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鶴心說:伍金彪這個人,也太疏忽,大概他隻顧到獵戶家去吃黃米飯,甚麼事他全都不管了。
他的強盜脾氣也很深,跟他在一起,以後難免要惹出些别的禍事,不如我趁早把鮑老頭子的性命結果了,贈他一些銀兩就與他分手。
一面想著,就蹲在地上把那包裹系好,一手提著包裡,一手提劍,嗖的一聲就蹿上了山坡。
卻見這山下有一間窯洞,窯洞之前安設著窗子,窗上浮著淡淡的燈光。
江小鶴就走到窗前,向裡叫道:“伍大哥!”裡面卻沒有人應聲。
江小鶴便将門拉開,見牆上挂著一隻黑碗,黑碗裡有燈油燃燒著紙燃。
這隻燈光所及之處,卻令江小鶴大吃一驚!卻見血光慘黯,屍體縱橫。
原來伍金彪和剛才自己看見的那個獵戶全都死了。
靠牆還卧著一個人,頭發很長。
江小鶴急忙走近前,一腳踢開這具屍身,細一看,原來是個婦人,大約是那個獵戶之妻,腦漿已然流出,似被鐵物所擊而死。
四下去看,卻再也找不著鮑振飛的影子,隻有竈上還咕噜咕噜的熬著一鍋黃米飯,溢出來饞人的香味。
江小鶴咚的把腳一頓罵聲:“好個兇惡的老賊!”他把包裹扔了,手提寶劍,出了窯洞去找。
但見天黑如墨,山風凄緊,林水蕭蕭,夜嗚悲啼,四下茫茫,竟無一人蹤影。
江小鶴又跳下山坡,見兩匹馬全都沒動,就曉得那鮑昆侖殺死人之後,必然逃走不遠。
他便持劍往各處去搜索,比剛才他尋找繡花鞋之時還走得遠,還搜得細。
可惜這時天色太黑了,山中崎岖宛轉的路徑,峻嶺奇峭的山石和那些黑暗的樹木,處處可以隐藏得人,實在令他無法去尋。
江小鶴便一面搜找著,一面用寶劍敲擊山石,砰砰地崩著火星。
他便發怒大罵,喊道:“鮑振飛,你這老狗!趁我沒在,你害死了我的朋友,并殺死了無辜的獵戶。
你這老狗,你以為你能逃得開嗎?江太爺若叫你再活三天,就不是好漢。
滾出來,别在窟穴裡藏著!”
他怒罵了一陣,竟沒聽見有人應聲。
他攀樹登石,幾乎把山全都搜遍了。
到處都是漆黑,到處都是寂靜,竟不能猜出那鮑振飛的擁腫之軀,到底藏匿在何處?
江小鶴又自責,暗想:還是怪我!我若不去找那隻紅繡鞋,看守著老狗,他就是想逃也必不敢走。
我一疏神,他大概就掙紮斷了繩索,取了甚麼東西,把伍金彪和那獵戶夫婦打死。
黑豹子伍金彪本是強盜,他死了并不足惜,隻是那獵戶夫妻,他們獨處在這荒山之中,想必極為窮困。
如今無辜被那老狗所殺,也太可憐。
明著是那老狗殺害他們的,其實也可以說就是我殺了他們。
我若不那麼兒女情長,不忍殺那老狗,哪至于又放那老狗作這惡事!
