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大散關,阿鸾又想起前一個多月,自己獨自星夜離開這裡,直奔長安的事。
回憶起那時自己的勇氣,便把現在内心的悲痛減少,刀鞘在鞍旁,碰得銅镫叮叮的響。
阿鸾就忍住淚,一狠心自己催著自己,暗想:快走!到長安見見江小鶴去!我非得殺死他,随後我也死,不然就叫他殺死我。
他不肯殺,我都不答應,我會往他的寶劍上去碰。
可是在我死之前我要對他說明,十年的事情,千言萬語都得對他說明!他死,我死,我們都得明白了之後才死!這樣想著,她的眼淚又簌簌地落在馬背上。
紀廣傑在前面回過頭來,噗哧一笑,說:“阿鸾,在早先我還以為你是當代一位女俠,性情剛烈得如男子一樣。
現在一看,原來你卻也是十分柔弱,如同别的女兒一般。
你們昆侖派都是自己把自己吓怕了,其實江小鶴并不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
你等著看,到長安不幾日,江小鶴必來,那時你看我怎樣服他?”
阿鸾仍在馬上揮淚,并不作答。
紀廣傑又說:“昨天,是咱們兩人大喜的日子,你卻對我那樣無情,若不是我極力忍耐,咱們這一對新夫妻早就成了冤家。
但你也須明白點,我并不是怕你,我是愛你。
現在咱們一同出來,同行同宿,我盼望你别跟我再犯别拗,不然可要叫路上人笑話。
咱們現在沒有别的志願,就是應當像上回在渭水戰李鳳傑似的,應當同心戮力地去敵江小鶴。
然後,我還要帶著你回龍門,去見我家裡的人,再闖闖江湖。
最後,我還要到北京去,應試武場,我要緻力前程,叫你将來作一品夫人。
”
阿鸾瞪著眼說:“你别-嗦!快走!”
紀廣傑卻不禁笑了笑,心裡十分舒服。
雖然阿鸾的兩眼瞪得很兇,但他覺得裡面蘊藏著溫柔;尤其阿鸾所說的那個,“你”字,他簡直覺得肩膀都發麻了。
于是他高高地揮鞭,縱馬快走,故意表示他那娴熟的騎術。
阿鸾也急急地縱馬跟随他。
兩人就在路上并不再說話,一直向東飛奔,當日晚間就來到了興平縣境。
依著阿鸾是還要往下走,她要當日就趕到長安。
可是紀廣傑卻說:“不能再往下走了,趕到鹹陽,那渭水裡也沒有船隻,咱們亦過不了。
即使專尋船隻,可是長安的城門亦關了,咱們當日還是不能見著葛師叔。
”
阿鸾隻好收住了馬,一聲不語的随著紀廣傑走進一家店房裡。
紀廣傑故意找了一個單間,屋裡隻有一鋪上炕,連個桌子都沒有的房間。
阿鸾一進屋,她就穿著鞋上炕坐著,昆侖刀就放在她的身畔。
紀廣傑笑著,向店家要了菜飯,并要了酒。
店家見是夫婦二人,自然給拿來了兩個酒盅,紀廣傑自己滿滿斟了一杯,另斟了一杯,就遞向阿鸾,笑著說:“今晚咱們兩人再喝一杯合歡酒吧!你想開了一點吧!”
不料阿鸾“吧”地用手一推,酒杯就落在炕上,灑濕了紀廣傑的綢褲。
紀廣傑不由把臉色一變,問說:“你這是甚麼意思,你不喝可以,為甚麼要推酒杯?從昨天成婚到現在,你除了罵我,就沒跟我說一句話!難道你是看不起我紀廣傑嗎?你不願作我紀廣供的老婆嗎!”
阿鸾立刻瞪眼,伸手去摸刀柄,厲聲問說:“誰是你的老婆?”
紀廣傑笑著說:“你!你就是我的老婆。
你昨天跟我拜過堂,現在随我出來,就已是我紀家的人,是我的老婆,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媳婦!”
