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玄說:“我曉得,江小鶴他也是一條好漢子。
可是我的師父卻必要見他一決雌雄。
昨天我又跟随我師父在山中尋了一天,還是沒見著江小鶴。
今天他又帶著我進山來,不料便看見你正為賊人所逼。
”
阿鸾流著淚說:“蒙你們救了我的性命,我亦知道你們師徒都是有名的俠客,現在賊人既已全都死了,亦沒有人再來逼害我了,你找你的令師去吧!你們同江小鶴再怎樣的争鬥我也不管,我還求你們無論是遇著了誰,也别說出我往哪裡去了!”說著轉身,負著傷又要往别處走去。
靜玄和尚卻追上幾步來問說:“你現在是要往哪裡去?”
阿鸾哭泣著說:“你們不用管我往哪裡去:我自有去處。
”
靜玄把她攔住,說:“不行!我師父剛才囑咐過我了,要叫我把你送到一個地方。
你别看我師父是個粗人,他那根鐵棍不知打死過多少人;可是他卻心慈,行俠仗義,向來救人救到底。
”
阿鸾不禁有點發怔,問說:“你們要把我送到甚麼地方去?”
靜玄說:“是個好地方,米倉山雲栖嶺九仙觀,那是一座道姑庵。
觀中的老道姑道澄是我師父的師姊,她的劍法高強,不在江小鶴之下。
我師父剛才囑咐我,叫我把你送到那裡去住,順便請道澄來秦嶺,幫助他尋到江小鶴,将江小鶴制服。
然後你鮑家沒有仇人,他就将你送回家去了。
”
阿鸾卻搖頭說:“我不回家去!”又急急地問說:“你們為甚麼要這樣跟江小鶴作對呢?我不信你們是真要幫助昆侖派!因為我爺爺鮑振飛和鐵杖僧并沒有交情!”
靜玄卻說:“我師父的脾氣很怪,他便是不能使江湖上有比他本領還強的人。
阆中俠、李鳳傑、紀廣傑那些人,他全都看不起。
隻是聽說江小鶴的武藝是個老書生傳授出來的,那老書生早先還有個啞巴徒弟,那兩人卻是我師父的死對頭。
三十年來我師父在他們手下不知吃過多少大虧,鐵杖僧他那麼大的本領隻能在川北、陝南闖蕩,連川南跟潼關外都不敢去。
現在那老先生又教出了個江小鶴來此橫行。
我師父決不能夠容忍。
他打算先殺死江小鶴,然後再尋那老書生和啞巴去報仇!”
阿鸾一聽,倒覺著對江小鶴很是不放心,同時又感慨江湖人彼此仇仇無已,實在是沒個了結,實在令人害怕,所以心中越發灰冷了。
就想:那雲栖嶺九仙觀一定是個很幽靜的所在,并且有個武藝高強的女道士保護著,亦不至為歹人所騷擾。
自己正好往那山裡修行,以解除這一切煩惱。
于是,她便向靜玄說:“到道姑庵裡去修行,我亦是很願意,你可以指告我路徑,我自己前去。
”
靜玄卻說:“那地方太僻靜,你決尋不到。
道澄道姑又是個脾氣古怪的人,你去了她亦不能收容你。
現在你可跟随我走出西山口,我給你雇一輛車,你坐著車走,我在暗中跟随你。
準保一路無事,送你直到雲栖嶺。
”
阿鸾見這瘦小的和尚把自己的事情想得這樣周到,不免倒有些疑慮起來,怔怔地不說一句話。
那靜玄似乎看出她的心理,便正色說:“你别疑心,我們出家人是決沒有胡亂想頭的,我們隻想救你這條命。
因為你是個女人家,又負了傷,留在這山中是有危險。
我知你都是為你那祖父所累,他不該叫你一個女人家去敵江小鶴。
”
阿鸾拭淨了淚,便一切都答應了,随著靜玄和尚走出了山口,到了一處市鎮。
