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的孫子!
現在眼前便是武當山,張三豐祖師便在那裡得道。
當著祖師的面,我們内家傳人竟自相殘殺起來,那也實在是一件可恥的事!
于是江小鶴便消散了胸中的怒氣,收住馬,故意慢慢地行,使前面紀廣傑等人的馬匹離遠一些,然後他才走。
前面的三個人雖都沒注意到後面,可是江小鶴卻時時看見前面。
江小鶴心裡又想:我便這樣暗中跟随他們,跟他們直到長安,那時紀廣傑如再幫助昆侖派,我可不能再客氣了。
少時見前面有一條大河阻路,紀廣傑三匹馬繞著道去尋渡口。
江小鶴也跟随了過去,等他們三匹馬上了渡船之後,自己才站在渡口叫船。
坐在船上聽船夫說,才知道這條河名叫南沙,通著漢水。
過了河便是谷城縣,那裡離著武當山不遠。
向來朝武當的多半是在谷城下馬,因為武當山下沒有宿店。
再說,騎著馬若朝武當,山上的道士,便先不高興。
江小鶴驚訝地問:“山上的道士是很多嗎?”
船夫說:“道士不少,遇真觀便有四十多位道爺,玄武廟裡的道爺更多,這些位道爺都是好本領,各路保镖達官在山下十裡之内都要下馬。
”
江小鶴一聽,心中更覺著奇異,暗想:我從武當派名師學藝十年,還不知道武當山是甚麼景象。
真正道家傳下來的劍法,也許與我們江湖上所學有異,我也要上山去領教領教。
過了南江,便是谷城。
江小鶴在西關找了店房,牽馬進内。
這時天色已不早了,江小鶴吩咐店夥開飯。
店夥端進菜飯來,看見江小鶴在榻上放著行李和一口劍,他便問:“客官要往何處去?”
江小鶴說:“我朝武當去。
”
店家說:“客官是镖行中的達官嗎?”
江小鶴點點頭,說:“我早先在江南保過镖,現在不幹了,要回家去看看。
家在漢中,從此路過,順便朝朝武當山,給張三豐真人拈一股香。
”
店家點了點頭說:“遇直觀還是小廟,山上頭一個大廟是真武廟。
本來,為甚麼這山喚武當山呢?就是因為真武爺在山上得的道。
真武爺手裡有龜蛇二将,靈驗極了!時常出來顯聖!”他又指著江小鶴那口寶劍說:“客官,你這口寶劍可不能帶上山去。
山上五裡就有一個地方,叫喚解劍泉,無論是多大的爵位、多大本領的人,到了那裡也必要把佩劍解下來抛在水裡。
要不然,不但真武爺爺要發怒,三豐祖師的那些位弟子也必不依。
”
江小鶴趕緊問說:“三豐祖師的弟子現在還有誰?”
店家卻不答這句話,還說那真武爺爺的故事,他說:“在早年有一位大将軍,是當朝一品之臣,統轄三軍。
有一次他到武當山來進香,跑在解劍泉,随從的将官們就勸他解落佩劍來,他卻不肯解。
不料在山上行了不到二裡,就見狂風大作,有一條大蛇向著他撲來,這位将軍就立時驚吓而死。
原來那條蛇就是真武爺爺手裡的蛇将軍,也就是真武爺爺手中那口寶劍。
真武爺爺的神像是手持七星劍,身背杏黃旗,側列龜蛇二将。
所以決不願凡人也佩著寶劍去到他的眼前;連三豐祖師的神像都隻是拿著蠅刷,不能拿寶劍。
遇真觀會武藝的道爺有四十多,最出名的有七大劍仙,可是都不敢把劍帶出廟門。
”
這一大篇神話,店家說得極為流暢,仿佛他對人說過不止一次了,都說熟了。
并且好像這些事在武當山下周圍百裡之内,是誰都知道似地。
末了,店家好意地囑咐江小鶴,說是:“明天朝武當,千萬身邊莫帶寶劍,不然至少也要鬧一場大病!”
