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紅的,是跟咱們倆拜堂時你那條裙子一個顔色。
”又拍著胸脯說:“别看今天你丈夫受了傷,但你丈夫是英雄!早晚我要照樣給江小鶴一劍,叫他那傷比我這還得重!”
葛志強一面歎息著,一面勸說:“算了,算了。
紀姑爺你也不要再生氣,先回到城裡歇一會。
現在鄧二節率領十多名騎著馬的班頭追下去了,他們一定能把江小鶴捉住。
江小鶴現在受的傷也很重,他必然也跑不了多遠!”
阿鸾此時仍然不住垂淚,并且因見紀廣傑負傷,她反倒覺得紀廣傑很是可憐,而且自己又太對不起他。
于是她就收了刀,牽著馬走到紀廣傑的車前,她就含羞垂淚勸說:“你也不必再生氣了!先回到城裡去吧,你為我們的事吃了苦,我的心裡很難過!”
阿鸾這樣一說,紀廣傑反倒覺得心裡十分痛快,周身都是舒服的,連那處傷仿佛都不痛了。
他幾乎要笑出來,可又忍不住,便微笑了笑說:“這不算甚麼。
别說傷,就是将來我為你,為老爺子,為昆侖派的衆朋友被江小鶴所殺,那也沒有甚麼,那也不愧我是龍門俠的子孫!”
阿鸾又抹抹眼淚。
葛志強就吩咐說:“走吧!”
當下兩輛車,和萬志強、鮑阿鸾、金志勇、陳志俊、趙志龍等幾匹馬,官人七八名,有的騎馬,有的步行,就一齊回到長安城去了。
這時雨落得仍緊,四下的山林廬舍都已為兩氣所彌漫,遠望長安城仿佛在煙霧之中。
這次雖然也是大敗而歸,但葛志強還不及上次鬥李鳳傑那樣掃興、慚愧,因為這次是江小鶴也受了傷,而且仰賴著官人們,回頭也許能将江小鶴捉住。
隻是,倘若捉不住他,那可就糟了!今天看江小鶴的劍法和他單手接镖時敏捷的手法,不但比李鳳傑高得多,即紀廣傑到他手中也再算不得是英雄好漢了。
因此倒非常欽佩自己的師父,覺得師父過去十年來,時時恐懼這件事會來臨,連自己有時都以為他老人家是過慮,如今一看,實在值得憂心。
鮑師父現在雖然是老當益壯,可是他老人家的武藝要比江小鶴也是差得太遠,隻是鸾姑娘……
葛志強在馬上就回想著剛才阿鸾初見江小鶴時的情景,以及江小鶴用柳枝擲她,她哭泣著喊叫著别追的情形。
葛志強就不由心中發生疑惑,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江小鶴小的時候,可在師父家裡收養過些日子,莫非他跟阿鸾在那時候就有甚麼暧昧之事發生?那可真奇怪了!因為猜想此事,他倒把别的事情全都忘了。
少時進了城,回到利順镖店,先把受傷的三人都分别著擡到屋内。
随後趙志龍等人又忙著給受傷的敷上刀劍藥,派夥計去請專治跌打損傷的醫生。
又有許多本城的镖行和拳師們,以及葛志強所認識的官私兩方面的朋友,全都來慰問和打聽事情。
葛志強又勉強打著精神,應酬了一番;好容易才盼得那些人走了,葛志強這才喘了喘氣。
又去看了著袁志俠和楊志瑾,見他們都還不至有生命危險。
最後他去看紀廣傑,就見紀廣傑躺在床上跟阿鸾說話。
阿鸾還是那麼愁眉不展,兩眼還是淚瑩瑩的。
葛志強就問紀廣傑的傷勢現在覺得如何,紀廣傑立刻坐起來用右手拍拍他那傷處,笑著說:“這算甚麼?江小鶴若此時再來,我照樣與他拼命!”雖然說這樣的橫話,可是他的面色發白,汗珠子像黃豆那麼大從腦門子上滾下來。
葛志強就說:“你就不必再生氣了,據我想此時那些官人一定已把江小鶴捉住了。
就是他還能夠逃跑,有了今天這事,以後他也成了罪人了,早晚是得就捕。
你就好好養傷吧!傷愈之後,咱們再商量辦法。
”
說時,他又向阿鸾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看紀廣傑的傷勢也不算輕,你應該好生服侍他,不可使他太興奮了。
此時阿鸾的容貌越發愁苦悲傷,葛志強也看出今後的事情難辦,不禁十分發愁。
出了這屋子,他就回到房中,與趙志龍、陳志俊等人用午飯。
正在吃著午飯,那神拿鄧二就來了,他喘籲籲地,似乎是才由很遠之處來到,才下馬。
葛志強連忙問說:“把江小鶴捕獲了沒有?”