靜玄和尚與阿鸾離開了山後,便給他雇了一輛騾車,并給了阿鸾二十幾兩銀子,作為路費。
然後,他又同趕車的人囑咐了一番,他使走了。
阿鸾心中十分感激鐵杖僧師徒。
可是又想:他這師徒二一人,師父是使那沉重的鐵棍,徒弟又會用點穴法;他這師徒若與江小鶴交手相鬥起來,江小鶴縱使武藝高強,恐怕亦不是他師徒的對手。
因此又不禁十分傷心。
車行了一日,晚間宿在一家店房裡。
她就拿出銀兩托付店掌櫃的妻子,給他買了一身半新的衣褲和鞋襪。
穿上身雖然不大合體,但她心想:到了雲栖嶺我更換上道士的裝束了,這身衣服我還能穿得幾時呢?所以也不在意。
次日又往下走,路徑逶迤,她對路也不太熟,隻聽憑趕車的人去走。
一連走了兩天半,在大道上見鐵杖僧同靜玄迎面而來,由他們領著車,穿著山走去,在一處松林郁郁的山嶺下将車停住了。
因為山路太難上,阿鸾身上的傷受了幾日路上的颠簸,愈見嚴重,下了車幾乎連邁步都困難。
鐵杖僧又命靜玄背負著她,便上了山,到了那所幽靜如同天上一般的九仙觀内。
她來時道澄道姑沒在觀中,鐵杖僧就将阿鸾交給了觀中的道姑,為她單找出一間房子叫她居住養傷。
鐵杖僧同著靜玄是到這鎮上一家店中去投宿。
過了兩天,道澄道姑就回到九仙觀内。
阿鸾一見這個老道姑相貌很是兇,尖嘴圓眼,如同一隻老雕似的。
可是她對阿鸾倒是非常之好,囑咐阿鸾在此放心養傷,傷好之後她必收阿鸾作為徒弟。
并且說:“你家的仇人江小鶴現在紫陽縣殺死了龍志起,他逃跑了,大概是往川北去了。
你放心吧!早晚我們必要替你昆侖派報仇!”
阿鸾聽了,隻得點頭答應,心中不禁替江小鶴憂慮。
鐵杖僧又到這庵裡來過幾次,那靜玄卻沒有再來。
每次鐵杖僧來時,必要與道澄道姑談說江小鶴的事,他們說話的地點總是在外屋那呂祖神寵之旁,阿鸾就在裡屋養傷。
久之,她對于鐵杖僧那麼難懂的口音也能夠聽得清楚了。
因此便知道那靜玄和尚,是被他師父遣往川北,打探江小鶴的事情去了,回來過一兩趟,又走了。
所得來的消息就是江小鶴在螺蛳嶺打劫官眷、殺傷官人之事。
那道澄和鐵杖僧對這些無稽的消息極為相信,他們忿忿地,全都恨不得立時就抓住江小鶴置之于死地。
仿佛有了這些理由,他們更不能容許比他們名頭還高的江小鶴在江湖上走了。
但阿鸾在東屋聽了是決不相信,因為江小鶴的人品是自己所深知的,他決不是那樣狂暴淫兇的人。
聽說所說的黑胖子大腦袋,手使鋼刀,倒有幾分像自己的師叔龍志起。
這些事鎮日在她心中繞著,庵中的環境雖然清靜,她的心境卻不能安甯。
忽然這幾日,沒有見道澄和鐵杖僧之面,這時阿鸾因為天天躺著休養,傷勢就已漸愈。
在此一連住了約近一個月。
這天的晚間,忽然鐵杖僧帶著他的徒弟靜玄又來到了,并同來一個須發如雪的老人,原來正是阿鸾的祖父鮑振飛。
阿鸾便哭泣著,與她的祖父相見,并陳述自己因為屢經憂慮,對世上的事已經灰心,情願在此作女道姑;不願再回家,也不願再去見紀廣傑的話。
并說:“爺爺!你老人家在這山上隐藏幾日,就也找個别的去處,念佛燒香去吧!我在這裡你放心,這幾日道澄師父一回來,我就更換道衣。
從此你老人家也不要來找我,可别把我在這裡的話,對别人去說!”
