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福鎮看見了這個和尚,聽說是又高又大,肩膀扛著一根鐵棍。
那鐵棍至少也有三五百斤,關王觀舉大刀賣藝的黃牛費老大都說,像他那樣的大漢子十個人也舉不起來那根鐵棍。
那和尚現正在那鎮上化緣,不定那天就許進出來。
那時山裡便更熱鬧了,十八路反主全都來了!”
阿鸾聽了這些話,不由更是驚異,心說:“早先聽爺爺講過,江湖上有個怪俠鐵杖僧,他的力大無比。
雖然爺爺沒與他緊過頭,沒較量過,可是也常常囑咐徒弟們,以後如遇見此人時,應當特别謹慎。
張老實現在所說的那怪和向,一定就是他了。
不知他來此是要作甚麼?大概決不是化緣,也許是他要找我爺爺或是江小鶴作對吧?”因此又很有些憂慮。
張老實談完了話,他就坐在地下打呵欠。
待了一會兒,他就拿了一床破被褥趴在地下,呼噜呼噜地睡著了。
窯洞裡點上燈,門窗也關上了,并且拿了一大塊石頭頂上。
那婆娘将那塊鍋餅都沒吃完,隻不住地發怔,不像白天那樣的精神了,也不大愛跟阿鸾說話了。
阿鸾卻做出鎮定的樣子,就近了那盞青油燈,替婆娘納那隻鞋底。
窯洞裡除了地下張老實的鼾聲之外,就是阿鸾手中的嘶嘶拉線之聲。
她的臂傷雖是被镖打的,不十分重,可是若一伸臂拉線,也就覺得很痛。
因此納上幾針就歇一會兒,這樣消磨著時間。
待了些時,那婆娘也倒在她的身旁睡了。
阿鸾也想吹滅了燈,自已去睡眠。
不料在這時就聽外面有一點腳步聲,很是輕微;又聽窗口上的紙嗤的一響,阿鸾趕緊轉身向裡,卻聽外面呼噜呼噜的吹哨。
哨子響了幾聲,床上那婆娘的身子蠕糯動了一下。
阿鸾就趕緊倒下身子,假作是睡眠,婆娘卻起來了。
外面的人又撲撲的向窗紙上吹氣,婆娘卻向窗外呸的“啐”了一聲。
外面啞著喉嚨笑著,屋裡的婆娘就先把燈吹滅,随後她輕輕搬開石頭,開門出去。
阿鸾趕緊也翻身下炕,到窗前向外偷聽。
隻聽外面“吧”的一聲,大概是婆娘打了男子一個耳光,男子卻低聲地笑著。
先是聽外面兩人輕輕地說了幾句也不知是甚麼話,後來就聽男子的聲音說:“長得是不是很漂亮?”
又聽婆娘說:“她漂亮又怎麼樣?你就起了心了嗎?”接著又聽婆娘說了幾句話,阿鸾隻聽明白了一兩句,是:“她身上有傷,衣裳上有血,這都是你們那群裡的人幹的。
”
男子卻像吓得半晌無話,就聽說:“老娘!在你們屋裡的,别就是那鮑昆侖的孫女阿鸾吧?”
阿鸾卻吃了一驚,心想:外面的賊知道是我了,他一定闖進來!隻要他一進屋,我就趁勢将他打倒。
他手中如有兵刃就更好,我可以就勢将他殺死,奪了兵刃。
于是就站在門旁準備著,可是半天也沒見著外面的男子進來。
此時,他們外面說話的聲音更低,阿鸾在窗裡簡直無法聽得清楚。
末了隻聽那婆娘說了一句:“快點去,叫他們快點兒來!”接著又是腳步聲,似乎是那男子急匆匆地走了。
阿鸾就曉得這婆娘所結識的一定就是山上的賊人,就是銀镖胡立的手下。
他這一去一定是勾來賊人來要害自己,因此突然怒氣填胸。
這婆娘又在外面站立了一會兒,然後她開了門,輕輕走進屋來。
阿鸾卻蓦然一拳就打在婆娘的後背上。
婆娘哎喲一聲,身子跌在地下睡覺的那個張老實身上。
張老實的覺正睡得香,忽然一個人壓在他的身上,吓得他也不禁啊了一聲。
阿鸾卻又按住了那婆娘,一面用手握住了婆娘的咽喉,一面威吓張老實說:“不許喊!隻要喊一聲,我立時就要你們的命!”随又把婆娘的咽喉稍松了松,就逼問說:“剛才跟你在窗外說話的那是誰?”
