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弄起來,叫鮑振飛知道我将要找他去了,他好招集門徒,設法抵擋我。
然後我再去,鬥他們昆侖派那些徒子徒孫,不然,顯見我是欺鮑振飛一人年老!”
李鳳傑明白了江小鶴的來曆,他使更是驚奇欽佩。
解開鈕扣,把胸膛露出,指著右肋的一塊劍疤,說:“江兄你看,這塊傷才好。
在上月,我在西安府獨鬥昆侖派,殺傷了他們六七個人,雖未會著鮑昆侖,可是葛志強、魯志中那些人全都領教過,他們的武藝實在極為平常。
所謂昆侖的刀法也實在極為笨拙,隻是有一個人我們應當留意他,那就是龍門狹的孫子紀廣傑。
在商南縣,他同著一個昆侖派的女子,兩人戰我一個,但我吃虧了。
這塊傷就是紀廣傑的寶劍給我砍的!”
江小鶴一聽,他也不由得驚異,他并不詳細打聽紀廣傑,卻隻問:“昆侖派的女子?這個女子姓甚麼?”李鳳傑搖頭說:“我不知道,我想她一定是昆侖派門徒的女兒,刀法卻比葛志強、魯志中等人都精熟。
”江小鶴更探著頭說:“長得甚麼模樣?有多大年歲?”
李鳳傑說:“大約有二十上下,容貌是很秀麗的。
我因不屑與一女子交手,所以總是躲避與她對敵,也未細看她。
”
江小鶴說:“這一定是阿鸾無疑了!”因之心中倒不由得一陣難過,又連氣喝了幾口酒。
此時,窗外的雨仍然落著,并且比剛才淅淅的聲音更大。
李鳳傑卻叫他那個傭人,冒著雨到東邊鎮上去割肉買菜。
他又往碗裡添了些酒,兩人且飲且談。
江小鶴就抑郁地說:“明天大雨就是不住,我也一定要走!”
李鳳傑說:“江兄你是急于前去報殺父大仇,我也知留不住你,但我也要去重尋紀廣傑,報那一劍之辱。
我打算明天與你同行。
”
江小鶴卻擺手說:“你正要辦喜事,怎可以跟我一同走?再說我這個人的性傲,決不願别人幫助我。
就是你想找紀廣傑夫,也應當等我把事辦完了。
不然,到時咱們兩人一定要彼此幫助,就是勝了紀廣傑,也難免為江湖人所笑。
”
李鳳傑沉思了一會,就點頭說:“明天雨住了江兄再走,如若還下著雨,你總是再留住一日,咱們多談談才好。
”
江小鶴也點了點頭。
這時窗外的雨還在潇潇地下著,時間也不過下午三四點鐘,二人又談論些江湖之事,及内家武藝,不覺著又把這一碗酒喝幹。
李鳳傑還要添酒,江小鶴卻擺手說:“不要再喝了!留到晚飯時再喝吧!”
李鳳傑又出屋去了一趟。
他到胡二怔的屋裡,卻見那屋裡隻是那位老太婆,正倦趴在炕上睡覺,胡二怔卻沒有在家。
看看他那根扁擔,直直地在牆角,李鳳傑心說:“胡二怔他做甚麼去了?這下雨的天氣!”他又回到自己屋裡,就見江小鶴躺在床上,手裡拿著自己的一本詩稿,正在翻著看。
李鳳傑就問說:“江兄想必也能作詩?”