此時山間的晚風越吹越緊,撼得樹木嘩啦嘩啦地響,如同起了潮水一般。
江小鶴的心中燃燒著一把烈火,他恨極,也後悔極了!罵著,搜找著。
又有好大半天,就望見下面有一片淺淺的燈光。
江小鶴從高處一躍而下,起先他還以為這是山中的另一住戶,及至跳下來一看,卻見剛才出事的那間窯洞,門是敞開著,因為剛才江小鶴沒有給帶上,黃米的香味卻消散了,燈光也愈發凄慘。
江小鶴咬著牙,忍著氣,走進屋去。
低頭細看,地下是一汪一汪鮮血,伍金彪和那獵戶夫婦全都是腦漿迸裂,死的情形極為可慘。
江小鶴站立著,不禁歎息;便蹲下身将自己的包裡拿起來,背在背後。
正想要離開這裡,走出山去,到旁處再去搜拿鮑振飛,這時忽聽身後一陣風聲,江小鶴趕緊一閃身。
隻聽咚的一聲巨響,震得牆上的石屑籁籁落下,屋中的盆碟亂響。
原來是他身後邊,來了一個高大的和尚。
這和尚黑臉巨眼,胡子在腮下生得如刺猾一般,手中握著一根有房椽子那般粗、一丈多長的鐵棍。
鐵棍發著黑亮的光,如同一條怪蟒。
他從江小鶴的身後進來,一棍打在地下,江小鶴閃開,同時擺手掄劍,要去削這大和尚的下額。
大和尚卻擡起棍來一磕,當的一聲響亮,便用棍壓著江小鶴的寶劍,發著雷一般地吼聲,說:“江小鶴,你以為天下英雄就是你一個嗎?你欺負年老的鮑老镖頭,你在螺蛳嶺打劫官眷,你這強盜今天俺要捉你了!”
江小鶴卻扔下寶劍,兩手握著對方的鐵棍,瞪著眼說:“和尚,不準你罵人。
我江小鶴是英雄,是好漢!鮑振飛是我家的仇人,在川北我便已捉獲了他,把他解到這裡來,是我不忍殺他。
螺蛳嶺那件事是他的徒弟龍志起冒充我的姓名……”
那大和尚哼哼冷笑,兩隻蒲扇大的生著黑毛的手緊握著棍,用力去奪;江小鶴也将鐵棍的這一端握的很緊,不容大和尚将棍奪去。
同時他又道:“我問你是否鐵杖僧?你若是鐵杖僧,那我就知你也是江湖上一位俠義。
十年前我在阆中俠家中,曾見你放在他家裡的三根鐵棍,我的好友袁敬元也是你的徒弟。
我們不必互相争雄,不必決甚麼生死!”
鐵杖僧仍然盡力去奪鐵棍,把牙咬得吱吱亂響,狠狠地說:“你怕死嗎?要怕死,早就不該來到江湖稱雄!”
江小鶴也冷笑道:“真若講起拼命來,還不知是誰生誰死?隻是我久仰你的大名,我願把我與鮑家的是非曲直向你說明。
說明白了之後再拼鬥!”
鐵杖僧卻大喊,便像在這窯洞裡擂著大鼓,響著霹靂,震得江小鶴的耳朵全嗡嗡地。
他用腳踹地,把地下的石頭都要踹碎了,他大喊道:“俺早知道你的兇惡,俺早聽人對俺說了。
俺要替江湖除害,打爛你這壞種!”
說時,這莽和尚使出他那移山力,身子向後拉著。
江小鶴的兩隻手就松了,一撒手,咕咚一聲,像山倒了似的,那鐵杖僧便摔了個大仰額。
江小鶴急忙由地下抄劍,卻不料鐵杖僧身雖巨大,但腰腿卻極敏捷。
他一翻身爬起來,低著頭,提棍就出了窯洞。
他到了外面,依然大吼著:“出來!”吧的一棍,先将窗戶打碎,然後叮叮當當地掄著鐵棍擂那石壁,吼道:“出來!出來!……”
江小鶴先把壁上那碗燈做镖似的飛了出去,然後提劍一躍而出。
到了外面,那鐵杖僧迎面就是一棍。
江小鶴不敢以劍去迎,隻是閃轉身軀,躲開了鐵棍,再用劍去刺鐵杖僧的腹部。
當的一聲,卻被鐵杖僧的棍将劍撥開,立時呼的一聲,鐵棍抖起來,橫掃江小鶴的腹部。
江小鶴卻一聳身早蹿到一塊巨石之上,鐵杖僧又從後面舞棍來擊。
又是一聲巨響,這一棍正擊在江小鶴站立的那塊石頭上,把石頭擊得粉碎,可是江小鶴又早已跳到了别處。
鐵杖僧雙手持著鐵棍,喘籲籲地,又大罵道:“江小鶴!你跑了嗎?怕了俺,逃了命,那還算是甚麼英雄?滾過來!”