婆娘渾身打著哆嗦說:“那人是癞小五,他是胡大掌櫃的手下!”
阿鸾又追問說:“你們兩人談甚麼?說實話!”
婆娘哭出聲來說:“他說你是鮑甚麼阿鸾,他去找紅臉猴子去啦……”
阿鸾氣得咚的一拳,便将婆娘打暈。
然後阿鸾站立了來,又怒聲問張老實說:“你們這裡有刀槍沒有?”
張老實也顫顫的用聲音答說:“刀槍沒有,就有一把斧頭。
”又說:“姑娘!他們幹的事我可都不知道。
我婆娘該死,我可是個老實人!”
阿鸾說:“我知道!”不想要跟張老實要過斧頭使用,但又想:一把砍柴用的斧頭,那能敵得過賊人的刀槍?再說我的身上又有傷,腳下又隻有一隻鞋,紅臉猴子也是個盜首,既然他來便不會隻來一個,不如我趁這時走吧!于是她便趕緊走出了窯洞,四下一看,月光朦胧,煙雲飄紗。
阿鸾順山路急急地走去,她也不辨方向。
走了一會兒,見山路旁有山石可登,她随就負著傷痛,謹慎小心地攀樹登石。
山石嶙峋,阿鸾便手足并用,但當她手一使力,胸前就一陣疼痛,但仍咬牙忍痛往上走去。
很費力才爬到了一座峰上,向下去看,卻有幾個火把,照著二三十個人在山路上走著。
心想:這一定便是紅臉猴子、癞小五子那股人在搜拿自己了!又聽有幾下呼哨之聲,鑽透了雲霄,沖到阿鸾的耳裡。
阿鸾便覺得在這裡也不妥當,随就又努力,又咬牙忍著傷痛,爬山越嶺。
走了很多時,天色已漸漸發白了。
阿鸾已筋疲力盡,坐在一塊石上喘氣歇息,歇了多半天,氣息才覺得松弛了一點。
但露水已将她的衣服濕透,浸著傷處,疼痛難受。
腳下不但那隻鞋已磨破,另一隻隻穿著襪子的并連裡腳布都磨穿了,腳踵已流出血來。
阿鸾此時已然寸步難行,她便不禁嗚嗚痛哭。
心中又勾起那些新愁舊恨,真想再要找一棵樹再去尋死。
可是,此時手中連那條青綢中都沒有了,而且又想,死在山中屍體也難免不為賊人們所發現,倘若被他們發現了,那更顯得我鮑家的孫女是太怯懦無能了!她便在這山峰上呆著,又因疲倦,她便躺下了。
待了一些時,太陽已經升起,照著她的身體很覺得溫暖。
這地方因為太高了,所以連飛鳥都很少。
躺了半天,但是不敢睡去,直到渾身的衣服都被日光曬幹了,身體精神也恢複了疲勞,她便站起來。
将衣服鞋襪整了一整,就心想:昨天聽張老實說在西邊有一座尼姑庵,不如我還是到那裡去才好。
于是她又慢慢尋找著路徑向山下走去。
又走過了一重山嶺,方才到了平地上。
這裡所謂平地,也不過是崎岖坎坷的一條山路。
阿鸾看著自己的影子,把方向稍微辨明,她就往西走去。
走了半天,已經過了兩個山環。
忽聽耳邊又有一陣哨子的聲音,阿鸾不禁又吃了一驚。
起先還以為是鷹在天空上飛叫,可是,當她擡頭向上一望,卻見眼前山嶺上有十幾個身穿短衣的人,手中都拿著刀棒,向山下跑來。
