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民都得到意外之多的銀錢,齊都在苦臉浮出一層笑色。
天色已快明了,隻見從南邊來了三匹馬,正是紀廣傑、劉志遠和那瞎著一隻眼的人。
是他們把銀子施放完了跑了,許多災民都跪在地下叫菩薩。
紀廣傑的面上卻沒有甚麼高興的樣子。
江小鶴也趕緊進到門裡,催著店家給他備馬。
他拿著水,草草把臉洗過,然後就忖了店飯賬,牽馬出門。
就見街上的災民漸稀,商店卻又都打開門闆了。
江小鶴策馬出了北關,就見大道之上有災民坐在道旁,大嚼著買來的大餅。
江小鶴就向他們問說,“那放赈的往哪邊去了?”
災民們就指著說:“那三位善人往南跑去啦!”
江小鶴随就催馬向南去追。
一直追下二十餘裡地,卻沒有追到紀廣傑等人,江小鶴倒懶得去追趕了。
心說:我追他們做甚麼?早先我還想跟紀廣傑較量較量,因為他沿途貼報捉拿我。
現在著他是一位少年俠客,我何必要非跟他見個輸赢不可呢?由著他去捉我吧!我還是應當趕快到長安去見阿鸾,然後再到鎮巴紫陽去報仇,那才是我的正事。
此時他也有些餓了,看見前面遠遠的有一處市鎮,他便催馬跑到那裡。
看見了一家酒飯鋪,他便下了馬,将馬匹系在門外,進去要酒要面。
在将要吃完的時候,忽聽門外有人厲聲叫著說:“這匹馬是誰的?”
江小鶴趕緊出了酒店,一見卻是四個人,全都牽著馬,其中有兩個穿著官衣。
這兩個官人指著江小鶴的馬匹,問說:“這匹馬是誰的?”
江小鶴說:“這是我的,有甚麼事?”
那官人道:“沒有甚麼事。
”說畢就要行。
卻有一個身材不很高,穿紡綢褲褂的人,向江小鶴抱抱拳,問說:“你可曉得住在正陽縣放赈的那個姓紀的人,往哪邊跑去了麼?”
江小鶴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認得那個人。
”
這人便點點頭要走,江小鶴卻說:“喂!我正喝著酒,你們把我叫出來問我這些話,就算白問了嗎?”
那兩個官人就一齊瞪眼,說:“怎麼?莫非還得給你點錢嗎?”
那短身材的人卻賠笑說:“對不起!因為我們看見你馬上挂著口寶劍,還以為就是那姓紀的在裡邊喝酒。
那姓紀的原是個賊人,昨夜他到正陽縣古百萬家盜去了七百多兩銀子,取了那錢他又放赈,忙忙地放了些錢就趕緊逃跑了。
我是古家護院的楊公久,有個小小外号,叫汝州俠,這是我的盟弟花臉豹子劉英,那兩位都是正陽縣衙門的官人,龐大爺和姜四爺。
我們現在是要去捕那姓紀的。
打攪,打攪!”說畢,四個人一同騎上馬就往南去了。
這裡江小鶴就曉得楊公久和劉英就是昨夜與組廣傑在溪畔交手的那兩個人,心裡倒不由得好笑。
又想:這兩人的武藝也不弱,再說又有官人跟著他們,倘若他們把紀廣傑捉住抓在衙門裡,那豈不冤枉!古百萬的銀子是我取的,就是出了官司,也得我出頭,叫人替我扛罪名那就不算好漢!
于是江小鶴就進到酒店裡,又喝了一口酒,就抛下酒飯錢,出門解馬,騎上去揮鞭也往南跑了。
往南跑下五六十裡,就又到了信陽州。
江小鶴一直随著那汝州俠楊公人等四個人,見他們在沿途上遇著不少熟人。
來到信陽,那四人就投到賽黃忠劉匡的镖局裡。
江小鶴與劉匡比過武,在信陽也住過幾天,這裡有不少的人都認識他。
所以江小鶴心裡很是為難,誠恐在此遇見了熟人,露出自己的形迹。
所以他就沒有進城,打算找個茶酒館先喝幾碗茶,再歇一會。
可是就見這條東關的街上,客店的院壁上,路口的石碑,到處全寫著「捉拿江小鶴”的字樣。
江小鶴看了又不禁生氣,找了一個開店的人,指著壁上的字問說:“這幾個字是誰寫的?”