江小鶴搖頭說“不能,不能!我本來是一個字也不認得,後來拜了師父,我師父他卻是個好文墨的人。
他有時教我讀書識字,我才略略能看書。
比李兄的文墨當然是比不了,可是我認識這幾個字,走江湖也夠用了。
”說到這裡,他不由想起當年在阆中的一件舊事,就不由長歎道:“不認識字的人真是吃虧,當年我在阆中,就因為兩封信,竟叫阆中俠疑惑我是昆侖派的奸細。
”由此又談到了阆中俠。
李鳳傑也久聞阆中俠的大名,他聽說阆中俠都曾在鮑振飛的手下吃過大虧,就想鮑振飛的武藝一定比他那些徒弟高強百倍,今雖年老,但也不可輕視。
江小鶴雖然武藝高強,年輕力壯,但他究竟能否敵得過鮑振飛,還是個疑問。
二人都躺在榻上,斜對著面,越談越高興,忽然房門一開,吹進來一股潮濕的雨氣。
李鳳傑坐起身來一看,原來是他雇用的那人回來了。
他用的這個人雖然手裡拿著一把破爛傘,可是身上也淋得跟水雞一般了。
他把從鎮上買來的豬肉、青菜和一尾活躍的大頭魚都放在桌上。
他像喘不過氣來,臉上不僅是一層雨水,還帶著驚慌之色,半天才說出來:“胡二怔闖了大禍!在鎮上他把人打死了!”
李鳳傑不禁吃了一驚,趕緊問說:“為甚麼?”
江小鶴也坐起身來!就見這雇的人又喘了喘氣,說:“今天下雨,胡二怔不能上山,他就到鎮上要賬去了。
要了賬他就遇見郝家莊的狗皮尤秃子,拉他到徐小鋪去賭錢。
胡二怔把錢都輸光了,他就急了,扭住尤秃子叫他把輸的再要回來。
因為這就吵起來,胡二怔給了尤秃子一拳,尤秃子那樣兒哪禁得住他打,一下就給打死過去了。
那時有好多賭錢的人都是郝家莊的莊了。
一齊上手去打胡二怔,胡二怔又打傷七八個人。
後來郝家莊的人都來了,郝二老爺拿著虎頭鈎也來了,大家七手八腳就把胡二怔給捆起來,擡到郝家莊去了。
大家都說,胡二怔那怔小子,這回可闖了禍,一定得叫郝家莊打個半死。
”
李鳳傑一聽,不由得氣憤填胸,就說:“我得去看一看,不能叫郝家莊的那些人欺負胡二怔。
”
說時,他戴上草帽,又接過那柄雨傘。
江小鶴也下了榻,系上他的草鞋問說:“郝家莊是幹甚麼的?是本地的惡霸嗎?”
李鳳傑搖頭說:“倒還不算惡霸,可是登封縣周圍十裡已沒人敢惹他。
郝家兄弟二人,郝大在外作将軍,官職不小,郝二卻在家中作财主,嵩山附近這幾縣屬他最富。
他會武藝,又好佛,在白松寺裡我曾見過他一面。
”
江小鶴說:“你隻和他見過一面就好了,大概你們不至于打起來。
我也不必陪你去了。
”
李鳳傑說:“江兄你不必陪我前去,我去了少時就回來。
”
江小鶴說:“你把我的油布衣裳披上!”
李鳳傑卻擺手說:“不用。
”他随就出屋,撐起雨傘走了。
這裡江小鶴又躺在榻上,歇了一回,覺得非常無聊,而且剛才喝的酒直往上湧,頭很熱,他就想出去涼爽涼爽,披上油布衣裳,出了屋。
在那柴扉之外,就見煙雨中的村落,連一個人一條狗都看不見,這情景又不禁使他憶起了兒時。
當十歲左右,一下雨就在屋中聽母親給說笑話,一個笑話沒說完,父親江志升戴著大草帽由鮑家練武回來,自己把他大草帽搶過來戴在頭上,就冒著兩出去玩耍。
那時家庭親切的情景曆曆在目,而鮑振飛殺死自己的父親,使自己母子兄弟離散,以及在鮑家所受的苦處,也都像昨天的事情一般。
他立刻胸頭的怒火又往起燃燒,頭上雖被雨淋著,可還有些發熱。
随後那李鳳傑的仆人給江小鶴送出大草帽來,指著東面的一棵在煙雨中搖動的大桑樹,說:“江爺你看,那桑樹下面的破房子就是陳姑娘家。
陳姑娘的老爹早先是個獵戶,因為在山上追一條狐子,跌下山摔死了。
母女二人很可憐,等過兩天陳姑娘嫁了李爺可就好了。
”
江小鶴突然又想起李鳳傑的喜期在望,而自己明天就要走,他對我這樣殷勤招待,我卻一點禮物也不送他們,未免顯得我不會交朋友。
趁著他沒在家,我又在屋待不住,不如我冒雨進城給他辦些禮物去。
看這時天色尚早,于是江小鶴就趕忙跑到門裡去備馬,那雇用的人看見他,就問說:“江爺,你要幹甚麼去?”