正在說著,忽覺耳畔一聲風響,鐵杖僧趕緊彎腰,江小鶴的劍就在他的頭上削過去。
江小鶴又從後一腳,把鐵杖僧踹得向前一栽。
但他趕緊翻身舞棍,吧的一聲,棍又擊在山右上,打空了。
江小鶴又沒有了蹤影。
他就柱著棍,喘籲著,忿忿地說:“飛賊!鼠輩!給你師父丢名聲!”
連罵了幾句,沒人答言。
他便邁著大步,提著鐵棍,往山上走去。
才行了幾步,忽覺有人從身後将他的鐵棍的一端揪住。
他吃了驚,将頭一回,劍光又逼上來。
他趕緊彎腰抽身,躲開劍。
江小鶴的寶劍卻又斜劈下來,鐵杖僧蓦的一擡腳,便踢在江小鶴的手腕,把江小鶴的劍踢飛。
他剛要再掄棍,江小鶴從前胸一腳,把他踢得翻身栽倒,連人帶棍和巨大的石塊,都咕噜噜的滾下山去,他手中的鐵棍也撒手了。
他将要爬起身,卻不料江小鶴就如一隻夜間飛行的貓頭鷹,從山坡上一躍而下,就把鐵杖僧那牡牛一般的身體接住,兵的一聲向他頭上打了一拳。
鐵杖僧覺得頭一陣昏暈,但同時他以奇技自救,掙紮出一隻手來,就向江小鶴的胸間點去。
江小鶴早知鐵杖僧會用點穴,趕緊蹿身躲開,同時由地上揀起他那杆鐵棍來,就順著山路向西跑去。
鐵杖僧握著兩隻拳頭在後面追趕,追不了幾步,江小鶴卻站在路旁的一塊山石上,正在等著他。
他一來到臨近,江小鶴就舉棍向他的頭頂擊去。
本來鐵杖僧已被江小鶴那一拳打得頭昏,他忿忿地追趕,也沒留心江小鶴是站在旁邊的高處;隻可惜這根鐵棍的份量是太重了,江小鶴舉起時未免吃力,落下時也打得不準。
鐵杖僧又耳敏手捷,聽了風聲,同時他的胳臂就已經伸起,托住了鐵棍。
如此,這根鐵棍又成了二人角力的東西,一個人握著一端,用力的奪,奪了半天不分強弱。
江小鶴直往山坡上走去,卻不料鐵杖僧竟咕咚一聲坐下了。
但他同時掄棍,挺身而起;當的一棍又擊在石頭上。
江小鶴閃到一旁,一轉又蹿到鐵杖僧的身後;猛的一腳立時又将鐵杖僧踹得趴下了。
鐵杖僧還要翻身爬起來,但他的頭暈了,力盡了,後腰也像折斷了。
他隻能呼呼地喘息著,雙手仍緊緊握著鐵棍不放。
江小鶴卻從側面又一腳,就把鐵杖僧連人帶棍踢得滾下了山坡,并有許多石塊随之滾下。
江小鶴還怕他不死,要下山再置他的死命,不料還沒跑下山坡,卻聽下面“哎呀”一聲慘叫,震得山谷皆響。
這聲音正是鐵杖僧喊出來的,江小鶴倒驚得站住了腳步。
怔了一怔,再往下走,下了山坡到了山道上,卻聽得甚麼聲音也沒有,隻是風聲蕭蕭。
地下甚麼也看不見,鐵杖僧和那鐵棍都不知滾到哪裡去了。
仰面隻有天上的星光在閃爍,但這山中的天也仿佛很狹窄,所以星光也有限。
站立了良久,再也沒有别的動靜,心想:鐵杖僧一定是摔死了,這樣強有力而且兇悍狡黠之人,自己離師以來,還沒有見過,可以說是自己生平惟一對手。
現在搏鬥的結果,雖是自己占了勝利,可是自己的兩臂亦發酸,此時若再來這麼一個,恐怕自己就要吃虧了。
