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小鶴仍然向上走去,相距有幾十步遠,江小鶴就昂然地說:“你是白毛虎嗎?現在我來跟你們借一匹馬,并勸你們趕快散夥,各自去謀營生。
不然不但官人就要來剿你們,早晚我也必要把你們全都減除。
不能允許你們這夥人占據住這要道,妨礙客商。
”
白毛虎立時怒喝說:“你是其麼東西!敢說這大話?”
江小鶴瞪口說:“我是江小鶴,昨夜那銀镖胡立就是被我打死的!”
旁邊的衆喽-一聽,立時就要刀槍齊上,白毛虎卻把他手下的人都攔住。
他驚訝地,用眼詳細打量江小鶴半天,他就微微冷笑,說:“久仰得很!原來昨夜打死胡大掌櫃,救走了紀廣傑跟鮑阿鸾的人卻是你,好!不怪人說你遇著奇人,學了一身好武藝。
今天你找到這裡來,要借馬,好!我就牽出幾匹來,叫你挑,咱們交個朋友!”說著,他就命人到案裡去牽馬。
江小鶴見他這樣子,自己的怒氣倒消了,随又說:“我勸你們還是趕快散夥。
”
白毛虎笑了笑說:“這你放心,現在胡大掌櫃死了,我們在此也站不住腳。
可是我們自己離開秦嶺倒行,别人要來想打我們走,我們可不能不一拼。
江兄,你我雖初次見面,可是你的來曆我都知道。
你是江志升的兒子,你爹被鮑昆侖殺了,你學武藝就是為找鮑昆侖替你父親報仇。
我們綠林人都很佩服你,連銀镖胡立活著的時候,他也盼你來,盼你把鮑昆侖那老家夥剪滅了。
可是現在我一看,你原來不行,武藝雖高,可是行為太差。
你不去報仇找鮑昆侖,卻與我們作對。
紀廣傑他是鮑昆侖的狗腿子,阿鸾又是給昆侖派丢人現眼的丫頭,你竟舍命去救他們?你這個人連恩怨都不分,還算甚麼英雄?”
江小鶴眼睛瞪得更大,逼上前來喝道:“你敢罵我?”
白毛虎吓得倒退幾步,他又冷笑說:“你欺負我們算甚麼?我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
就是你把我們全都殺盡,你也不能拿它去向别人誇口。
正經尋你的仇人去吧!殺不了你仇人,卻來殺别人,那真叫江湖人恥笑!”
又拱拱手,說:“你想是不是?江小鶴,你是好漢子,你細想一想,鮑昆侖殺了你爹,逼得你娘改嫁……”
江小鶴最怕聽這句話,立刻他心中一陣悲痛。
此時喽-已牽了三匹健馬,白毛虎就請他挑,并說:“别客氣!你要沒有盤纏也請說話,二百五百的我們可以奉送。
因為我們佩服你,你是好漢子!若是鮑昆侖來可不行,他就是殺了我們,我們也不能把馬匹給他。
”
江小鶴并不答話,随便接過一匹馬來,騎上了,下嶺就跑。
白毛虎在嶺上還率領喽-,齊聲大喊道:“江小鶴,後會有期!”
江小鶴卻連頭也不回,忿忿地催馬跑去。
随跑随想,覺著白毛虎真是個狡猾的賊人,他因自知不敵,所以不敢與我交手,以激我去殺鮑昆侖。
他雖然希望我與鮑昆侖兩敗俱傷,但他說的那些話卻是很對。
本來十年前鮑振飛對我家的行為是太殘忍了,我設若不遇見我那師父,十年前我縱不死于山中,現在也不知落成甚麼樣子。
我的心真不應再想别的事了,隻應當先去出了那口氣。
于是他出了山口,越發放馬快跑,當時便到了子午鎮。
他急匆匆地先下馬進了牟家後,把魯志中叫出屋來,他就問說:“紀廣傑來到了沒有?”
魯志中說:“今天早晨就來到了,阿鸾有了下落沒有?”
江小鶴搖頭說:“她還沒有下落,多半被甚麼野獸給傷害了,我遍尋她無著!”
魯志中皺著眉說:“你進屋來歇會好不好?紀廣傑正在睡覺,我把他叫醒,你跟他說!”
