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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殺死了我父江志升之後,并不給我家送個信,我江家的寡母孤兒真可憐!他,那兇狠的老頭子有一次把我騙到麥田裡,要用一把尖刀殺我。
雖然當時他因怕人看見,沒殺死了我,可是倘若我姨丈馬志賢不勸我們搬到城裡頭,他也早就把我殺了。
那二三年我家分散得多麼可憐,我受了多大的苦。
後來他叫我在家裡住著,故意對我露著笑臉,其實他叫我天天放豬喂馬,并縱容他那個二兒子踢我、踹我、打我、罵我,這些事我能夠忘記?現在,與一些人都無關,我隻要殺死龍家兄弟和鮑振飛,誰也勸不了,鮑振飛他跪在地上給我磕頭也是不行!”
才說到這裡,忽見一個人掄刀奔了過來,向他就砍,江小鶴急用劍将對方的刀架住。
他一看,原來是阿鸾,就說:“今天白天,在灞橋你幫助紀廣傑暗算我,沒有成功,如今你還有臉來見我?我真沒想到十年來你竟變成了這麼個人,我真不願再理你了!”
阿鸾心中又悲又氣,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流著淚,咬著牙掄刀向江小鶴就砍。
江小鶴卻用手将葛志強推開,他也用劍去戰阿鸾,兩三個回合,他就将阿鸾手中的昆侖刀踢落。
此時四下的人已刀棍齊上,阿鸾并空著手一頭撞了過來,想要叫江小鶴殺死她。
江小鶴卻一面振動那隻受了鈎傷的右臂,去敵擋衆人,一面伸左臂将阿鸾挾了起來。
阿鸾在他臂挾之下,不住地掙紮,并且哭喊,但是江小鶴的那隻臂就仿佛一條鐵箍似的,緊緊箍著阿鸾的身子,叫她休想能夠掙紮開。
他揮劍殺退了幾個人,便飛身上了東房,此時東房上有陳志俊帶領著兩個夥計。
陳志俊掄刀過來怒問道:“江小鶴,你要把鸾姑娘怎麼樣了?”
江小鶴右手舞劍去迎陳志俊,一兩個回合,他就把陳志俊踢下房去;那兩個夥計一著慌,全都也失足摔下房去。
江小鶴就站在房上,一手挾著阿鸾,一手橫劍向下大喊道:“你們誰敢上房來,誰可就不要命了!”又低著頭向阿鸾說:“阿鸾你不要害怕,我是要帶著你到一個地方,有許多話都要向你說。
”
阿鸾卻哭喊著,掙紮著,并用牙咬江小鶴的胳臂,說:“我不能跟你去,現在我跟你沒話可說了!你快放下我,要不然就掐死我!”
她把江小鶴的左臂咬得很痛,但江小鶴也不覺著難受,反而微微笑著,隻是心裡卻真痛得厲害。
他想走,但是腳步似邁不開了。
這時紀廣傑也挺劍闖進院來,他見江小鶴把他的妻子搶到房上去了,他就掄劍大聲喊罵著,要往房上蹿去。
隻是因為他左胯的傷勢太重,所以蹿了幾下,也沒有蹿上去。
葛志強和趙志龍又把他攔住,齊勸說:“你不要發躁,現在已将江小鶴圈住,他決不能逃走了。
”
紀廣傑就大喊道:“難道就任憑他搶了我的妻子?”
此時房上的江小鶴因為心中難過,他臂上也漸漸沒有了力氣,阿鸾就掙紮得脫了身,又要去奪他的寶劍,江小鶴就輕輕地将她推開,随後轉身就走。
她才一轉身,對面房上的幾支弩箭,便嗖嗖的連向江小鶴射來。
江小鶴趕緊低頭躲開,伏著身走到後廈。
便見幾個官人又都從後廈搭了梯子爬上來,拿著鈎竿子又去鈎江小鶴。
江小鶴卻不願傷了官人,他躲避著,踏著房瓦,便像飛一般走去。
此時各處的房上,甚至于牆頭上,都有镖店的夥計和官人。
這些人雖然手裡都有家夥,都喊著:“捉賊!往東房上去了,追!”喊的聲音很大,但是隻要江小鶴一逼過去,一晃搖寶劍,他們便像一堆稀泥似的,吓得誰也不敢上手了。
并有的一慌,一失足,不用江小鶴去擡腿踹他,他便自己摔下房去了。
如此就見江小鶴在房上如履平地似的,竟似毫無阻擋地走了。
他們追到院中,并追到大門外,但是江小鶴的影子早已沒有了。
神拿鄧二此時也帶著十幾名官人趕來了,又向各處去搜索。
葛志強卻十分灰心,他不住歎息,說:“算了!算了!無法捉他了!”但他又攔不住這些虛張聲勢的人。
紀廣傑是被趙志龍等人攙扶著,因為他見江小鶴剛才辱了他的妻子,所以他極為憤恨,他也不管跨上的傷勢如何,就要奮勇去追,與江小鶴拼命。
但趙志龍等人又怕他出了甚麼舛錯,所以把他手中的劍都給奪去了,就像跟他打架似的,在院裡相扭著嚷嚷,吵鬧。
阿鸾卻獨自又提著刀蹿上房去追趕江小鶴去了。
她越過了七八重院落,腳下踏的都是别家鋪戶的房店;她四下張望,隻見夜色混沌,陰雲彌漫,雨又是漸漸落下來了,天際并有雷聲隆隆地響著,閃電突突地刺著她的眼。
她的眼睛這時還不住流淚,心中急躁痛恨,暗罵說:“江小鶴原來是這樣的壞人,我爺爺在信上那樣求他憐憫,他竟一點兒也不肯松手,還一定去殺我爺爺。
他對我竟那樣無情義,當著衆人侮辱我!”