她涕泣著,這樣地說著,但她的祖父卻像癡了一般,一聲也不言語。
她祖父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胡須亂蓬蓬地如同一團白羊毛的氈子,身上有幾處血迹。
當年的紫黑色的臉現在已成了蒼白,并且橫一條豎一道地,幾處血痕。
阿鸾又傷心地拉著她祖父的手,哭泣著問說:“爺爺!你老人家是怎麼啦?在外面見過了甚麼事?現在是從哪裡來呀?”
鮑老拳師卻有聲無力地歎了口氣,搖搖頭,一句話也沒說。
此時鐵杖僧先走出屋去了,靜玄拉了老拳師一把,他們也到了外面。
就見他們走到院中,阿鸾側耳向外靜聽,隻聽見鐵杖僧的粗暴聲音問說:“江小鶴為甚麼把你捉住了卻又不肯殺你?”
老拳師歎著氣說:“看他那樣子是要帶著我到鎮巴,在當年我殺死他父親那個地方,他再殺我。
也許那樣他才能夠消恨!”
又聽鐵杖僧問說:“螺蛳嶺那案是誰作的?”
老拳師卻答道:“我不知!可是我敢拿我這條老命作保,決不是龍志起所為!”
接著是聽靜玄的聲音問說:“秦小雄那孩子當真是被你殺死的嗎?”
老拳師長歎了一聲,并未回答。
鐵杖僧卻似挾著些氣,問道:“俺聽俺徒弟說,你在川北殺死了十幾歲的孩子,俺也想你不是個英雄漢子。
今天,若不是見你被江小鶴他們押著太是可憐,俺也就不救你了。
你快告訴俺,那江小鶴的武藝比俺鐵杖僧如何?”
鮑老拳師又沉重地歎了口氣,說:“江小鶴的武藝确實高強。
我鮑振飛一生剛強,但我對他卻不得不認輸。
師父你的威名,三十年來我都久仰。
若你遇見了他,可一定也……”
鐵杖僧卻狠狠地頓了一下腳,這一腳震得窗門都亂響。
又聽鐵杖僧大聲吩咐說:“靜玄!你去到鎮巴,找他的徒弟來,把他接去。
”
又對老拳師道:“俺救了你孫女的性命,看你以後怎樣報答俺們。
現在俺再去找江小鶴,明天領你到山下看看被俺打死的江小鶴的死屍!”說畢,足步咚咚的響,好像全都走了。
阿鸾在屋中又掩面暗泣,哭泣了一會;便聽窗外又有人長歎之聲,便是她祖父的聲音。
她不禁悲痛著說:“爺爺!你好狠呀!你在川北作了甚麼事?螺蛳嶺的案子一定是龍志起作的,你還袒護著他。
江小鶴不殺你是因為他不忍,你現在還刺激鐵杖僧去殺江小鶴,你好狠呀!我…”
她本想說:我的一生,不是也被你給害了嗎?你為甚麼當初要逼我去嫁紀廣傑呢?這話沒有說出來,卻聽窗外她的祖父狠狠地一頓足,便也往外院走去了。
阿鸾在屋裡倒不由收住了淚,心中很詫異,就想,我爺爺的脾氣怎麼變了呢?他年輕時是怎樣我雖不知,但後來他也有過一個時期,是很良善的呀?現在怎麼走了一趟江湖,受幾番危難,竟這樣兇暴起來了呢,莫非他是老糊塗了?……
老拳師走後,阿鸾又非常不放心,惟恐她爺爺一時心窄頓萌死念;又怕她的爺爺負氣又往山下去了,又走去幫助鐵杖僧與江小鶴戰鬥。
于是她就走出屋來,在幾個院落中和殿前殿後,連鹿圃中都走遍了,但也不見她爺爺的蹤影。
這時,黑夜沉沉,加之山中樹木叢生,連顆星光也看不見。
松濤亂響。
她的眼淚也亂落著,回到裡面,一夜也沒睡著。
這一夜,原來鮑振飛也是在山上徘徊,雖然曉得鐵杖僧已跟江小鶴去相鬥,但還不知他是否是江小鶴的敵手,又加懊悔在川北誤殺小孩那件事和剛才孫女隔窗向自己責備,那種種傷心,更想道:“鐵杖僧那個徒弟明日若把張志才、馬志賢叫來,我可有甚麼臉面與他們相見呢?即使被他們接下山回到家裡,但隻要江小鶴不死,他仍然是不能與我善罷幹休的呀!”