他微微地喘息,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方向不大對。
剛才是自己全都記識著路徑,後來和鐵杖僧決鬥,忽而踏上山坡,忽而又跳下山道,相鬥多時,便把路途走忘了。
這狹窄的天空之上,星鬥也不全,看不出哪裡是南極,哪裡是北鬥。
他站在黑茫茫的山路之中,就發了半天的呆,無論怎樣,也分不出來路徑和方向。
心說:這可沒法子,隻好在這裡等到天明了。
随就拿腳試著,找了一塊石頭就坐下,猜測著:那鐵杖僧一定是早已得到了信息,曉得我押解著鮑昆侖,必要經過這座山,所以他就在此等候。
他将鮑昆侖救走了,又将獵戶、伍金彪用鐵棍擊死。
今天若不是我,恐怕也要命喪在他的手中。
因又忿忿地站起身來,說:“就這麼把鮑振飛放跑了嗎?十年來我為報仇所用的力氣,便全都白費了嗎?還不是!若再捉住他,我決不能饒他活命!”憤憤地想著,此時忽聽得一陣馬嘯之聲。
江小鶴趕緊側耳專心地去聽,又聽那匹馬在遠處,又嘶叫了兩下。
江小鶴便由此聽出來方向,他就尋著馬嘶之處,慢慢地找了去。
半天,他終于把那匹馬找到了,可是又令他大吃一驚。
因為剛才伍金彪等人已經死了,鮑昆侖他也逃走了,可是兩匹馬依然系在這棵樹上。
現在卻少了一匹,莫不是鐵杖僧從山上滾下去沒有死,他又奪了馬匹逃去?不像!或者是那匹馬自己掙斷了缰索跑了?更不像!
江小鶴就悶悶的。
不想再上山坡,到那窯洞裡待上一會,抓些黃米飯吃,但又曉得那間窩洞的燈已然滅了,而且那裡遍地是血,倘若沾在自己的衣裳上,明天出了山,就走路也不便。
他便在這匹馬旁就地坐下,忍著餓,受著寒風。
過了許多時,天色漸漸地淡了,風卻更寒。
他身旁的馬又渴又饑又畏冷,便不住地伸頸長嘶。
又少時,雜亂的鳥聲就鳴噪起來了,天光已大亮。
江小鶴就上了山坡,到那窗戶斷折的窯洞之中一看,見伍金彪和那獵戶夫婦的屍身更為凄慘,流在地上的血也都凝住了。
細查他們的緻命傷處,确實是被鐵棍所擊,地下也是些石屑和深坑,全是鐵棍的痕迹。
江小鶴心中又不禁十分憤憤,走出窯洞尋找半天,卻看不見有一塊土地,可以刨個坑将那幾具屍身掩埋,倒是一塊大石的後面,尋著了昨日被鐵棍擊飛了的那口寶劍。
江小鶴就擡起來寶劍,踏著山石,攀著樹木,又在這山中各處搜找,還想要找鮑老頭子所藏匿之處。
他走到一個山坡之上,忽然低頭下望,就見鐵杖僧的屍身仰卧在下面,頭貼在山石上,腳放在亂草間,身旁有一汪黑色的血迹,真如一隻死熊一般。
江小鶴很快地跑下山坡。
他對這名震江湖三十年的“怪俠”屍體倒全無悲憫,隻是太驚人了!這鐵杖僧卻不是摔死的,在他那粗大的脖項上有一處傷痕,瘀著血,著那樣子是被刀劍等刃物所傷。
江小鶴不禁驚訝道:“這真奇怪!昨天我跟他拼鬥時,我手中并沒有寶劍,他滾下山時,隻聽他是慘叫了一聲。
莫非是有甚麼怪人,拿著刀劍正在山下,他一從山上滾下,那人就趁勢按住了他,将他殺死?”