于是她就像瘋了似的,雖然不知江小鶴已逃往何處,但她還是不舍,還是要追,并決定隻要追著了江小鶴,自己就非得殺死他不成。
如此又踏過幾家鋪戶,下面的院落全是昏黑的,沒有人察覺房上有人,隻有幾家的狗,都像看見了她似的,不住地汪汪亂吠。
一個狗叫,許多的狗都相應著吠了起來,阿鸾就由一處房上跳下。
這裡是一條小巷,黑洞洞地沒有一點燈光,也沒有一個人,大概距離利順镖店已是很遠了。
阿鸾就在這裡喘著氣,流著淚。
站了一會,剛要邁步走出這條小巷,蓦不防身後有一人将她的雙手握住,阿鸾急叫道:“你是誰?”扭頭過去,恰巧天上的閃電突的一亮,使她将身後的人看得清楚,原來正是江小鶴。
立時也不掙紮,她就急急地喘氣,說:“你放開,把我放開!”
身後的江小鶴卻仍緊緊握著她的雙手,并沉痛地說:“我不能放開你,我要把話都跟你說明了。
告訴你,我十年來受苦,奔波,學藝,為的是報仇,還為的是你。
不想你今日竟沒良心!”
阿鸾急躁著說:“你不肯饒恕我的爺爺,我還能有甚麼良心?”說著她哭著。
江小鶴聽了這話,心中不由一陣發痛,長歎了一聲,就把阿鸾的雙手放下,一轉身,嗖的一聲,他又蹿上别家的房屋走了。
這裡阿鸾也不再去追江小鶴,她就提著刀,哭泣著走出了小巷。
就見巷外原來就是南大街,此時雨又下得大了,雷聲打得也愈急,閃電亮得也愈猛。
及至回到利順镖店,她的渾身上下衣服已然盡濕,她的眼睛仍然不住灑淚。
這時镖店已漸漸消停,可是官人們全都沒走,葛志強和趙志龍都正在著急。
如今一見阿鸾平安地回來了,他們才放下了心,就連問說:“怎麼樣了?姑娘你沒再趕上江小鶴吧?不知他跑往哪裡去了呢?”
阿鸾拭著淚,搖了搖頭。
葛志強就歎息著說:“現在咱們也不必再跟他作對了,今天咱們防範得這樣的嚴緊,人又這麼多,還是叫他随便來又随便走了。
他的本領太大,咱們沒辦法。
好在今天他已說開了,他不能再來這裡攪鬧,也不能傷咱們這裡的人。
隻是,師父和龍家二位師哥那裡則要特别小心,若被他找去了,他可不能像在這裡這樣的講理了。
”
陳志俊就說:“我想明天咱們派人到紫陽,趕緊叫龍志騰師哥找個地方去躲避。
龍志起倒不要緊,他現在也許到外省去了。
然後我們再由阿鸾姑娘領著,急去見師父,聽師父的話,他老人家若是願意拼鬥,咱們就都豁出命去,跟他幹。
昆侖派的人若是死就全都死,他隻想殺師父跟龍家兄弟那可不行。
如若師父不願鬥,咱們就請師父躲避,我們大家保護著到北京。
北京城是天子腳下的地方,難道江小鶴他還敢在那裡橫行?”