神拿鄧二擺手說:“不行,不行,那家夥真叫兇!我辦案二十多年,擒過草上飛,提過雲裡豹,還沒見過這樣滑手的賊人。
紀爺的那匹馬本來不算多麼快,可是一到了他的手裡就像飛了似的。
我們趕下他三十多裡,過了幾片樹林,過了兩道河,後來也不知怎麼回事,就連他的人帶馬全都沒有影兒啦!那家夥是從外省來的,難道他的地理比我們還要熟?”
葛志強一聽,心中更加憂慮,發了半天怔,然後說:“這一逃走,可真是後患無窮。
”
鄧二說:“今天晚上他要來那可好極了,我要再放他走了,衙門這差使我就不當了。
我先回去歇歇,葛八爺你放心,晚上我帶著人來給你防夜。
”
葛志強又向鄧二吩咐了一陣,鄧二就走了。
這裡,幾個人把飯用完,葛志強就特地把他師弟陳志俊請到院裡自己的屋内,二人秘密談話,葛志強就皺著眉說:“師弟,你看見鸾姑娘今天在灞橋見著江小鶴時那種情形了沒有?平常咱們提起江小鶴來,姑娘必要變臉,必要咬牙流淚。
按理說,今天他們見了面應當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可是江小鶴隻是笑著,她也隻向江小鶴哭,并不立刻抽刀拼命,還要同著江小鶴往橋東,背著咱們去說甚麼話。
這都不說,後來鄧二帶著官人追江小鶴之時,姑娘還哭著要攔,并說甚麼:江小鶴已受傷了,就别追了!這件事我真有些疑惑,莫非是鸾姑娘的脾氣改了,再不然就是她并非真恨江小鶴,她跟江小鶴早先有甚麼私情?可是不像呀!”
陳志俊也怔著想了半天,就說:“這些事我可不敢說,今天我看他們的情形也有點兒怪。
江小鶴跟阿鸾年幼的時候,倒是常在一塊兒玩。
可是,那時小鶴才十四歲,阿鸾才十二歲。
”
葛志強一聽,就更是疑惑,并且歎息著說:“一個十四,一個十二,可是,可也不能說是甚麼事都不懂了!”
陳志俊搖頭說:“我想不至有甚麼事,師父看得嚴。
再說江小鶴在師父家裡并沒住了多日子,後來他将龍大師哥刺傷他就跑了。
及至後來江小鶴把阆中俠勾到鎮已去,我親眼見阿鸾咬牙憤恨,天天罵江小鶴無能。
阿鸾與江小鶴決無甚麼私情,現在我瞧跟紀廣傑小夫婦倆倒是很恩愛的!”
葛志強聽了,心中還是不能怎樣釋開。
又商量了今晚應當怎樣嚴加防備,陳志俊便回到院外去了。
下午,雨住了,天可還沒晴。
這一天葛志強始終是愁眉不展,天越晚,他的變眉便皺得更緊。
漸漸天色黑了,就仿佛有甚麼魔王将要降臨似的,大家全都抖擻著精神,心裡卻都懷著恐懼。
隻要聽見哪裡有一點響聲,就有好幾個人握著刀去搜找。
晚飯後,葛志強還命廚房做了幾樣菜,在屋裡擺上,預備下酒,是為防夜的人用的。
他急盼著神拿鄧二帶著那些官人快來,可是直等到二更以後,才有個姓張的捕頭,帶著十幾個官人來到。
說是鄧二爺今天有點傷風,不能來了,叫我們來這兒幫著大爺防備防備。
官廳裡我們還預備著人,隻要聽到這裡的鑼聲一響,立時就能趕到。
葛志強說:“來幾位就行了,今天夜間也未必有事,江小鶴受的傷也不輕,再說他也人困馬乏,大概不能再來了。
”
那姓張的人說:“若隻是江小鶴一個人,并沒有甚麼難辦,他要把先前那個李鳳傑一勾上,那倒是不好辦了。
”
葛志強也笑了,說:“江湖也大了,會武藝的人多,李鳳傑與江小鶴他們必不相識。
”
陳志俊在旁就說:“這兩個人的武藝都很好,可是他們全都受了傷,也沒算被他們占去了甚麼便宜,咱們昆侖派不丢人。
”
葛志強就連忙用話說開,不讓陳志俊仍往下再說。
當時就請那姓張的班頭同十幾個官人都在這屋裡,由陳志俊、金志勇陪著飲酒談話。
葛志強并暗中囑咐廚房别多給他們酒喝,至多了叫十幾個人喝二斤。
因為怕的是他們都醉了,到時倘或出了事,他們便連爬起來也不能,一群醉鬼還怎麼能捉得住江小鶴?