開店的人就說:“這是一位姓紀的人寫的,不白寫,他寫一處要花兩吊錢。
”
江小鶴心中更是生氣,暗想:好!我在古百萬家取的錢給了他,他放完了赈一定還有剩錢,他卻取著那錢到處租地方寫字罵我,我也太冤啦!
于是江小鶴就瞪眼說:“快把這幾個字鏟下去!你們不知道江小鶴跟本地劉家镖店的賽黃忠劉大掌櫃的認識嗎?上個月江小鶴曾到這裡來過,打敗過賽黃忠!”
那開店的人就說:“連劉宋镖店的壁上都有,現在也許洗下去了。
那姓紀的一來到這裡,就去拜訪劉大掌櫃。
他在我們壁上寫這字的時候,劉大掌櫃也在旁看著呢!他跟那姓紀的像是很有交情。
”
江小鶴一聽,心中更是生氣,說:“好呀!原來賽黃忠也這麼可恨。
我非得找了他去,再打他一頓不可!”剛要忿忿地去往劉家镖店,卻見有四匹馬由眼前馳過,轉往南面去了。
馬上的正是那汝州俠楊公久、花臉豹子劉英和那兩個官人。
江小鶴趕緊上馬去追,離了信陽,卻往西南。
追了不到三十公裡,前面的那四個人就一齊收住了馬。
汝州俠楊公久撥馬轉回來,追上江小鶴,就笑著問說:“朋友,你跟我們跑了七八十裡地了,你以為我們沒瞧見你嗎?朋友,你到底是存著甚麼心?”
江小鶴也收住馬,笑著說:“我是要看看熱鬧,看你們怎樣捕擒那紀廣傑。
”
那兩個官人也催馬過來,一齊瞪著眼睛說:“你也認識紀廣傑嗎?”
江小鶴說:“我也是從正陽縣來的,我在那裡住了兩天。
紀廣傑在那裡放赈,我怎能不認得他?我可沒有想到他是個賊。
現在我要跟著你們,就是為看看熱鬧。
”
那花臉豹子劉英就瞪著眼,厲聲說:“他是騙人!他一定是紀廣傑的一夥,咱們先把他捉住!”
楊公久卻向劉英擺手,他又看見了江小鶴鞍側的寶劍,就問說:“朋友,你貴姓?素日以甚麼發财?”
江小鶴微笑說:“我姓何,在江南有一家镖店,現在是到北方來閑跑跑,沒有甚麼要緊的事。
”
楊公久說:“既然都是江湖朋友,話就好說了。
我們現在捕的就是紀廣傑,紀廣傑他是往西去,大概他是過襄陽進漢中。
無論他逃到哪裡我們也要去追,隻要見了面一定要把他擒住。
其實你要跟著我們,看著我們落手也沒有甚麼的。
不過,你要是有要緊的事,還是到别處跑吧,跟著我們可有甚麼意思!”說完,他冷笑著,撥馬就跑。
那花臉豹子劉英和兩個官人全都低聲罵著,向西南方向。
又跑了一二裡路,不料又見江小鶴在後面跟随前來。
劉英就抽出刀來,怒道:“這個人真可恨,一定他沒懷好意!”
那兩個官人也都抽刀提鎖鍊,忿忿地說:“把他擒拿!把他擒拿!”
楊公久卻把這二個人攔住,他說:“不要莽撞了!這個人大概會些武藝,說不定他就是江小鶴。
剛才賽黃忠劉匡不是告訴過咱們,江小鶴是戴著草帽,穿著草鞋,使寶劍,騎黑馬!”
劉英說:“連紀廣傑我們都要拿,還怕甚麼江小鶴?”
此時江小鶴已催馬來到臨近,他在馬上微笑,說:“你們不該疑我。
我到西邊去辦我的事,不跟你們一同跑。
不過我告訴你們,紀廣傑是龍門俠之孫,他的武藝可不同凡人,你們别捕不著他,反自己吃了虧!”