葛志強沉思了一會,卻擺手說:“不能這麼辦,咱們若去找師父,江小鶴就許在暗中跟随著咱們,那倒是給他領了路啦。
這事還得慢慢商量。
好在師父現在住的那個地方很是嚴密,就是告訴江小鶴,他也是找不到。
”說著,又歎息著,然後就勸阿鸾回屋去歇息。
阿鸾捉刀回到屋中,見紀廣傑的傷勢仿佛更重了。
他躺在床上不住地呻吟,這痛苦的聲音鑽到阿鸾的耳裡,阿鸾的心上就像被刀紮似的。
起先她對紀廣傑并不關心,然而現在,不由得她覺著紀廣傑的傷也就是自己的傷,紀廣傑的疼痛就像自己的疼痛一樣。
她忿忿地把鋼刀放下,就點上了燈,這時候她倒是不哭了,她隻是恨,咬著牙恨江小鶴,恨江小鶴今天侮辱了自己,并恨江小鶴說的那些話。
他倒說自己沒良心,真真可恨,尤其可恨的是他當年欺負自己,以摘取風筝為要挾,騙自己作他的“媳婦”!那幼年的一件事,竟占據住了自己的心。
十年來,自己時常在暗中傷心,在暗中急躁,為的是甚麼?還不為的是他!還不為的是他那麼一個偏狹毒狠的人。
把燈點上,坐著生了半天的氣,又吞下了許多的眼淚。
此時窗外的雷雨之聲更緊,紀廣傑呻吟得也更慘。
阿鸾就趕緊走到床旁,安慰紀廣傑說:“你覺得怎麼樣?傷處痛得很厲害嗎?”
紀廣傑卻忍住呻吟聲,微微一笑,擡頭著著阿鸾,搖頭說:“不要緊,我決死不了,我這條命還要留著跟江小鶴拼。
阿鸾,由今天的事我明白了,我看出你是和江小鶴有情,不然你在灞橋不會一瞧見他就流淚,剛才他也不會把你挾上房去。
至于你們是何時才有情的,你們打算将來怎樣,我也不管。
我紀廣傑也是好漢子,家世也比他江小鶴好,我也不稀罕你作我的妻子。
等我的傷好了,我獨自去見老爺子,把話對他說明,然後我就走。
我自己去鬥江小鶴,與你家無關。
那時就是你再幫助江小鶴打我,或是你們昆侖派都把我看成仇人,我也不怕。
手有寶劍,飛镖一日半日就打成,我不怕誰!”說畢,他歎息了一聲不再言語了。
阿鸾被紀廣傑說得她又是慚愧,又是傷心,低著頭流了幾點眼淚。
本想把自己幼年與江小鶴共同培植的那小小的愛苗說出來,并表示自己現在的忏悔,可是又覺得,那話是無論對誰也不能說出的。
不怕别人笑話,自己卻怕那件事将來若傳到祖父的耳裡,祖父一定氣死。
因為他最恨男女的私情,何況自己在小孩子便懂得了私情,所愛慕的又是一個仇人之子。
于是她趕緊向紀廣傑争辯,說:“你這真是胡說!我跟江小鶴有甚麼情義?他是我家的仇人,他把我爺爺,把我的師叔們逼成這樣,我還能跟他有情義?今天在灞橋我哭,那是氣的。
剛才他侮辱我,那可有甚麼法子,誰叫我們的本事都不如他。
”
紀廣傑冷笑道:“不如他?直到如今我還不說軟話。
我的劍,夜行術,确實不如他,可是相信我的飛镖還能制他于死命;可惜我多年沒打镖了,有些手生。
等我的傷好了,再練上幾天,再找江小鶴去試。
若再叫他把我的飛镖接住,我就發誓永遠不走江湖!”
阿鸾哭泣著說:“無論如何你也不能說我與江小鶴有情,你若向旁人說了,我不能依。
”
紀廣傑呻吟了幾聲,又忍住傷痛道:“我也不能向外人去說,可是我得問你,為甚麼你嫁了我,卻不同我好?今天我若不負了傷,你還不跟我說話呢!”
阿鸾卻被問得噎住了。
她流著淚,咬著嘴唇,喘了喘氣,然後忿忿地說:“不但我不跟你好,誰我也不跟他好。
我母親死了,我爹終年在外保镖,與我都不大怎樣近,跟我好的隻是我爺爺,我爺爺他叫我怎樣,我就怎樣,我不能違背他,使他傷心。
現在我嫁你,也是因為遵從他的話,其實我是不願意,我終生就是願意跟我爺爺在一起!”
紀廣傑呻吟了兩聲,又冷笑說:“隻可惜你爺爺的命運不好,遇見江小鶴這樣一個仇敵,隻要他把你爺爺找到,那老頭子便沒命了。
你若再找别人幫助你們昆侖派,恐怕誰也不像我這樣替你們出死力!”說完了話,他又挪了挪身子,便微微呻吟著,就睡去了。
阿鸾聽了紀廣傑這幾句含譏剌的話,她又不禁生氣,心中倒反不悲傷了,隻是發恨,暗想:我們隻靠著人家原是不成,活就活,死就死,應當自己去出頭。
我爺爺既是早先他殺了人,結了仇,如今就是被江小鶴殺死,那也沒的可怨。
隻要強硬,就是英雄!這樣一面受人逼迫,一面遭人譏笑,算個甚麼人?還不如死!