阿鸾趕緊轉身就走,但她的腳下太不利便,所以才跑回去一個山環,就聽見身後的喊聲漸近,并且聽得清清楚楚,是:“阿鸾!小婆娘!你還想走嗎?……”等等村野的話。
阿鸾氣得索性止住了步,暗想:我手中雖沒有兵刃,但我難道就不敢跟他們拼一拼嗎?随就彎腰拾起來幾塊碎石。
此時賊人們已經追上來了,阿鸾就一石飛去,正打在一個賊人的頭上。
賊人正是紅臉猴子邱二,他的頭又破了,往下流了一臉的血,真成了名實相符的紅臉猴子。
他大怒,咆哮著,指揮他身後的人說:“打!打!殺!殺!不必要活的了!”十幾個賊人刀棒齊上。
阿鸾此時精神抖起,竟似忘了身上有傷。
她先将手中的幾塊石頭亂飛亂打,然後便奪過一口刀來,劈倒了一個賊人,接著她又奪了一杆棒,便刀棒齊掄,随殺随往後退。
那紅臉猴子等人卻不敢向前緊逼,他們也學著阿鸾,由地下揀起些碎石來向阿鸾亂扔亂打。
阿鸾自然身上也中了幾石,但她顧不得疼痛,扔下了棒,隻提著一口刀,回身使跑。
她這一跑,身後群賊卻又都大喊著來追。
阿鸾又跑回一個山環,不防腳下被石頭一絆,就跌在地上。
她趕緊忍痛爬起,卻覺得左腿如同斷了似的,竟麻木了,連疼都不覺了,更是不能邁步行走。
危在頃刻,她不禁流下淚來,回身橫刀,便見賊人們再有二三十步便要趕到。
阿鸾哭著喊道:“我看你們哪個敢上前來?”
邱二卻吩咐他手下的人都站住。
他拿袖子擦擦頭上的血,他不擦倒還好些,這一擦滿面都是血色模糊,連鼻眼都分不出了。
他用刀指著阿鸾,嘿嘿地獰笑著說:“小娘們趁早扔下刀,乖乖地跟我們上山,給我老爺賠賠罪,我老爺決錯待不了你!不然的話,立時就叫你的小命兒喪在此地,給我們大掌櫃和餘二掌櫃報仇!”
旁邊的人也都說:“快聽我們邱二爺的話,你小小年紀,莫非真不想享福嫁漢子了嗎!”
阿鸾卻橫刀怒罵,說:“你們哪個敢上前,哪個就是找死!”
賊人們都用眼瞧著邱二。
邱二真舍不得殺死阿鸾。
尤其是阿鸾這時衣服破碎,鞋襪丢失,身上的血痕,眼邊的淚珠,更顯得楚楚可憐。
他便心裡猶豫了一下,就吩咐他手下的人說:“還是要活的!”
于是十幾個賊人持棒的在前,拿刀在後,又一齊向阿鸾撲來。
阿鸾雖然腳不能動,但又把鋼刀抖起。
可是群賊的木棒已經打上來,阿鸾的身上又著了兩棒,眼看已經不支。
這時卻見出山上飛下來一個大東西,如同一條黑蛇似的;掉在地下當的一聲巨響,震得山石都碎了。
群賊吓得回身就跑,阿鸾也被震的腿一軟,就坐在地下。
此時卻有個高大的,長著蓬蓬的大胡子的和尚由山上奔下來。
紅臉猴子卻叫手下的人都保護住他,他持刀向這僧人怨問道:“和尚!你是個幹甚麼的?”
