
”門是關著,焦德春上前一敲門環,裡面就有一個男仆把門開開。
這個男仆年有四十多歲,穿著短衣裳,就像镖店的夥計似的。
焦德春叫他把兩匹馬和小鶴的那口刀接過去,說:“你給送回櫃上去吧!”又趕過去,跟那男仆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就過來,向小鶴笑著說:“請進吧!我家裡沒有甚麼人。
”
小鶴随在前邊走進門裡,焦德春進來就把門掩了,然後把江小鶴請到讓客的屋子裡。
這讓客的屋子不過三間房,窗棂倒都是玻璃的,屋中陳設的都是些笨重的家具,牆上挂著刀劍,并沒有甚麼字畫和書籍。
焦德春讓江小鶴落座,他挺著大肚子又是出屋去,站在屏門喊了一聲,然後再回到屋裡,就說:“我家裡隻有我和你嫂子,你嫂子是我去年才由窯子裡接出來的。
我這裡就用著一個婆子,連做飯帶幹粗活,還有一個夥計老魯,他是由镖店撥來的。
”
這時他家裡使用的那個婆子,端著茶壺茶碗由屏門裡走出來,才進屋要倒茶,焦德春就擺手說:“擱下!擱下!我們不喝茶,快把酒熬了拿來,把那鹹雞蛋拿幾個來!”婆子又出屋去了。
這裡焦德春的黑臉上現出一點愁色,他說:“兄弟,你今天闖下了禍!”
江小鶴瞪著眼晴說:“大哥,你說我闖下甚麼禍!莫非因為剛才我打了那個人,他還有甚麼來曆嗎?我不怕他呀!”
焦德春連連擺手,說:“不是那麼說!老弟,你雖然年紀小,可是你也由陝南闖到這裡來了,江湖上的事你不能不懂。
俗語說:‘鬥官不門吏!’又說:‘甯砍好漢子十刀,不瞪壞漢子一眼。
’剛才你砍傷了那個姓程的,不但是個吏,并且還是個壞漢子。
”
江小鶴忿忿地問:“他是幹甚麼的?”
焦德春說:“他是府台衙門的、專營收發錢糧,很闊!在府台的眼前最紅,阆中府誰都知道衙門有個程八爺。
”
江小鶴又問:“他會點武藝嗎?”
焦德春說:“怎麼不會,巴州花拳李連勝的徒弟,在江湖上的朋友也很多。
你出去打聽打聽,隻要認得程八爺的,沒有一個不知道程八爺是文武全才!”
江小鶴哼哼地冷笑,說:“誰管他全才不全才,文的我鬥不過他,武的我倒要跟他幹一斡。
等他傷好了的,他不找我來,我就找他去!”
焦德春又連連擺手說:“那合不著!”
這時那婆子已把酒和兩盤酒菜送過來,焦德春就給江小鶴斟了一杯酒,笑著說:“你先喝!”
小鶴接過來就一口飲幹,然後自己又去斟。
焦德春就誇贊道:“好酒量!”又說:“兄弟,咱們一見如故,我說話太直,你可别見怪。
若論武藝,論膽氣,像兄弟你這樣的真少有,可是經驗閱曆你老弟還差著點,這就因為你到底是年輕。
譬如今天那個程八,那是萬也惹不得的。
他天天在美人巷逛,嫖姑娘都不花錢,阆中府的人沒有一個不怕他。
你今天把他砍傷了,他一定不能甘心,說不定幾時就弄個小手段,把你抓到衙門去,到那時你不是幹吃虧嗎?”
江小鶴一聽這話,他卻未免有點害怕,因為在宣漢縣他領教過,屁股上挨過闆子。
他知道堂上的官兒多半不講理,當下他就手擎著酒杯有點發怔。
焦德春又說:“老弟你想,咱們跟他鬥得了嗎?他是個壞漢,比不得江湖英雄,硬碰硬,拳頭對拳頭,刀對刀,那倒不要緊!”
江小鶴把酒杯向桌上一摔說:“我走啦!”
焦德春搖頭說:“你走也不行!除非你離開川北,他在外面的朋友也不少,耳風很快,到處都能暗算你。
再說,你今天跟他打架的地方是美人巷,窯子裡出的事傳得最快,不到兩天,上江下江全都知道了。
人家不說你走,卻說你跑啦,連我的面上都不好看!”
江小鶴氣忿忿地說:“那大哥你就别管,我等著他,不容他派官人來捉我,我就跟他拼一下子!”