于是阿鸾就決定明天自己起身,到洛陽山陰谷去見祖父,請他老人家出頭,祖孫二人生則俱生,要死也就一同死。
她把主意決定了,随就關好了屋門,滅了燈,躺在床上睡去,那口昆侖刀仍然放在她的身邊。
一夜窗外的雨聲和身畔紀廣傑呻吟之聲,都攪得她不能睡眠。
到次日,雨還沒有住,可是落得微些,與昨天灞橋畔的雨差不多。
阿鸾本想趁著镖店裡的人都尚未醒,自己就備上馬冒雨離開長安城;可是又見紀廣傑這時才得安睡,他的眉頭緊皺著,仿佛在夢中他也不勝疼痛。
阿鸾的心中又有些不忍,又有些遲疑,暗想:我雖不跟他好,可是畢竟我已與他結為夫婦,他又是為我家的事受了重傷。
如今我不向他商量商量就走,不但太無情義,而且見了我爺爺,我爺爺也一定生氣,或許立時就命自己回來。
心中為難了半天,就想不能即時就走。
這時候,镖店的夥計和葛志強等人都起來了。
紀廣傑也醒了,他呻吟著,向阿鸾說:“給我些水喝!”
阿鸾便叫來夥計,泡茶去,倒了一碗,她親自把茶碗送到紀廣傑的口邊。
紀廣傑喝了口水,身體覺得舒服一點了,他就說:“鸾姑娘,昨晚我說錯了話,你可别怪我。
江小鶴是你家的仇人,十年前,阆中俠在紫陽、鎮巴大鬧,若不是老爺子将他打走,那時昆侖派的名聲早就完了。
我想老爺子的武藝高強,或許不在江小鶴之下。
他不敢敵江小鶴是因為他的氣弱,也因為江小鶴的那個師父,在當年把老爺子吓得厲害了,以為江小鶴的武藝一定和他師父一樣。
其實據我看,老爺子他是太過慮了。
真正他老人家若奮勇與江小鶴争起來,再有咱們二人幫助,我想尚不知鹿死誰手!”
又說:“昨天我說你與江小鶴有情,那是我錯想了,決沒有那事。
江小鶴在十年前曾勾請阆中俠到你家門口,傷了你昆侖派許多人,無論如何你也不能跟他好。
是我說錯了,我因為受了傷,頭暈了。
你千萬不要再記著我那話了!”
阿鸾聽了這話,她的面上又不禁發紅,心裡又難受又慚愧。
就想起十年前江小鶴勾來阆中俠,和一些騎馬的人到自己的村前大鬧。
阆中俠是川北有名的俠客,而且他很年輕,若不是祖父的武藝好,那時連自己都許被他們殺死。
那時自己也十分恨江小鶴,可是不知為甚麼,還總是忘不了他,覺得他可恨,卻又可愛可憐!阿鸾極力矯正著自己的心情,就對紀廣傑格外溫和,也不打算今天走了。
待了一回,有本城的镖行人、拳師和與葛志強平日交情深厚的朋友,全都因為聽說了昨夜這裡發生的事,就齊來慰問。
一時利順镖店又熱鬧起來,其中有一個就是上次曾幫助葛志強敵擋李鳳梁的那個秦得玉。
秦得玉是華州老俠李振俠之婿,現在也開著镖店,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
如今他來到,一看了紀廣傑、楊志瑾、袁志俠這三個人的傷勢,他就趕緊派了人,冒雨騎著快馬到華州,把他秘制的刀傷藥去取來。
随後他又跟葛志強秘密談了些話,據他說,李鳳傑現在河南新安縣,大概又要往西來到關中。
葛志強一聽,卻又吓得變色,眉頭又緊皺起來,他暗想:江小鶴還不要緊,他隻找的是我師父和龍家兄弟,不至于傷我的性命。
但李鳳傑卻不同了,他的對頭是我,他又在關中吃過虧,這次他若來了,還能夠罷休麼?紀廣傑現在又受了傷未愈,魯志中沒在這裡,誰能夠敵他?因此著急得連坐都坐不住,就點了點頭,故意掩飾著向秦得玉說:“不要緊。
”
等到秦得玉走後,葛志強卻急得滿屋中亂轉,想來想去,就覺著自己也得把镖店抛下逃走。
不這樣可不行,李鳳傑二次若到來,不但比上回厲害,比江小鶴還得兇。
著急了一天,但他卻沒有把這話告訴别人。
到晚間,秦得玉把刀劍藥送來了,這種刀劍藥雖然比不上江湖馳名的太無憚師的“金剛更生散”,可也頗有奇效,與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