江小鶴點頭說:“那是自然!我是為進香來的,哪敢不敬神呢?”心裡卻想著:不知紀廣傑他曉得山上這個規矩不曉得?假若他明天去朝武當,若是不顧一切,挂著寶劍上山,到處題“捉拿江小鶴”,那時恐怕不但真武部下的龜蛇二神将要發怒,觀裡的那七大劍仙也定不能依他。
少時用過了飯,便跑到街上閑遊。
在城裡和四處關廂全都跑到,就見街上的商鋪雖然不少,可是往來的人卻不甚多。
走到南關,看見有個穿白綢褲褂,腰挂寶劍,短小精幹的人從對面走來。
江小鶴一眼看出正是那紀廣傑,心中立時一陣興奮。
就見紀廣傑走進路西的一家小酒店裡去了,江小鶴也随著進去。
此時酒店裡已點上了燈,裡面的酒客也不大多。
江小鶴就找了個背燈的桌側坐下,紀廣傑卻在隔著一張桌子的地方坐著。
他解下佩劍,放在桌上,要了酒,昂然自斟自飲。
起先江小鶴還想著,少時昆侖派的那兩個人必要來,劉志遠是認識自己的,隻要他一把我認出來,那立時就要有一場惡戰,我雖不想與他争鬥,也是不行了。
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見那二人前來。
江小鶴一面飲酒,一面看著紀廣傑。
就見紀廣傑霍地站起身來,高聲喚道:“酒保!把筆墨拿來!我要在壁寫幾個字。
”
酒保站在櫃側道:“大爺!壁是新刷的,一經寫字就不好看了。
大爺你要寫字我們這裡有紙,寫完了我們給你貼在壁上。
本城有幾位秀才時常在我們這裡寫詩,寫完了就喚我們貼在壁上。
有時過路的客人看見詩好,都給我們錢,把壁上的詩揭去。
”
紀廣傑冷笑道:“你是怕我寫在壁上,你們就賣不了錢嗎?來,我先給你們二錢銀子,作為賃你們的筆墨錢!”
那酒保一聽二錢銀子,便高高興與地把筆墨送過去,并取水研墨。
江小鶴此時更氣得有些變色,霍地也站起身來。
就見那紀廣傑提筆往壁上寫了五個大字,又是“捉拿江小鶴”。
江小鶴氣得真要揮起一拳,将他打倒,但卻極力忍耐著。
見紀廣傑在題完了這五個字之後,他又題了三首詩,是:。
寶劍出風塵,四方推俠義;龍門有奇才,鋒芒尚未試。
揮手千金盡,揚鞭萬裡遊;藐彼江小鶴,何能與我鬥。
攜劍來武當,煙霧遮蒼莽;遙有素心人,為我勞夢想。
江小鶴在側看了,不禁微笑,說一聲:“作的不錯!”
紀廣傑本要再題第四首詩,這一下卻被江小鶴将他的詩意打斷了。
他看了江小鶴一眼,但因為江小鶴身邊既沒帶著佩劍,穿的又是粗布衣裳,他便也沒甚介意,抛下酒錢,拿起寶劍就出門去了。
江小鶴也趕緊付了酒錢随他出去,他在前面走,江小鶴就在後面跟随。
少時紀廣傑就進了一家店房,江小鶴也跟著他進去,看準了他所在的房間,江小鶴方才走出,自回店裡。
這晚,紀廣傑在屋中點燈,拿著筆想要再作一首詩,湊成四首詩,等與阿鸾成婚時,洞房之夜,就将這四首詩作為催妝詩,讀給她看,藉以表示自己是文武全才的人。
可是無論他怎樣構思,那第四首詩竟然想不出來,眼前隻浮現鮑阿鸾的俏麗幻影,心中非常得意。
就想自己真是不負此生,無意之中行一趟關中,竟會得到鮑阿鸾那樣才貌雙全的俠女為妻,這真是天配良緣。
此次我南來尋江小鶴,也是給阿鸾看看。
如今行數百裡地,“捉拿江小鶴”的字樣,也不下百餘處,竟沒将江小鶴激出來。
可是聽劉青孔、劉匡、龐二那些人都說,江小鶴确實是在豫楚這一帶徘徊著,可見他一定是畏我,不敢來見我。
又想劉志遠、蔣志耀二人自從在正陽縣黑夜之間,有位不知名的俠客給我送來銀兩幫助我放赈,從那天起他們便不敢再與我同居在一間屋内。