在山中徘徊終夜,後來就在松樹之下睡眠。
醒來,天色已然不早了,由地上揀了幾個松子,剝著吃了。
又見有三頭鹿過來嗅他,仿佛是對他很熟。
老拳師此時百般無聊,便拔了些草喂給鹿吃,又摸一摸鹿角。
他跟這三頭鹿玩了半天,卻不見鐵杖僧回來,也不見靜玄把自己的徒弟們帶來,心中就很疑惑。
就想:莫非鐵杖僧與江小鶴争鬥到現在尚未決出勝負?或是鐵杖僧也敗在江小鶴的手中,他也無面再回到這裡來了?我那幾個離此不遠的徒弟魯志中、馬志賢、張志才,他們也都不認我為師了?不肯前來接我了!心中種種憂疑、感歎兼雜著氣憤和恐懼,同時腹中又饑餓了,可又不願回到道姑殿中去和孫女乞食。
在此際,江小鶴便來了。
老拳師一看江小鶴的影子,他被吓得魂飛膽碎,慌忙著逃往九仙觀内。
到呂祖殿中見了孫女阿鸾,說:“江小鶴追來了!你快救我!”
老拳師顫顫地拉住孫女的手,阿鸾悲憤交集,暗想:江小鶴你也太心狹了。
我爺爺逃到這山上已然與世無忡,與人無争,你何必一定要斬盡殺絕呢?
于是江小鶴在外面敲門,阿鸾慨然出去。
見了江小鶴,她因情愛與怨恨交纏,血淚并死念齊湧,便蓦然奪了江小鶴的寶劍想要自殺。
不料被江小鶴急忙攔住,寶劍方未割了她的咽喉,可是已然劃傷了她的酥胸。
此時她的爺爺又從裡面走出,阿鸾負傷流血,直承認她自己與江小鶴從小相愛之事,希望她的祖父有所反悔,卻不料她祖父反倒一怒揚長走去。
她被江小鶴救到廟中,江小鶴加意的服侍,她一邊呻吟著,一邊訴說了肺俯之事。
江小鶴的話也句句都使她感動。
此時忽然那道澄道姑亦回到廟中,來與江小鶴作對。
江小鶴折了道澄的鋼刀,毀了道澄的鐵彈弓,然後方縱道姑走去。
晚間江小鶴又到了阿鸾的榻前,直言将要娶阿鸾為妻,重溫兒時情愛,并言他這次下山到瘟神鎮去覓車,明天就來接阿鸾往川北去,将傷養好,即成夫婦。
阿鸾被江小鶴那渾厚的語聲、真摯的感情、爽快的言語所動,就像給撕去了靈魂,又消除了些痛苦,就一切全都答應了。
江小鶴歡歡喜喜地走了。
阿鸾在榻上肉體負著傷痛,心靈卻是悲感與喜慰交集,想起了往事,又猜測著将來。
如已死枯木的一顆心,忽然又複活了,騰起來熱愛的火焰,展開了燦爛的希望。
并且她纖悔地想:當初的事誰也沒有錯,都是我的錯。
我心裡既喜歡江小鶴,就該直說出來,不該聽從我爺爺之意嫁紀廣傑。
假若那時我不跟昆侖派這些人攪在一塊兒,有點兒決心,一人去找江小鶴,找著了他,就嫁了他,他大概也不至于再逼追我的爺爺了。
咳!當初我隻怎不這樣作呢?……
此時江小鶴已走去多時,寺中雖無更鼓,可是那一些道姑都已誦經完畢,各自睡眠。
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