江小鶴搖頭說:“我也不必跟他說了,他若不死心,就再叫他回秦嶺細尋好了。
銀镖胡立已死,他也無可畏懼了。
我目前還有緊急的事,我得趕快走!”
說著,他就請魯志中到屋中把他那口寶劍拿出來,他收了劍,回身車馬就跑。
魯志中追出來說:“小鶴你先别忙,我有兩句話還要跟你說!”
江小鶴站住身,就聽魯志中說:“大英雄須要寬宏大量,鮑振飛生了作事太過份,但他年紀已那麼老了,你饒他那一條老命成不成?”
江小鶴聽了這話,卻不由得黯然無語,半天,他才說:“好!因為魯叔父這兩句話,我見了鮑振飛決定手下留點情!”
說畢這話,他向魯志中一抱拳,牽馬就走。
往南不遠就是另一家店房,江小鶴到裡面一問,那鈎刀戚永已然回來了。
原來江小鶴是那次在武功縣店房中,他隔窗向紀廣傑、鮑阿鸾的房内偷看,他見那夫婦倆的感情頗好,他便灰了心,便一意想要先到紫陽去找龍家兄弟,然後再找鮑振飛。
他來到了子午鎮,偶然又遇見了十年前在川北結交的朋友鈎刀戚永。
戚永和短刀楊先泰、花刀呂雄本來是師兄弟。
這十年以來,楊先泰是回他的故鄉河南去了,呂雄是因病而死,戚永在阆中府福立镖店跟金甲神焦德春鬧了意見,他就辭去了镖頭,到别處謀生。
幾年以來,戚永的時運不佳,如今他竟飄流到漢中來,耍刀賣藥。
這天他正在子午鎮上作買賣,正在提著鈎刀,托著藥盤,講他那套生意話,便遇著了江小鶴。
兩人十年未見面了,江小鶴那些事迹,戚永在江湖上早就聽人詳細說過了,于是戚永便收了揚子,讓江小鶴到他住的那店屋内,二人叙起故舊。
後來戚永就說他願幫助江小鶴去報仇,據他猜想,鮑振飛必沒有走遠,一定是在鎮巴附近隐藏著。
因為鮑振飛壯年時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太多,如今他老了,他必不敢輕身遠走。
江小鶴便叫戚永去替他打聽,自己在子午鎮等候,為的是趁鮑振飛不備,便尋出來下落,把他抓住,以免打草驚蛇。
所以戚永走後,他便連店門也不常出,住了兩天。
這天傍晚時,他到外面一家酒鋪去飲酒,不料就遇見了魯志中。
魯志中早先待江小鶴甚好,所以江小鶴先招呼了他。
魯志中就急匆匆說了阿鸾與紀廣傑在秦嶺受傷被擒之事,并說他是才派人将受傷的葛志強送回了大散關,現在要趕緊往南鄭見鮑志雲,求他設法。
江小鶴一聽阿鸾陷身于賊窩,他就十分焦急,這才自告奮勇,趕往秦嶺殺了銀镖胡立,救出來紀廣傑和鮑阿鸾,但沒算到阿鸾卻又失蹤。
如今鈎刀戚永已然回來了,江小鶴與他見了面,戚永就說:“我都打聽出來了,鮑老頭子已往川北。
有人在劍閣北邊看見了他,隻見他往南去了,可不知他到哪裡去。
他隻是一個人,騎著馬。
龍家兄弟還在紫陽,假意說他們都往别處保镖去了,其實他們都住在紫陽城裡,藏在誰家可也探不明白。
”
江小鶴一聽,不禁咬了咬牙,向戚永拱手道謝,說聲“再會”,他就到了房裡。
取了昨天存放在這裡的行李,他就出門上馬,又往南走去。
此時他騎的仍是向白毛虎素來的那匹馬,馬是純黑色,很矯捷,他決定了路程,就是向北去尋鮑振飛。
雖然自己已經答應了魯志中,見了鮑振飛不置他于死地,但到了那時,自己是否能忍得住氣,手下是否留得了情,自己還不敢說一定。
他催著馬走去,走過漢中府也不停留,越走離城越近了。
但是他的心裡卻越發悲痛,痛憤交集。
這日在下午二時許,他便到了鎮巴縣城,也許是因他到過江南,又是才從長安、漢中那些大城池來,所以他覺著他這家鄉比十年之前更為狹小破陋。
他不願為人所注目,還沒進城内便下了馬。
但是,他牽馬一走進城來,卻覺得兩腳發沉,胸頭像壓著個極重的東西。
他的五髒都仿佛被刀割著,兩眼也十分酸痛。
街上往來的人倒還不少,有幾個都是早先的熟人,現在他們都已老了、瘦了、窮了,仿佛都已改了模樣。
江小鶴與他們走個對面,他們都不認識小鶴,小鶴就也不去招呼他們;同時又懷疑自己十年以來也許已改變了模樣。
他感慨萬端,極力抑制著眼淚。
走了不遠,就到了馬家鐵鋪的門前,他的眼淚就有些忍不住了。
他将馬就拴在招牌上,向裡去望,隻見裡面黑洞洞地,死沉沉地聽不見一點叮叮的打鐵之聲,店上也沒有一個人。
他又有些驚訝,邁著沉重的腳步進到鋪内,悲痛地叫說:“姨丈!姨丈!”