此時,已然到了三更時分,西邊屋裡是燈燭輝煌。
雖然人多酒少,幾樣菜吃淨了,可是大家談話倒很熱鬧,并且有位官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寶盒子來,大家壓起單雙來。
院中挑著兩隻大燈籠,用三角架子支著,這種燈籠能開能折,外号叫“氣死風”,無論有多麼大的風,也不能把燈吹滅。
燈籠旁邊有兩條闆凳,坐著四個夥計,支著一面大銅鑼,三個夥計都打磕睡。
那個握著鑼槌子的夥計,兩隻眼永遠東張西望,并且時時往腦後的房上去瞧,仿佛惟恐有人從房上再扔下來一塊石碑,打碎了他的腦袋似的。
對著櫃房的屋子,就是紀廣傑和阿鸾居住。
紀廣傑這時因為心裡提防著江小鶴,總是不能睡著,而且左跨上的那塊創傷,十分疼痛。
當著妻子,他又不願呻吟出來,他隻咬著牙,忍著痛,來回翻身。
阿鸾是靠牆坐著,她沒睡,但是一聲不語,心中悲思宛轉,在暗中哭泣了好幾回。
這時她房中的燈光雖是熄滅了,可是由窗外映進房裡的燈光還是很明亮。
她看著躺在床上的紀廣傑,覺得這人十分可憐,為自己的祖父,為昆侖派,實在是不容易。
又想在遠處的江小鶴,今天未容自己向他把話說明,他就遭了暗算,若不是他的武藝高強,立時就會在灞橋邊喪了命,或已被擒。
他右臂上的鈎傷著來似不太重,然而他的心是多麼怨恨我呀?他折了柳枝向我擲打,那不就是他内心怨恨的表示嗎?又想起今天他在灞橋上勒馬橫劍,苦笑著對自己說的那幾句話:“十年來的話太多了,須要詳細說。
”可見這十年來他是沒忘了我,他決沒有想到我會嫁給紀廣傑吧?他更不能原諒我嫁紀廣傑是出于一種不得已吧?更不能知道我跟紀廣傑雖有夫婦之名,但無夫婦之實……
正想到這裡,忽聽窗外有人緊問道:“紀姑爺睡了嗎?”
阿鸾的悲思被這句話打斷,她就聽出是葛志強的語聲,便答道:“他已然睡了,葛師叔有事嗎?”
葛志強左窗外說:“沒有甚麼事,我是叫他放下心去,好好歇息。
現在櫃房裡有十幾位官人防夜,足可無憂,江小鶴他必不敢再來了。
”
阿鸾剛答應一聲,隻聽得紀廣傑卻哈哈大笑,但才笑了兩聲,胯上的傷痛得他又不住地吸氣,然後他又說:“我并沒睡,我料定江小鶴他今晚準得還來,我正在等著他見面決一死戰呢!”
窗外的葛志強聽了這話,他卻不禁從心裡打了一個冷戰。
本來他是疲倦極了,想去睡覺,可是一聽了這話,他卻不敢睡了,就勉強笑著說:“你就放下心吧!今夜決不至有甚麼事。
”
說畢,他退後幾步,又往房上去看。
然後進到裡院,裡院也有一隻“氣死風”的燈,有趙志龍帶著一個夥計在此看守。
妻子房中和兒子兒媳的房中都還有燈光,可見她們現在都很害怕,都睡不著。
葛志強又向各處的房上看了看,又仰臉看看天,卻覺得有點水星兒掉在面上,心想:還要下雨,其實雨越大越好,好叫江小鶴不能來。
接著又連氣打了兩個呵欠,便向趙志龍說:“我可真倦啦,我要睡會兒去,少時我就醒,醒來再跟你換班。
”
葛志強開門進了他住的東房,見房中雖無燈燭,但被外面的燈光照得很亮,随手關上房門;又打了個呵欠,便坐到床頭脫鞋。
才脫下來一隻鞋,忽見床底下伸出來一隻手,手中拿著明晃晃的劍,葛志強不由吓得“啊呀”了一聲,要開門去跑,但早已被江小鶴由床下鑽出來,把他按在床上。
房裡的葛志強一聲叫,床一陣亂響,院中的趙志龍趕緊捉刀來到窗下,向房裡急問說:“甚麼事?”
葛志強本來身體強壯,臂力過人,可是如今竟像一隻老鼠似的,被那雄貓一般的江小鶴把他按在床上,挪劍刃貼著他的脖項,他吓得哪敢哼出一聲。
江小鶴又在耳畔輕輕警告他說:“我不殺你,隻要你告訴我,鮑振飛和龍家兄弟們藏在哪裡,我便走開!”葛志強也驚慌地悄聲說:“我告訴你,你先放了我!”