因此江小鶴驚異著,又在四處詳細地尋求,隻找著了鐵杖僧的那根沉重的鐵棍,他便給踢到了一旁。
又在各處找了半天,走出了很遠,忽然在這蒼黃的草木,黑的山石之間,看見一件顔色極其鮮豔的東西原來正是昨天找了半天沒有找著的那隻紅繡鞋。
江小鶴現在看見了這個東西,倒不由心中發恨,呆呆地站住,想要不去拾揀,但心腸漸漸地轉變,漸漸地柔軟,咬著牙,皺著眉,又從身背後把包袱解下來,就将繡鞋塞進包袱裡。
然後一手提著包袱,一手提著寶劍,懊惱著,又找著路徑。
到了那系馬之處,将包袱便系在馬上,寶劍亦插進包袱,伸手由樹上去解缰繩,可是他突然又吃了一驚。
原來是那匹馬并非自己掙斷了缰繩走的,因樹上還存著一段缰繩,還系著很安然的一個扣兒,卻明明是用劍或刀切斷的,被人騎走了。
江小鶴到此時完全明白了,便曉得昨天一定還有别人在暗處。
那人把鐵杖僧殺死,便割斷了缰繩騎著馬走了。
這人可真奇怪,武藝必定不弱。
看他殺死了鐵杖僧,必是一位俠客。
但我與鐵杖僧吃力拼鬥之時,他怎麼又沒幫助我?可見此人對我也像沒有甚麼友誼。
卻不曉得是甚麼人?也許是一位神奇的俠士,他見鮑昆侖年老可憐,所以才将他救走,但此人也未免太對我輕視了!
當下江小鶴憤憤地騎著馬就向東走去。
此時他所騎的是伍金彪的那匹馬,他原有的、白毛虎贈給他的那匹卻已丢失,連龍志起的人頭也拐走了。
現在這匹馬是不大雄健,在這坎坷不平、荊棘叢生的山道裡,連打了兩個前失,很吃力的方才走上這股山道。
但想要叫它快走,卻是不能。
此時,朝陽已經升高,眼前展開了一片曠野,秋禾無際。
一股小道,蜿蜒如蛇一般,看見幾個稀稀往來的人。
耳邊卻聽得嗡嗡的鐘聲,不太宏亮,仿佛離此很遠的他方有一座廟,廟裡的人此時大概是用早齋了。
江小鶴突然心裡一動,便想,鐵杖僧莫非有個駐處?便是這鳴鐘的廟嗎?他把鮑振飛救走,就安放在那廟裡了吧?駐馬靜聽著鐘聲,可惜鐘聲所發之處是離此太遠了,他無法從聲音中尋出方向,隻得又順著小路催馬去走。
曲折地走了約有十裡地,便望見眼前有一片房屋,好像是座市鎮。
江小鶴便心想:且找個地方把飯吃了,把馬喂了,然後再說。
于是他又催馬緊走,少時便到了眼前這座市鎮。
朝陽照在市街上,有不少的人挑擔荷籃,來來往往。
江小鶴找了一家挂著面旗子的店門前,就下了馬,系馬在門外。
他走進店去,便見竈上熱氣騰騰,掌櫃的正在那裡下面,旁邊有許多都像賣力氣的人在等著吃。
江小鶴就說:“掌櫃的!也給我下一碗!”他随就找個闆凳兒坐下,打了個呵欠,旁邊就有人問他是從哪裡來,江小鶴卻說:“才從鎮巴城來。
”
這時那掌櫃已撈出了幾碗面,都送給那些先來的人去吃,叫江小鶴暫等一等。
江小鶴搖頭說:“我倒是不忙。
隻是你們這鎮上哪邊有草料鋪?”