在路上那劉志遠也總是提心吊膽,可見他們昆侖派的人都已被江小鶴吓的膽碎了。
即使在路上我與江小鶴行個碰頭,劉志遠他也是不敢指出。
這樣尋找江小鶴,恐怕一世也尋找不到。
不但我是徒費氣力,鮑阿鸾在關中也是日夜思念我。
不如我在此再多留半日,明天到武當山遊覽一番,下午就行。
回關中先與鮑阿鸾結夫婦,然後再去對付江小鶴,我并要設法探出那次助我放赈的俠客是誰。
紀廣傑想了半天,身體就覺著疲倦。
他也不收拾筆硯,就關好了燈,穿著他那身白綢褲褂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夜之間,非常甯靜,甚麼事也沒有。
次日一睜眼,天色已亮了,門戶還好好他關著。
可是紀廣傑一翻身起來,卻見被褥有點墨迹,想著一定是自己為作詩,手上沾了墨,沒留神就染在被褥上了,所以他并沒有介意,開了屋門,叫了店夥給他打臉水。
店夥進屋來,端起來臉盆卻不走,站著,直著兩隻眼睛,瞧著紀廣傑的背後,不住地發怔。
紀廣傑就生氣說:“快打洗臉水去!你直著眼看甚麼?你呆了嗎?”
店夥趕緊端著臉盆出屋,卻還直著眼回了一下頭。
紀廣傑覺得又可氣又可笑。
這時劉志遠也起來了,走進來說:“廣傑,咱們今天還上武當山嗎?我想不必了……”忽然他的眼睛也直著了,驚訝著說:“你怎麼在衣裳上也寫字呢?”
紀廣傑吃了一驚,趕緊将小褂脫下來,隻見自己白紡綢小褂的背上也寫著「捉拿江小鶴”五個大字。
他不禁出了一身汗,但這種汗是冷的:心想:這是甚麼人?昨天趁我睡熟,偷偷進到屋來這樣戲耍我?立刻他由驚詫改變為憤怒,臉色變為煞白。
劉志遠倒是可惜地說:“你看,頂好的小褂,你怎麼也寫上了字?”
紀廣傑就勢假笑了笑,說:“這幾個字我寫得太多了,太熟了!昨天我喝了些酒,回來越想江小鶴那賊越覺可氣,我就不禁把五個字寫在這衣裳上了。
”說時,氣忿忿地把衣裳扔在一邊,不住向自己擦掌摩拳。
劉志遠的臉色也變了,他也似乎有點疑惑,但還若無其事地說:“江小鶴大概是早已聞風遠揚,我們不必為他這麼瞎跑了,還是回長安去吧!不然我們若在外面待得時間太多了,那裡又許出事!”
紀廣傑對這些話似乎全沒有聽見,他隻不耐煩地說:“待會再商量吧!”
劉志遠退身回自己屋裡去了。
紀廣傑發著呆,生了半天氣,又拿起那件小褂,看那背後的字迹。
隻見筆迹很拙劣,看不出是甚麼人寫的。
心中悶氣不舒,就将這件小褂扯成稀爛,另換了一件穿上。
他拿著寶劍就出了店門,昂昂地在街上走,但是沒看見一個形迹可疑的人。
暗想:我一世英雄,怎麼被人這樣戲耍?随又走進昨晚題詩的那個酒館,喝一聲:“拿酒來!”
忽然一眼看見在牆上自己所題的那三首詩的後面,又添了一首,字比自己寫的大,卻是:“枉自稱豪傑,其實藝平平;昨夜若非留情面,此時汝早喪餘生。
”
紀廣傑又出了一身汗,卻又大怒起來,揪住酒保說:“你憑甚麼容許人在我詩後胡寫?”
酒保說:“他也給我二錢銀子!我也不知他在牆上寫的是甚麼?”
紀廣傑揮拳問說:“那個人是甚麼模樣?”
酒保說:“是,是個年輕人,剛才寫完。
”
正在說著,隻聽門外有人哈哈大笑,說:“紀廣傑!有本領跟我來,到武當山上會會!”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熾天使掃描,BILLY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