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江小鶴依舊很早就起來,騎著馬又住丁字鋪徐家莊。
來到這裡,隻見阆中俠徐麟正在場中舞劇,見了江小鶴,彼此并未說話。
江小鶴将馬系在樁上,又過來試那鐵棒,連舉三次,并未舉起。
到最後的那一次,江小鶴是竭盡了最後的全身力量,猛然地雙手捉棒向上一舉,已經提起有三尺多高,肘下再用力,眼看就要舉起來;但卻覺得胸口一痛,眼睛一黑,哇的一口鮮血吐出來。
此時阆中俠還在旁邊練劍,并沒有看他。
江小鶴卻覺得力氣全失,心灰意冷,低頭一看,鮮血已染在棒上,他不禁落下淚來!遂慢慢地走開,解下自己的馬匹牽出門去,一面揮著淚,一面策馬緩行,就回到了東關。
心裡想:“我不能在這裡再住了,舉不起鐵棒,我也無顔再拜阆中俠為師了!歇上一天,我就走吧!随便到哪裡去吧!”于是先到福立镖店的門首,他身體疲倦,連馬全都懶得下,便向裡面叫了兩聲。
楊先泰由店裡出來,江小鶴就問說:“焦掌櫃他走了沒有?”
楊先泰說:“才走,現在至多也就走出二三十裡,老弟你有事?”
江小鶴搖頭,懶懶地說:“沒有甚麼事。
”
楊先泰又笑著說:“老弟,你下馬來咱們進去玩一會好不好?回頭我再帶你上美人巷,那裡有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美人兒,你去看著,晚間陳七爺他還要跟你擲骰子呢!”
江小鶴搖頭,說:“不,現在我覺得身體不大舒服,回去歇一歇,晚間我再來找你!”說畢撥馬往店房走去。
才來到店房門首,還沒下坐騎,忽見有幾個人全都手提木棒,由對面跑來。
江小鶴正在驚訝,身後又有幾個人把他推下馬來。
江小鶴曉得那是程八派人前來暗算自己,便情急怒罵,爬起身來,要去由鞍旁抽刀決鬥,不料又被許多人将他按住,一時亂棒齊下,劈啪劈啪地向小鶴身上毒打。
小鶴起先還掙紮、大罵、狂喊,後來身上著的棒太多,尤其幾棒都打在他的頭上,他不禁身癱頭昏,身上像盤著無數條的毒蛇那麼亂咬,漸漸地他被人打暈過去。
此時街上已斷絕了交道,有無數的人都在遠處觀看,但因為這是程八爺派來的打手,打的又是個年紀很小的異鄉人,所以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勸阻。
江小鶴躺在地上雖已昏暈過去,但衆打手的亂棒仍不留情,仍是劈啪劈啪,向江小鶴那死了一般的身體上去打。
這時,忽然由東邊來了一黑馬。
馬上的人街上都認得,正是阆中俠徐麟,阆中俠手搖皮鞭,口
呼:“住手,住手!”他一來到,多半的打手全部停住棒,但還有的不知好歹,繼續去打。
阆中俠卻憤怒地由鞍下抽出劍來,劍光一抖,吓得衆打手紛紛退後。
阆中俠下了馬,近前去看江小鶴,隻見這堅強刻苦、一意要拜自己為師的小豪傑竟滿頭鮮血,遍體鱗傷,如同死人一般了。
阆中俠心中不勝悲憫,随就街上招呼了人,将江小鶴擡到丁字鋪他的家中。
江小鶴遍體疼痛,頭部昏暈。
到了徐家,經徐家的仆人解救,并在他受傷的重要處,給他上了許多刀棒創藥,他才漸漸蘇醒過來,微睜開眼呻吟著。
阆中俠行過來勸慰他道:“今天的事你不要生氣急躁,安心在我這裡養傷,棍棒傷是容易好的,等你的傷好了,我替你出這口氣!”