劉英掄刀怒罵道:“你管不著!我看你一定是紀廣傑的一夥,你也是個賊!”說著他催馬追上江小鶴,在馬上探身掄刀向江小鶴去砍。
江小鶴扭轉馬頭把刀躲過,掄過皮鞭,向劉英的手腕上去抽。
隻聽“吧”的一聲,劉英便覺手腕疼痛,立刻擲下了刀。
但這時汝州俠楊公久已下馬抽刀,跑過來向江小鶴便砍。
江小鶴并不下馬,隻等著他來到,用手指捏住他的刀背,輕輕地一奪,便将刀奪在手中,然後微笑著,催馬便跑了。
那兩個官人在後面緊追,并大聲喊道:“小子!你也是賊!你還想跑嗎?”
江小鶴卻且跑且笑,将奪來的那口鋼刀向膝上一磕,當的一聲,便折成為兩段,然後他擲在地上,便哈哈大笑。
看那兩個官人和兩個護院全都不敢追了,都在那裡吓得目瞪口呆,江小鶴便得意洋洋,放馬馳去。
一直往西便到了湖北地境。
來到一座小鎮上時,天色已經不早了,江小鶴随投店宿下。
翌日午後便進了襄陽城,隻見有兩個店房夥計模樣的人,提著一桶青灰正在各處刷壁。
江小鶴便跟随著他們,見他們到了一家草料鋪的門前。
這門前的黃土壁上也墨色淋淋地寫著「捉拿江小鶴”五個字,這兩個人提著刷子蘸上青灰,便把壁上的五個字塗抹了去。
江小鶴又氣又笑,便下馬問說:“你們這是幹甚麼?”
那兩個人說:“我們是本地的花槍龐二爺雇的。
今天晌年來了個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還帶著兩人,好像是捕頭。
他們來到了這裡也是拜訪龐二爺,便取筆滿街寫字,寫“捉拿江小鶴”。
江小鶴是現今江湖上最有本領的英雄,上月曾來到過襄陽,連花槍龐二爺全都不是他的對手。
今天龐二爺聽姓紀的竟要捉拿他,便覺得太驕傲自大,過去跟他們問了幾句話。
不料那紀廣傑極為兇橫,一拳便将龐二爺打倒,把龐二爺氣的要死。
他們走後,龐二爺便雇了我們,把他在壁上所寫的字全都塗了去。
”
江小鶴一聽,龐二竟為自己的事被紀廣傑所打,心裡更是氣憤,随問道:“那紀廣傑走了嗎?”
刷壁塗字的兩個人便說:“他們走了半天啦!他們打完了龐二爺,還向龐二爺追問江小鶴的下落。
龐二爺說是不知道,那紀廣傑便說:‘如若江小鶴再來襄陽,便告訴他,他要有膽量可以叫他到長安去。
’”
江小鶴聽到這裡,便氣得面色改了,但故意鎮靜著,問說:“你們沒看見他們往哪邊去了嗎?”
那兩個人說:“他們都從長安來的,現在一定是回去了。
可是臨走的時候,他們曾向人打聽武當山。
”
江小鶴一聽武當山這個地方,便不由心中一動,因為當年在九華山學藝的時候,曾聽師父說過:“武當山在襄陽府均縣地面,内家的武藝便自此山傳出,現今山中的道士還多半會武。
以後若行在那裡,千萬要小心!”
江小鶴随便問說:“武當山離這裡遠嗎?”
那兩個人說:“不遠,出城往北跑幾十裡便看見了。
”
江小鶴随聲說:“好!”牽馬行出,一出襄陽城,他便上馬揮鞭,直奔西北。
行了不遠,果然看見面前有一脈蔚然的山嶺,大約離此尚有百十來裡路。
江小鶴便催馬快跑,又跑下約四五十裡路。
忽見前面有三匹馬,也都跑得很快,也都正往武當山那邊跑去的。
江小鶴看得非常清楚,原來正是紀廣傑、劉志遠等三人,心中不免有些躊躇。
暗想:我現在應當怎麼辦?我若是催馬闖過去,那必定立時拼鬥起來,拼鬥之下便難免殺傷了紀廣傑。
其實,殺傷了他也不冤,他遍處寫要捉拿我,實欺淩我太甚!可是,他又是個行俠仗義的人,正陽放赈的那件事又真使我敬佩。
何況他又是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