和尚卻一聲也不語,從地下抄起那根粗重的大鐵棍,撲過去向那群賊人兵兵兵兵一陣亂打。
阿鸾耳邊隻聽得棍聲和賊人慘叫聲,眼前卻見那和尚如同一隻獅子,力大身長,腰腿還特别的敏捷,那些賊人立時一個都沒跑掉,都東歪西倒被鐵棍給打死了。
此時阿鸾心中也十分恐懼,雖然想著這人就許是江湖上的怪俠鐵杖僧,可是又見此人是太兇猛了,不曉得他對自己是懷著甚麼心。
正在恐懼著,卻見身後又跑來了一人,也是個和尚,卻是又瘦又小,年紀不過二十來歲。
到了阿鸾的近前,就要搶奪她手中的刀。
阿鸾不知這和尚是懷著甚麼心,便把刀一掄。
挺身将要站起,卻不料這瘦小的和尚用手指向阿鸾的背後一戳,阿鸾便覺得全身麻木,心中雖然明白,眼睛雖然睜著,可是身體要想動一動卻不能了。
這時,那大和尚就扛著鐵棍走過來,向他的徒弟說了幾句話。
因為他聲音太粗重,而且又不是本地的語言,所以阿鸾也沒有聽得明白。
當下這瘦小的和尚卻把阿鸾背了起來,踏過了地下橫躺豎卧的紅臉猴子等賊的屍身,就往西走去。
那大和尚在後面跟随了一程,他便又扛著鐵棍走上山去了。
瘦小的和尚背著阿鸾往下繞過了幾個山環,想著師父已經去遠了,他便把阿鸾放在地下,就施用手術,又把阿鸾救得手腳靈活了。
阿鸾曉得自己是受了他的點穴法,同時猜疑著這和尚多半不是好人,所以身體一恢複了原狀,她便立時挺身而起,厲聲問說:“你是甚麼人?你要帶著我往哪裡去?”
這瘦小的和尚卻擺手說:“你别疑心!我們知道你是鮑昆侖的孫女,我們特意來救你的。
我那師父是江湖上有名的鐵杖僧,我是南江縣袁家莊的袁敬元,現在出了家了,法名叫作靜玄。
我跟江小鶴有點小的交情,今年我們在登封縣也相見過。
我曉得他的武藝超群,你們昆侖派的人決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這個錯處還是在你!你若當初不嫁紀廣傑,去嫁江小鶴,他也不至于和你們昆侖派這樣的為難!”
阿鸾聽了這話,又不禁心中很為難受,面紅了一紅,便說:“你們可知道江小鶴他現在哪裡嗎?”
靜玄搖頭說:“我不知道,我跟江小鶴在登封縣李鳳傑的家門前一别,便再也沒見著他。
”
阿鸾聽靜玄提到了李鳳傑,不由心中又具吃驚。
靜玄再說:“這兩個月來我都是随著我師父,在華山上住了些日。
我師父本已久厭江湖,也願意找個地方修修道,教授教授我的武藝。
卻不料那時江小鶴便大鬧長安,一個人壓倒了昆侖派,打服了紀廣傑,人都争說江小鶴如今是江湖上第一英雄!我的師父便不服了,帶著我,帶著他那杆鐵棍下了華山,去尋江小鶴要見一個高低。
可是,我們到了長安,便聽說江小鶴早已走去,葛志強同紀廣傑和你也都往漢中去了,我們便也往南來。
前兩天到了北山口外崇福鎮,我師父在那裡借化緣打探,命我在山中各處訪查,想要得到江小鶴的下落。
可是因為我于山路不熟,在山裡繞了一天,始終沒有聽說有人看見江小鶴由此經過。
到前天晚間才聽人說銀镖胡立的兒子被你殺死,你又被捉上山,并有人親眼看見葛志強受傷的身體,擡出了北山口。
我的師父便很生氣,他恨銀镖胡立搶劫婦女,扛著他的鐵棍進山來打算救你。
可是那時的天色又太晚了,他到山裡尋了半夜,也沒尋著胡立的山寨。
昨天才找著山路又出了山口,卻又聽了銀镖胡立當夜被江小鶴殺死,你也被江小鶴救走之事。
我的師父便更生氣了,他以為江小鶴也是個好色之徒,所以才由賊人手中将你搶走,他亦是沒懷著好心。
”
阿鸾聽到這裡,便拭了拭眼淚,搖頭說:“江小鶴雖然與我鮑家有仇,但他前夜往山上救我,卻是好意,隻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