江小鶴嘴角微微浮出了冷笑,想要說話,卻覺得沒有力氣,便又呻吟兩聲,把眼睛閉上了。
從此,江小鶴就在這裡養傷,也不知過了多少日,隻覺得阆中俠時常來看他,徐家的仆人伺候也很周到。
漸漸他小鶴也能下地了,隻是腿腳還不便利,須得扶著一根棒子,才能慢慢行動。
阆中俠現在已不是天天來看他,但仆人們對他則毫無懈怠。
這天江小鶴把棒子也可抛下了,慢慢地在院裡踱著,隻覺得兩腳受傷之處還有點酸痛。
這個院子就是那習武的場子,江小鶴現在就住在東屋,他在院中踱著,一眼又看見了那放在南牆根下的三根鐵棒。
雖然明知自己舉不起來,但心裡還有一點躍躍欲試的樣子。
随行過去,低頭看了看,心中又急躁地想:“快生養好了傷,我非得把鐵棒舉起來,叫阆中俠收我為徒弟不可!”
這時一陣馬蹄聲,阆中俠騎著黑馬,後面跟著三個騎馬的仆人回來了。
進到場子就下了馬,阆中俠看見江小鶴,就行過來,問說:“你的傷好了沒有?”
江小鶴恭敬地答道:“快好了!”
阆中俠叫小鶴把衣裳解開,褲腿也脫開,詳細看了看他身上那斑斑點點将愈未愈的傷痕,就點頭道:“不要緊了,你再休養十天,就可以跑路了。
”
正自說著,忽然從外面又進來一隻馬,馬上的人年有十七八歲,豐姿英爽,穿一身綢子衣裳,腰間佩著寶劍。
這少年下了馬,阆中俠就點頭叫他過來,随對江小鶴說:“這是我的兒子徐雁雲,他已從我學藝十年,已快學成了。
将來你見了鮑昆侖和龍志騰那些人,可以告訴他們,我阆中俠是不易欺負的,隻我這個兒子就可以對付他們昆侖派的師徒,遲早我父子必要找他們去較量較量!”
說話時,阆中俠對江小鶴發著冷笑,臉上沒有一點和悅顔色。
江小鶴覺得十分詫異,剛要發話去問,阆中俠已然帶著他的兒子徐雁雲昂然走進了小門,回内宅去了。
這裡江小鶴發了半天怔,心裡想:阆中俠待我是不錯的,怎麼今天他忽然改變了态度,竟像對我冷淡起來了?我倒要問問他。
”
從此,江小鶴就沒再跟阆中俠見面,有時小鶴托伺候他的仆人去請阆中俠,阆中俠也不來看他。
過了幾天,江小鶴的傷勢已然痊愈,已能行走如初,但因見不著阆中俠,自己又想不起是為甚麼事得罪了他,所以非常的納悶,而且焦急。
這天他就向伺候他的仆人說:“你告訴徐大爺,就說我身上的傷全都好了,一點沒有殘疾,現在走得動、跑得動,請他來見我一面,我有幾句話要對他說。
”
那仆人似乎有點作難的樣子,但因被江小鶴催著,他隻得說:“好吧,我到裡院看看我們大爺,他未必在家”。
江小鶴又囑咐說:“他若在家,無論如何叫他來見我,我隻有幾句話對他說。
”
那仆人答應了一聲,出屋往裡院去了。
江小鶴等了半天,并不見阆中俠來,急得他在屋中來回地走。
心裡想:“真奇怪!阆中俠徐麟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我并沒得罪他。
他既然那天救了我的命,叫我在他這裡養傷,可見他對我不錯,怎麼忽然又冷淡了我?莫非是那程八等壞人對他說了我的壞話?但我江小鶴實是光明磊落的一條漢子,他就是不滿意我,也應當把話對我說完了啊!”
又過了些時,屋門一開,走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剛才那仆人,挾著小鶴的行李,連他那口刀都在内;後面跟進來的是阆中俠之子徐雁雲,穿著藍綢長衫,态度很客氣,進屋來就向江小鶴一抱拳說:“江兄你的傷都好了,可喜,可喜!這是江兄的行李,内面有江兄的銀兩,都是我父親由那店中替兄取回來的。
現在江兄若要在此住兩天,也不妨,不然就請上路吧!他日再為相見!”
江小鶴聽了一怔,便也抱拳說:“徐大爺現在家中嗎?”