掌櫃的說:“草料鋪倒沒有,北邊路東有一家車店,過往的人都在那裡去喂馬。
”
江小鶴站起身說:“好了,我先把我的馬去喂喂,回來再吃。
”于是他出了店門,解下馬來牽著,向北邊尋到了那家車店。
進裡一看,見那院中停了幾輛車,棚下拴著十幾隻騾子和馬。
江小鶴便将馬交給這裡的人,說是自己回頭就來取。
他提著包袱和劍又出了車店,見有幾家鋪戶的匾額都寫著「文鎮”甚麼甚麼的店名,江小鶴便曉得這裡就是黑豹子所說的那“瘟神鎮”了,不禁心中一陣難過。
便想:黑豹子雖然作過強盜,後來也盜性未改,但他昨夜完全是為我的事而慘死。
想起十年前與他相交之時,未免感歎。
他邁步往南跑去,打算到那店裡去吃面。
可是走了不到十幾步,卻見有個道士在一家店門前化緣,手裡敲著個鐘兒叮叮的響,口中也細細念著經咒。
蓦一看,是長袍大袖,頭梳道髻,與一般道士無異,但細一看便知是個女的,年約有四旬左右。
江小鶴又不禁想起昨日在山中聽伍金彪說,他十五年前曾往瘟神鎮吃過女道士的虧。
江小鶴不由便注意地向那女道士看了看,見店裡給了女道士錢,女道士又往另一家店鋪前募化去了。
江小鶴心中尋思著,回到那賣面的店裡,那掌櫃便給了他一雙筷子,一碗熱騰騰的湯面。
江小鶴拿筷子挑起面條,便說:“我生在鎮巴城,離你們這裡不算遠。
可是今天我頭一次來到瘟神鎮,看你們這裡很特别,連化緣的道士都有娘兒們。
”
旁邊便有另一個吃面的人說:“你别混說!那是道姑,都是雲栖嶺九仙觀的。
人家不是見著鋪戶便化緣,非得是大買賣、闊宅院,人家才化緣呢!”
江小鶴便趕緊問說:“九仙觀在哪裡?”
那人說:“便在西北山嶺上,那是一座大廟,廟裡的道姑有二十多人。
”
江小鶴一沉思,便又問說:“那廟裡隻是道姑嗎?沒有和尚嗎?”
那人便說:“胡說:道姑廟哪能許和尚進去?别說和尚,便是你這樣兒的拿著香去,人家也不開山門。
非得是官眷,或是真正拜佛燒香的善士,人家才許進廟。
”
這人說著,另外卻有個人突然問說:“掌櫃的!這兩天那大和尚沒來嗎?”
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轉頭去聽。
便見那掌櫃的皺著眉說:“這兩天怎麼沒有來。
前天是在陳家鋪子吃的,昨天大概是在福源店吃的,今天許輪到我這兒了。
我真怕他來,一來怕他那根鐵棍,足有二三百斤沉:二來怕他的飯量,這面他能夠吃十碗。
”
江小鶴問說:“吃完後,他不給錢嗎?”
掌櫃的說:“他還給甚麼錢?這和尚來到這兒快有一個月了,他也住在雲栖嶺上,可不知是那座廟。
聽說因為他的飯量太大,那廟裡隻能管他一頓飯,早飯他得在各處化。
他是惡化,進門來連個問訊都不打,便把鐵棍在門前一放,堵住門,誰敢得罪他?”這掌櫃的和旁邊的人這樣說著。
江小鶴聽了卻極為興奮,就想:鮑振飛必然是昨夜被鐵杖僧救走,藏在甚麼廟裡。
那殺死鐵杖僧的,一定是鐵杖僧的一個仇家,昨夜他也在山上潛伏著,趁鐵杖僧在山上澗中跌個半死之時,他使下手報了仇,然後盜了我的馬走了。
那人倒許與他振飛的逃命無關。
看這地方四周皆山,又是川陝的交界,一定藏著許多怪人。
我今天倒要把那座山,搜查個清楚。
他匆匆地吃了一碗面,雖還沒有飽,可是不耐煩再吃了,扔下了錢就走。
到車店中取了那匹喂得很有精神的馬匹,上馬便走。
往南出了瘟神鎮,順著來時的路徑,一霎時使到了山下。
在山麓繞了半天,也沒找著一股往上去的道路,倒是遠遠的有兩三戶人家。
江小鶴便撥馬奔過去,便見那裡是一座小村,有婦人在門前推磨子,壯漢在場院打麥,小孩在淺溪牧豬。
江小鶴都走近那幾個小孩的面前,問說:“你們知道往山上去,到九仙觀燒香去應走哪條路?”
小孩子部搖頭,說:“不知道。
”
江小鶴便把馬匹系在樹上說:“小孩們,給我看著這匹馬。
”他又走到那兩個人家的牆後場院裡,過去向幾個打麥的男子問說:“借光,要到雲栖嶺九仙觀去燒香,是由哪邊上山?”
那幾個男子都把眼睛向江小鶴直盯著,盯了半天,都搖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