有個小徒弟蹲在那煙薰黑了的牆根正在打盹,這小徒弟不過十一二歲,跟他早先在這裡作徒弟的時候年紀差不多。
當時小徒弟醒了,就問說:“買甚麼?”
小鶴說:“我不買甚麼,我找這裡的馬掌櫃的。
”
那個徒弟就站在院裡的門首,叫說:“掌櫃的,有人找你。
”
裡院似乎有人答應了一聲,江小鶴就站立著等候。
他向四下去看,就這鋪中的存貨也十分寥寥,牆上隻挂著兩三隻鍋,鍋上都落著很厚的塵土,地上放著幾個鋤頭、鏟頭,也像多日沒有人光顧了。
江小鶴就曉得馬志賢這幾年一定是生活狀況不佳,他的心中就越發難受。
待了一會,由裡院出來一個人,又黃又瘦,穿的褲子上也打著許多補釘,辮子盤在頭上,也積了不少泥土。
小鶴幾乎不能認識這就是他的姨丈了,看了半天才看出來。
他就雙目流著熱淚,深深打躬,叫聲:“姨丈!”
馬志賢十分驚訝,直著眼睛問說:“你是小鶴嗎?”
小鶴悲聲應道:“我是小鶴,姨丈,咱們十年未見了!”
馬志賢喜歡得跳躍起來,拉住了小鶴那又粗又大的手,說:“啊呀?你回來啦?好孩子,你真有志氣,我真佩服你!來,來裡院咱們談談吧!”
他的心情似乎緊張萬分,到了裡院,他就把江小鶴讓到屋内,此時他的妻子李氏在預備著燒晚飯。
李氏也比十年前憔悴蒼老得多了,以前她是個少婦,臉上還擦脂粉,現在她卻是又黃又瘦,簡直是個半老婆子了,衣服也濫褛不堪。
她一見丈夫領進屋來一個高身材黑臉的強壯少年,她也十分驚訝,馬志賢笑著說:“你瞧這是誰?你還認識不認識?”
小鶴深深打躬,叫聲“姨母”。
李氏才明白,但仍驚訝著,說:“是小鶴嗎?”
馬志賢笑著說:“不是他還是誰?你看,真是一條好漢子了,想不到表姊夫也會有這樣好的一個兒子!”
說到這裡,他面上也不禁現出悲戚之色,滾下眼淚。
他連向小鶴說:“坐下!坐下!”
小鶴坐在床上破席頭上,拭拭淚說:“姨丈近來的景況如何?”
馬志賢擺擺手歎息著說:“别提啦!這幾年鄉下的收成不好,不是旱就是澇,城裡的買賣也都不好作。
我這鋪子有兩三日沒升爐子做活了,夥計早就雇不起啦,隻有一個徒弟給我看門。
我白天在家裡,吃完飯就出城,到鞏家莊鞏舉人家護院,這樣才能有碗粗糧食吃,沒至于挨餓。
可是我這幾年又常鬧病,藥錢又花了不少,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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