說時他要表示親愛,卻不料嗆當一聲,阿鸾那口昆侖刀依然出了鞘,紀廣傑趕緊低頭伏身向炕下去躲,鋼刀就從他的頭上削過去。
紀廣傑乘勢跑到院中,阿鸾倒是沒有追趕出來。
這次紀廣傑真是憤怒極了,心裡想:這真是豈有此理!誰家的新媳婦能夠這樣對待丈夫?她既然是不喜歡我,為甚麼又跟我拜堂呢?如此他氣憤了,就要自己去備馬,趕回大散關,或找到洛陽縣山陰谷去問鮑老拳師,叫他來問問他的孫女到底是懷著甚麼心。
可是他走到馬棚下,找著了鞍氈,他把鞍氈放在馬背上了,卻又拿下去,心說:那樣一來,兩家新親可就傷了和氣,夫婦終生亦不能再和好了。
天下會武藝的女子或者有,但是哪裡再去找阿鸾這樣的好模樣呢?因此,阿鸾的那俊俏模樣又在他的腦裡一閃,立刻他的氣又消了,又回到窗前,心想:我倒看看現在阿鸾是幹甚麼了。
于是把室門輕輕拉了一道縫,卻見阿彎刀放在身旁,她正在那裡垂頭哭泣。
紀廣傑不禁歎了口氣,就走進屋内,但他不敢近前,隻站在遠處,擺手說:“你亦不要傷心,我知道你也許是不喜歡我,但我紀廣傑堂堂的男子漢,我非得博婦人的歡心嗎?再說我幫你家與李鳳傑、江小鶴二人作對,也并非貪圖你的美色。
我是因打不平,我不能叫一個江湖後起的小輩,欺負你家那位年老的拳師。
我實同你說,在武當我和江小鶴交過手,他的劍法雖不及我,但是他的點穴确實厲害。
這次到長安我們見了面還不知誰勝誰敗,誰生誰死。
我若死了,那我算為這些昆侖派的朋友捐軀!為老拳師舍了命,死而無怨!假若我将江小鶴殺死,我就一走!永遠也不到關中來。
你是改嫁或是守活寡,我也都不管,我在外面也不再娶,我隻是闖江湖走風塵,行俠仗義。
到老年我或是出家,或是歸隐!”
紀廣傑說這些話時,意态激昂,言辭慷慨,說完了就坐在炕邊吃飯,不再用眼看阿鸾。
隻聽阿鸾哭泣說著:“誰叫你殺江小鶴,你不能殺!他是我家的仇人,用不著你殺,你若殺他,我也殺你!”
紀廣傑忍不住又笑了,轉又長歎了口氣,向阿鸾說:“不要說了,你不是不和我說話嗎?我也不和你說話,咱們倆名為夫妻,其實有如路人。
你現在不知我紀廣傑是甚麼人物,将來,你自會知道了!”他也使著氣,吃喝完了,就叫來店夥,把杯盤撤了去。
然後關上門,抽出寶劍,他就靠著牆一卧,并且離著阿鸾很遠,手提著寶劍,沉沉睡去。
半夜裡,他睜眼一看,見燈還沒有滅,可是油已都快幹了。
阿鸾也是和衣靠牆坐著睡覺,鋼刀就橫放在她的腿旁。
藉著半明不減的燈光去看,就見阿鸾微合著秀目,睡态嬌慵,新梳的頭髻,額前垂下了兩絡秀發,微微地作出來鼾聲。
尤其是她那身紅襖褲,繡花鞋,簡直勾引得紀廣傑魂鞘,刺激得他的一顆心不住地怦怦跳動。
慢慢地伸手,要把阿鸾的刀拿過來,然後就要憑著自己的劍把阿鸾制服,可是手還沒伸過去,阿鸾卻又睜大了眼睛。
紀廣傑又就勢一倒,就躺在炕上,伸著一隻手,又呼噜呼噜地裝睡。
他的頭便靠近阿鸾的繡花鞋,手就捱著那口刀,阿鸾将身子挨遠了一些,把刀亦挨開,吹滅了燈。
紀廣傑卻又裝著說夢話,狠狠地把炕一捶,罵道:“江小鶴!”待了一會,他又真睡去了。
次日天明起來他看了阿鸾一眼,卻不對阿鸾說話,阿鸾在靠窗處,支起來一隻随身攜帶的小鏡子梳妝。
紀廣傑自己草草打了辮子,坐在炕上用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