江小鶴說:“我到城裡去買一點東西,少時即歸。
”
當下他就到屋中取了銀錢,然後出門上馬,就馳往村外。
找著大道,馬蹄踏著地下的松濕泥土,就一直往東直奔登封縣城。
江小鶴雖然由此往返過四次,但他還未進過這縣城,如今一到城裡,就見街道很寬,商鋪繁盛,雖在雨中街上仍有不少打著雨傘往來行走的人。
江小鶴下了馬,向兩旁去看鋪戶,到此時他倒為了難。
心說:我給李鳳傑買些甚麼禮物呢?買些脂粉綢緞,那又太女兒氣,而且我又不認識那媳婦的娘家。
我總是買些李鳳傑所用的東西才好,可是李鳳傑他隻用書用寶劍。
下雨天要買書一定淋濕,寶劍他現在又有,再說這縣城裡也決沒有好鐵匠能打出好寶劍來。
站在雨中道旁,思索了半天,忽然想起不如買幾隻雞送給他,反正到他娶親的那一天,一定要殺雞請客。
就是不請客,留下雞也很好,因為他以後就成家過日子了,家裡也應該養幾隻雞。
随就向路旁的人打聽賣雞的鋪子,路旁的人就告訴他還得轉過兩條街。
那裡名叫雞鴨市。
江小鶴就牽著馬依著方向去找,果然找到了。
這裡有四五家雞鴨舍鋪,忡忡的鴨子亂叫喚,并有鵝在籠裡伏著,像是睡了似地。
江小鶴心說:買隻鵝倒還不錯,這東西又肥又大,倒像個豪俠樣子。
于是,他就在一家店裡買了一隻鵝、兩隻大母雞、一隻公雞,三隻雞都用繩子縛上膀子和腿,挂在馬鞍旁,惟有這隻大白鵝,他實在沒辦法。
鵝的兩隻短腿既難綁,翅子又大,一撲楞,把鋪子裡的鵝毛、雞毛、鴨毛全都扇起,像飛起了許多雪花。
江小鶴隻得将那鵝用手抱住,上了馬還得分出一隻手來提住缰繩,他就帶著雞、抱著鵝,撥馬走了。
轉過了兩條街,打算要出西門,隻是那隻鵝時時伸起脖子來叫喚,三隻雞在鞍下挂著,又被江小鶴的腿與鐵镫摩擦著,它們也不住地掙紮。
同時這匹馬也覺得不大舒服,時時往起來躍跳,往後扭,不聽主人的驅使了。
江小鶴一隻手按住鵝,一隻手抽出皮鞭,使力地策馬,并大喝街上的行人說:“借光!躲開!”
