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鞭子都不要,上了馬,一手提缰,一手用刀柄捶打馬胯,如飛似的往村外走去。
順著程八剛才所指點的路徑,由北轉西,那即是往阆中去的大道。
此時天黑似墨,西風緊吹,大道上如同死了一般,沒有一個行人。
道旁的人家有些星星點點的燈光,都非常的凄涼黯淡。
鮑振飛一腔怒氣,沖著渾身的血液奔騰著,洶湧著。
坐下的馬,得得得……蹄鐵擊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聲音如連珠炮一般,接連不斷,愈走愈急。
鮑振飛的兩眼在黑暗中,像是燈籠,不住向各處張望,口中并怒喊著:“阆中俠的兒媳!狗淫婦!站住!鮑老爺子有話要問你!”
往下追了也不知有多遠,忽見前面有兩個黑東西把他的馬攔住。
有兩個人用尖細的嗓音叫道:“你是誰?”
鮑振飛曉得已經追上了,便立即收住了馬,橫刀說道:“我是鮑振飛,我要見見阆中俠的兒媳秦小仙,你們哪個是?誰?”
話才說完,立見一個瘦小的影子在一頭小驢上,以婦女的嗓音回答道:“我是!鮑老頭子你追下我來做甚麼?剛才我沒殺你,因見你的年紀太老了,我的心裡不忍!”
鮑振飛狠狠地罵了聲:“狗淫婦!”
話才說到這裡,隻見一道白光道過來。
鮑振飛立刻躲身跳下馬去,這匹馬驚跑在一邊。
那秦小仙也跳下驢來,寶劍“雪”的一聲又向鮑振飛砍來。
鮑振飛急用刀去迎,隻聽“當”的一聲,那秦小仙大概是被震得手腕發疼,立即轉身跑開。
卻另有一個小孩子走在鮑振飛的背後,掄著木棒向鮑振飛的頭上打,“梆”的一聲,打得鮑振飛一暈,氣憤著回身一刀。
隻聽一聲慘号,那小孩扔下棒子躺在地下。
秦小仙卻又掄劍過來,急得痛哭,說:“老狗!你殺死了我兄弟!”寶劍如疾風閃電,呼呼地直向鮑振飛削來,她是要跟鮑振飛拼命!
鮑振飛這時也是兇神附體,也不管對方是男是女,鋼刀如飛,去迎秦小仙的寶劍。
相戰十餘合,将秦小仙的寶劍打去了。
秦小仙轉身飛跑,鮑振飛仍然揮刀去追。
追了不幾步,不防地下卧著一頭黑驢,正把鮑振飛絆了一蛟,躺在地下,兩隻腿伸在驢背上。
那頭驢驚得往上一跳,又把鮑振飛弄了個大翻身,幸虧刀沒出手。
費了很大的力,鮑振飛才爬了起來,氣得不住喘氣。
此時秦小仙已逃走不知去向,兩頭小驢也沒有蹤影了。
鮑振飛低著頭往各處找了半天,才把被砍翻在他那個小孩子找著。
拿腳踢了踢,也不見呻吟和動彈,彎著腰伸手又摸,就摸了一手濕的東西。
鮑振飛知道這是血,知道這小孩子已被自己殺死,不由心中一軟,對這小小的死屍發出一些憐憫之情。
但轉又一想,如果自己十年前就殺死了江小鶴,何至如今留下後患?走江湖不狠怎行?随又忿忿地踢了死屍一腳,随嘴裡打著呼哨,把自己的馬匹叫來,騎馬就走。
在馬上他把衣衫撕下一塊來,擦了擦刀上和手上的血,依然氣忿忿地,催馬就回到劉傑的家中。
到了這裡,官人還都沒走,劉傑等人全都睜著眼瞧著他。
鮑振飛還不把手中的昆侖刀放下,坐在椅子上籲籲地不住喘氣。
程八就問說:“老镖頭,你追著阆中俠的兒媳沒有?”
鮑振飛卻搖著頭,喘了喘才說:“沒追上!路程我不熟!”
程八、劉傑和張黑虎彼此互相望著。
鮑振飛喘著氣坐了一會兒,就一聲不發,提著鋼刀回到自己屋内。
這時他的屋内,已沒有了别人,燈點得很亮。
龍志起趴在床上,血色滿身,缺少了一隻胳膊,趴在床上不能動,如同死了一般,但還微微地呻吟。
鮑振飛把刀放下,心中不禁一陣難過。
便想:我師徒太可憐了!不但受人的逼迫、傷害,還受别人的侮辱、冤屈。
他紛紛地灑了一些老淚,便閉上了屋門,滅了燈,上床睡去。
這一夜,鮑振飛并未安眠;他一連醒來四五次,每次都點上燈。
第一,他總是覺著窗外有動靜,總仿佛江小鶴或秦小仙要來殺害自己似的;第二,是恐怕龍志起時時能夠死去。
直到次日天明,鮑振飛醒來,又先察著龍志起的傷勢。
見龍志超微微睜開眼睛,哭著說:“師父!”