徐雁雲點頭說:“在家。
”态度卻十分冷淡。
江小鶴說:“既然在家,就請來見一面。
我江小鶴千裡迢迢來投他為師,舉不起鐵棒我沒法子,我到别處再練去,幾時能夠舉起鐵棒,幾時我再來。
但我這條命是他教的,我在這裡打攪了多日,好容易才将傷養好,我應當跟他見一面,給他叩個頭,拜謝他救命之恩,然後我再跟他說幾句話,我就走了。
”
徐雁雲擺手說:“不必了!江湖人彼此相助,原不算甚麼,江小兄不必挂念,你趕快回你鎮巴縣去吧!你若真覺得我家父子是好朋友,等到将來我們跟昆侖派争鬥之時,你不要攙入就好了。
”又冷笑說:“你回去可以告訴鮑振飛、龍志騰、龍志起、賈志鳴、葛志強等人,就說我徐家父子在今年秋天必要找他們去,請他們準備一些!”
說畢轉身要走,江小鶴卻急忙趕過去,把他攔住,跺腳說:“徐大哥,你說的這話我不明白,我雖是昆侖派門徒的兒子,但我卻是他們的仇人!”
徐雁雲用手一推江小鶴,冷笑道:“誰信!”
江小鶴幾乎被推倒,趕忙追出屋去,又把徐雁雲拉著,一手拍胸發誓說:“我江小鶴若說一句假話,叫我天誅地滅!我爹爹是被龍家兄弟殺死的,我在鮑老頭子家裡放豬,受盡了鮑志霖的欺辱。
這次是我殺傷了龍家兄弟,才逃走出來。
我要拜你爹為師,就是為學好了武藝,回去報仇!”
徐雁雲态度有些緩和了,轉過身來,剛要對江小鶴詳細問話,忽見阆中俠由小門出來,手裡拿著兩封信,滿面怒色,說:“不要聽他的狡辯,他是鮑昆侖手下的人,派他來是為探訪我家的事情,是要知道我們怎樣對付他們昆侖派!”
他走到了臨近,拿著信對江小鶴說:“我若不拆開你這兩封信,就幾乎受了你的騙。
現在你快走,回去告訴你們昆侖派,我是不怕他們的,到秋涼時我必要到紫陽鎮巴與他們決一勝負。
你若有良心的話,到時不要幫助他們,否則我的劍下也不留情!”
江小鶴神情迷糊簡直如同墜在霧中,心裡又急得像燃燒烈火,他亂跺著腳,說:“這是哪兒的事!我不認得字,信是誰給你來的?”
阆中俠笑道:“誰給我來的?是我由你行李内搜出來的,這是漢中府昆侖镖店的鮑志霖派他的師弟張志峻、苗志英,到成都投給峨嵋虎李大成的,為叫他與我作對,好牽制住我不叫我去與你們為敵!”
江小鶴想了一想,才想起來,便喘了一口氣,說:“徐大爺你真冤屈我!我告訴你這封信的真實來曆。
我由鎮巴逃出,在萬源縣跳樓奪馬,就是你現在騎的那匹馬,在宣漢縣破廟寄住,半夜中又将馬弄丢。
這匹馬本是性烈,它把那偷馬賊摔死在路旁,我四處尋找不著,反倒吃一頓官司,後來我脫鎖逃開,在路上遇著黑豹子伍金彪,他把我帶到箱子山。
但我卻不願作強盜,就趁那天他們下山去打劫一幫镖車——聽說那镖車就是鮑昆侖保著的,他們把我留在山上看家——我就拿了些銀兩下山逃走。
走在路上天晚了,又遇著兩個人騎著馬追我,我就殺傷了他們一個人,奪走了一匹馬,現在我的行李就是連那匹馬一塊兒奪來的。
行李裡有些銀兩,還有這兩封信;我因不認得字,所以連拆也沒拆就放在這裡。
徐大爺,你今天這樣一說,我才知道那天被我殺傷的就是那昆侖派的門徒,那兩個保镖的。
”
阆中俠聽江小鶴這樣說了,他沉思了一會,然後就說:“你這話可是真的?”