焦德春搖頭說:“跟那樣的壞東西拼命更合不著。
我有一個辦法,你就先住在我這裡,别出門,也别到镖店裡去。
在裡院我給你收拾出一間屋子來。
我在江湖上闖了這些年,頗掙下一些錢财,我的家裡人口又單,我又常常在櫃下照料買賣,應酬朋友,沒工夫照料家裡的事。
前幾天,天天夜裡鬧賊,東西倒沒丢甚麼。
可是,你嫂子非常害怕,我要找個别人來,又處處不方便,所以求求老弟你住在這裡,一來躲避躲避程八,二來你給我照應照應門戶……”
焦德春才說到這裡,江小鶴就非常不高興,心說:原來你跟我交朋友叫我給你看家呀!
焦德春又給小鶴斟了一杯酒,又接著說:“一兩天内我去找程八,也不是替你向他賠罪,我得跟他說明白了,叫他知道你的來曆,我想他若曉得了你的來曆一定也得講點交情。
然後等他好了,我擺一桌筵席,叫你們兩人見見面,今天這場事就算過去了,你也就算白砍傷了他了。
以後愛跟他交就交,不愛跟他交就别理他,反正你來到這裡是投阆中俠來的,非得見了阆中俠你才走。
在這裡,别的朋友都在其次,我們隻要不必得罪人就是了,老弟,你覺著我這話對不對?”
小鶴又喝了一口酒,就點頭說:“好,就依著你,可是我隻能在你這裹住個四五天。
以後你若天天攔住我不叫我出門,那我可受不了!”
焦德春說:“連四五天都不到,今天我就去看程八,明後天就能給你們說合了。
”
小鶴點頭說:“好吧!事情就由著你辦了,咱們先喝酒吧!”
于是,二人又高談暢飲,焦德春并把他在江湖上所作的得意事情,向小鶴說出幾件來,然後又談阆中俠徐麟。
江小鶴就覺出這金甲神焦德春對于徐麟的武藝和名望自然是非常欽佩,承認他是一點也比不上,可是對于徐麟的性情,焦德春卻十分不贊成。
看那樣子,他二人并無深交,還像有過意見。
焦德春的酒量也不小,随談随飲,他那張滾圓的大黑臉漸漸變成紫紅的了,仿佛一個大血球似的。
小鶴是早晨跟短刀楊先泰在酒樓上喝過的,打過了一場架之後,酒還沒有全醒。
舊酒加上新酒,不由得他就有點頭昏眼暈。
少時那婆子又送上來菜飯,二人都吃不下去多少,焦德春就站起身來,問說:“老弟,你吃完了沒有?走!到裡院我帶著你見見你嫂子去!”
又摸摸胡子,挺著大肚子笑說:“你一瞧就知道了,你嫂子真是個美人兒。
她在美人巷的時候,外号叫賽嫦娥,真有不少人跟我争過,可是結果落在我的手裡了。
”又說:“我可也花了不少錢,花的錢,娶十個婆娘也娶啦!哈哈!”
兩個醉鬼歪歪斜斜地出了屋子往裡院去。
裡院是三合房,北屋三間東西各兩間,西屋大概是廚房,由窗裡冒出煙來。
焦德春拉著江小鶴進到北房内,由江小鶴的醉眼去看,這屋裡擺著這紅的綠的,仿佛比美人巷窯子裡的那間屋子還漂亮。
焦德春短著舌頭說:“喂!屋裡的!你出來見見咱們老兄弟!”
裡屋一聲嬌細的應聲,紅簾一掀,走出個二十來歲的俊俏美人,穿著紅襖兒、綠褲子,周身鑲著緞邊;臉上胭脂壓著粉,又紅又白,像是桃花,可是比桃花還會笑;頭上刷著許多油,亮得叫小鶴眼亂;耳下一對金墜子,亂搖亂擺。
焦德春有點兒發迷,噴著許多酒氣,向他的老婆嫦娥說:“你來見見。
這是咱兄弟江小鶴,由陝南新來的,我請他住在咱們家,賊人要是知道,他決不敢再來了,因為你别瞧江兄弟年小,本領可比我們都強!”
那賽娣娥一聽,臉上故意作出笑容,說:“暧呀!那麼好極啦!真的……”
她作出驚恐的樣子對小鶴說:“你大哥時常在櫃上,夜裡就是我帶著婆子睡。
從上月就鬧賊,一到三更天後,上房的瓦總是響。
起先我還以為是貓,因為我沒丢了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