江小鶴微笑道:“放了你。
”于是他放下手,挪開劍,葛志強就爬起來,坐在床上。
他歎息了口氣說:“江兄弟,咱們無冤無仇,你何必來找我?”
江小鶴冷笑道:“怎能說是無冤無仇,十年前在秦嶺道中,若不是被我師父所救,我早就叫你給害死了。
但是那些小仇現在我并不計較,我找的隻是鮑老頭子和龍家兄弟,快告訴我!”他又用劍拍了葛志強的腦袋一下。
葛志強說:“龍志騰現在仍在紫陽,龍志起是前些日子從我這裡走的,不知他是往哪裡去了。
我師父是往他的一位老朋友的家中躲避去了,他的老朋友很多,我也不知道是誰,是在哪裡。
聽阿鸾說,他爺爺是獨自走的,究竟往哪裡去,連她也不知道。
”
江小鶴又冷笑著。
葛志強又說:“可是,她帶了我師父給你的一封信,現在櫃房中,你要看,我就給你取去!”
江小鶴點頭說:“我要看看他的信上到底寫著些甚麼話,我跟你去取。
”
于是他就把房門開了,讓葛志強在前,他提劍在後。
這時院中和房上都已站滿了人,有的拿著鈎竿子,并有預備下飛镖和弩箭的,葛志強就吓得連腿都邁不開了。
江小鶴從後面将他揪住,微笑著說:“不要緊,你不要怕,他們不敢傷我,我也決不能傷你。
”
葛志強趕緊著急地高聲向衆人說:“你們都不要亂上手!江小鶴這次來,他并沒有歹意,我們隻是要說幾句話。
”又由懷裡掏出一串鑰匙,扔給趙志龍,說:“師弟,你把櫃房那大箱子開開,把師父給江小鶴的那封信取來,他要看,快著!”
趙志龍答應了一聲,趕緊到前院去取信了。
這裡一些官人和镖店的夥計,團團他把江小鶴圍了個風雨不透。
隻因為葛志強被江小鶴揪著,使他們投鼠忌器,他們才不敢近前,可是把眼睛都盯住江小鶴的身上。
江小鶴卻一手持劍,一手揪住葛志強,昂然地立著,從容鎮定,一點畏色也沒有。
這時阿鸾也提著刀來到裡院,但是她沒有近前,她隻靠著屏風門站立著,心裡隻想:我爺爺給江小鶴的那封信,言辭可寫得極為凄婉,簡直是向江小鶴乞憐了。
隻為老人家無論當初有多大錯處,如今既這樣可憐地請求,江小鶴就應當受些感動,捐棄前嫌,重新和好。
那時自己必要将衆人攔住,不許衆人傷他,自己把他叫到一個别的地方,跟他叙述十年來思念之情。
于是她就故意躲起來,不叫江小鶴看見她,她卻注目藉著燈光去看江小鶴。
少時,趙志龍就把那封信取來了,他過去要交給江小鶴,江小鶴卻擺手,說:“我不必自己看,你們念給我聽好了。
”于是他仍執著劍,四下觀看看,防備著别人趁機暗算他。
趙志龍就展開了信箋,就燈光朗讀。
旁邊的人也都屏息靜氣地聽著,阿鸾尤其是一字一句地注意去聽,聽到她祖父信上所說:“十年以前之事,我作過了之後,便已後悔;汝父江志升誘匿民妻,實有取死之處,汝能諒解此情,捐棄前仇,我兩家仍可為友。
汝仍必要報仇,那也易辦,請你言明,如不傷我門徒絲毫,那時我即出頭,将一條老命交付與你!”
阿鸾就不禁雙淚滾下,她又睜著兩隻淚瑩瑩的眼睛,看那十步之外燭光輝煌照著的江小鶴。
隻見江小鶴起初臉上現出些悲戚之色,但他及至把信聽完,他就憤怒了起來,一聲冷笑,說:“好個鮑振飛,真是老奸巨猾。
現在他又用這封乞憐的信诓騙我,希望我一發慈心,便饒恕了他,然後他再指揮你們這些人暗算我。
你們把話去告訴他,無論他是多麼可憐,我也不能饒!當初我父親江志升被他逼得在山裡受了幾天凍餓,後來偷偷回到家裡,抓了幾口冷飯,取了幾兩銀子慌忙著去逃命。
就說他是個壞人吧,那時已可憐極了,并且他又沒有犯死罪,但是鮑振飛還不肯饒恕,他還追到山中将我的父親殺死。
他當初既不饒我父親,如今怎能求我饒他?”
說到這裡,他的雙眼迸出怒火來,仿佛比燈籠還亮,他又掄寶劍,說:“這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