江小鶴說:“我要說一句假話,叫我不得好死!因為鮑昆侖和龍家兄弟将我父親殺死,我母親才帶著我弟弟改嫁了,抛了我孤身一人,我才來投名師學武,以備将來回家報仇。
徐大爺,你隻要肯傳授我武藝,我隻學二年,我便走。
昆侖派中的人除了馬志賢與魯志中兩個人還不錯,其餘的人我都得殺死他們!”
阆中俠聽了,微微冷笑,然後走開兩步,爽快地問說:“你真是急著要去找鮑昆侖和龍家兄弟為你的父親報仇嗎?”
江小鶴悲痛流淚著說:“那自然,今天我學會了武藝,明天我就走。
不殺死龍家兄弟,我甚麼事也不幹。
别看程八他使人打我,那不要緊,我不能忍的就是殺父的大仇!”
阆中俠說:“好了!今天咱們就走,先到紫陽,後到鎮巴!你報了仇恨,我與他們決定了勝負雌雄,然後再回阆中來,我再傳授你武藝!”
江小鶴一聽,立刻破涕為笑,喜歡得跳躍起來,說:“好了!好了!徐大爺咱們今天就走,隻不知你帶多少人去?”
阆中俠搖頭說:“一個人也不用帶,隻是咱們兩個人去。
到時你也不要上手,隻憑我一口寶劍,我管保叫鮑昆侖向我下跪,他那三十多個門徒,非死即傷!”
江小鶴聽了阆中俠的話,也倒不禁有點發怔,徐雁雲卻吓得變色,上前攔住他父親,說:“父親,你與江兄再商量商量好不好?不然我也跟你前去?”
阆中俠擺手說:“你不要去,我還要留下你看家。
”
徐雁雲又嚅嚅地說:“不過我聽說鮑昆侖門徒衆多,而且有不少武藝高強的,父親你一個人如何能敵得過他們?”
阆中俠聽了這話,立時生氣,斥道:“你不要管!我既說出話來,豈能改悔?”随即命仆人備馬,他進院中收拾行李去了。
這時江小鶴已把他自己行李由屋裡拿出來,雖然喜歡,但卻又有點發怯,暗道:阆中俠縱然武藝高強,可是他如何能敵得過昆侖派那些人?但又想:阆中俠他都拼得出去,難道我反拼不出去嗎?随就鼓起勇氣來,到了馬棚裡。
此時徐家的莊丁全都滿面愁容,但卻都不敢作聲。
仆人備了兩匹馬,一匹是黑馬,另一匹是高頭大鬃渾身跟雪一般白,仿佛比那黑馬還強。
少時,内宅裡出來仆人,拿著阆中俠的簡單行囊和一口三尺多長的鐵鞘寶劍,都放在那匹白馬上,江小鶴就将自己的行李和鋼刀也都放在那匹黑馬上。
少時阆中俠由内宅走出來,他精神煥發,穿著一件青洋绉的長衫,腳下一雙魚鱗勒鞋,背後挂著一個大草帽,高高興興走過來。
一看馬已備好,他就說:“咱們走吧!”
當下仆人把兩匹馬牽了出去,由徐雁雲及衆莊丁仆人送他們二人出門,二人接過了馬鞭,就扳鞍上馬,身後的人齊說:“大爺一路平安!”
阆中俠隻含笑說了一聲:“你們回去吧!”随即揮鞭策馬在前走去。
江小鶴緊跟著他,又在馬上回身向徐雁雲等人抱拳。
阆中俠卻連頭也不回,一出村口,見著東去的路徑,他就輕爽地搖著皮鞭,白馬在前,踏踏地走去。
行約十餘裡,回頭再也望不見了阆中城池,阆中俠把那大草帽戴上,找著大路,一直往東去走。
江小鶴的黑馬緊緊随著前面的白馬,同時他注意馬上的阆中俠,見他剛才在家中時還是财主大爺的模樣,而此時竟像是一位風流潇灑的久走江湖的人。
編得極精緻的大草帽,配上漂亮的洋绉長衫,及他那張微紅的臉兒,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寶劍敲著銅镫叮叮的響。
這神氣,真叫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