他本想一股氣馳出西門,縱馬去走,一霎時就可以回到鳴琴澗。
卻不料這匹馬現在竟跟瘋了似地,胡蹦亂闖,街上行人打著雨傘又使它眼岔。
忽然又由一條小巷裡走出來一個披著蓑衣的人,遠看簡直像個大刺猾;這匹馬不由又一驚,蓦地往起一跳,就把江小鶴掀下馬來。
馬就帶著三隻雞向西驚跑了去了,鵝也扇著大翅膀撲撲地飛了,江小鶴幸因身軀靈便,沒有摔著。
這時,忽有人哈哈大笑,江小鶴扭頭一看,原來就是那個披蓑衣的人。
他心中立刻怒氣倍增,掄拳奔過去罵道:“你還笑我?那不是你這件破蓑衣,才把我的馬驚跑了的?”說時一拳向那人打去。
不料那人“嗖”地一閃身,身軀極為利落,他撩開江小鶴的右臂,以右手的二指向江小鶴肋間點來。
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退後一步,說:“啊呀!你還要跟我施展點穴法?”說時,又猛地躍步向前。
那人也除去了蓑衣,展開拳法,并時時想以點穴制勝。
可是江小鶴本來精于此道,哪裡肯叫他得手?往來四五合,就聽“咚”的一聲,那人便摔倒在泥水之中。
江小鶴又哈哈大笑,踢了一腳,就說:“你起來吧!”同時再細一看,這人的容貌,卻不禁驚異,因為覺得十分眼熟,仿佛曾往哪裡見過似地。
随問說:“喂!我好像認得你,你姓甚麼?”
那人本是個很瘦很短的,年紀也就是二十來歲。
他爬起來時,衣裳已滿是泥污,揀起他那件蓑衣來,就氣忿忿地向江小鶴說:“你認得我?我還認得你呢!阆中俠都不肯收的龜種,現在你又來到這裡稱英雄?”罵畢,抱著蓑衣轉身就走。
江小鶴雖然被他罵了,可是倒不生氣,腦裡隻是想:“這人是誰呢?”
這時街上的幾個窮孩子把他跑了的馬給截回來,飛了的鵝也給捉住,江小鶴向他們道謝,每人給了他幾百錢。
然後,又叫一個孩子在旁邊雜貨鋪裡買了一條麻繩,他就狠狠地把那隻鵝綁在馬屁股上,上馬揮鞭,就出西門走了。
在路上,他費盡了思索,但也想不出剛才被自己打的是誰,與自己在哪裡見過,覺得十分納悶。
這時雨也微小些了,雲霧中已可隐隐看見前面那巍峨的嵩山。
江小鶴心裡就想,剛才被我打了的那人,莫非是白松寺太無和尚那裡的?可是他怎會知道在十年前阆中俠不肯收我為徒弟呢?想不出來,心裡倒非常急躁。
回到了鳴琴澗,就見李鳳傑已然回來了,并把那胡二怔已經救出。
那胡二怔今天在鎮上打了郝家莊的幾個人,可是他也被郝家莊綁了去給毒打了一頓,若不是李鳳傑去了給說情,那郝二老爺還是不肯放他。
他光著膀子,鐵肩膀和脊梁上全都是紫色的鞭痕,頭皮也破了,流出血來。
他坐在院中榆樹下,噘著大嘴,鼓著肚子,氣得跟十個蛤膜似地,江小鶴牽馬進來他也不理。
李鳳傑走過來說:“江兄,你進城作甚麼去了?”
江小鶴說:“因為我明天就要走,我進城給你買了一隻鵝三隻雞,好作為我給你賀喜的禮物。
”說著,他從馬上把雞鵝解下來。
那三隻雞都羽毛零落,耷拉著腦袋,一扔在地下,就都趴在那兒起不來,已然半死了。
李鳳傑不由笑了。
江小鶴就說:“你快點宰了留著請客吧!養是怕不活了,為這三隻雞一隻鵝我可真費了事,還跟一個人打了一場架!”
李鳳傑驚訝著說:“怎麼,你又跟人打了架?在嵩山你可不應當淨得罪人,金臉菩薩太無和尚那不算,少林寺中會武藝的僧人就有五百多。
不過他們廟中的規矩很嚴,從不許到山下去毆鬥。
”
江小鶴擺手說:“不是,不是,我打的是個外省人。
我認得他,他也認得我。
”随說著,系上馬,拿著大草帽和油布衣服送到屋裡。
李鳳傑也随他進來,又問:“為甚麼你老兄又同人打了起來?”
江小鶴把剛才的事說了說,又說:“那人十分瘦小,面貌我覺得十分眼熟,仿佛在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