鮑振飛不禁心中憫然,悲憤地說:“徒弟!你放心養傷,将來師父給你報仇、雪冤!”
龍志起又哼哼暧喲著。
這時便有人叩打屋門,見是劉傑用的仆人。
這仆人說:“我們大爺有請!”
鮑振飛也不禁吃了一驚,暗想:“天這麼早,劉傑找我又有甚麼事?”随跟這仆人到了客廳中,便見劉傑、張黑虎全都在這裡,花太歲蔣成也來了。
劉傑的面色極為陰沉,便向蔣成說:“你替我把話跟鮑老哥說了吧!”
花太歲蔣成的态度竟是頗為從容,他笑著說:“鮑老哥,你先沉住點兒氣,聽我說說吧!便是你昨天追上了徐雁雲的妻弟秦小雄,你将那孩子殺死在道旁。
現在這件案子發了,官人要來捉你!”
鮑振飛聽了,頓然吃了一驚,便要回房去取刀,挾了龍志起逃走。
但又見蔣成擺手說:“老哥你别著急!你住在劉大哥這裡,衙門的人決不好意思來捉你。
官事好辦,可是私事真有些不得了。
今天或明天,阆中俠父子帶著媳婦一定前來。
死者又是蜀中龍的外孫,蜀中龍早已出家作了道士,但聽說現在還健在人世,他要曉得了此事,也一定前來替他的外孫報仇。
江小鶴那件事還不要提。
我的老哥,我們把你請來原是慕你的名,要跟你交一交。
我要跟阆中俠作對也不過要和他比武鬥輸赢,并非要跟他結下甚麼血海深仇。
老哥,現在官事你别著急,有我們兄弟三個給你打點。
隻是這私事怎麼辦?老哥,我們便要聽你一句痛快話了!”
鮑振飛至此時方才明白,這三個人把自己請到這裡來,與自己結交,不過是要利用自己對敵阆中俠。
如今真把阆中俠惹著了,他們竟害怕起來了。
鮑振飛心中生氣,發了會兒怔,便又淡然一笑,用拳頭拍拍胸脯,說:“這算甚麼!官事、私事都有我鮑振飛一人擔當,決不能令三位老弟為難受累。
現在官人要來鎖我,我便伸著脖子跟他們去。
官司我甘心去打,殺人者償命,欠債者還錢!拿我這七八十歲的老頭子,給一個十幾歲的小孩抵命,也值得!官人要不來捉我,我便在這裹住著,決不躲避。
無論是阆中俠、徐雁雲、秦小仙、蜀中龍、江小鶴,或是江小鶴的師父、師祖、師三代,無論是誰來,我有昆侖刀!我有一口刀一條命!弱者叫他受我刀!”
鮑振飛斬鐵斷釘,激昂憤慨,像老虎哮叫似的。
那劉傑等三人聽了便全都十分滿意。
劉傑的面色立時變為和悅,大聲說:“好了,既然你說了這話,你就真不愧是老江湖、老英雄、老拳師!官司你别發愁,那和沒有是一樣。
崔捕頭來了,我一睜眼他就得退走;阆中俠等人來了我們也不能眼見你衆寡不敵,一定要盡力幫助你。
”
鮑振飛抖著氣,點著頭說:“好,好!我回頭把刀擦擦,等著他們!現在我那徒弟傷勢沉重,哪位知道這裡誰家配著好刀傷藥,求一些來給他治治,倘能給他治好,我師徒今生不忘大德!”
劉傑說:“老哥你不必說客氣話,我這就派人進城去請本地的名醫李一帖。
他專治療毒惡瘡、刀傷跌打。
”鮑振飛點頭說:“隻要能叫他得了活命,短隻胳膊,成個殘廢也不要緊。
諸事辦完了之後,我還要給他洗一洗冤。
我也要帶他去見見蓬安縣正堂的家眷,叫她認一認,我這徒弟是在螺蛳嶺劫她的那個強盜不是!”劉傑和張黑虎都笑道:“那以後的事情都易辦,現在隻是阆中俠和他的兒子兒媳。
今天我已囑咐了我手下的人,和張兄弟由巴中帶來的那幾位兄弟,無論是誰也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