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籁如海潮一般地響,夜枭子撲撲地飛,吱吱地叫。
服侍阿鸾的那個道姑,大概已睡熟。
阿鸾的傷處還時時地疼痛,心波還層層地起伏。
在這時,不料那道澄道姑忽然又回來了。
道澄本是鐵杖僧的師姊,她跟鐵杖僧是一樣,身負奇技,行蹤不定,在江湖上雖無淫邪之行,但偷盜及殺人之事卻是免不了的。
他們曾作過許多惡事,可也偶然作過幾件好事。
隻是有一件,他們決不許江湖上有比他們武藝更高的人存在。
當年蜀中龍便是巴中、岷水一帶的奇俠,在壯年時鐵杖僧與道澄尚未出世;可是一到蜀中龍年老,他們便去逼迫,逼得蜀中龍不得不往外省出家隐遁。
隻是有一個人,那便是那位行蹤镖紗、武藝絕倫的老先生。
他們師姊弟全都在那老先生的手中吃過大虧,被折服得頭耳貼地。
但那位老先生并無殺害他們之心,曾向他們囑戒過,說:“你們雖然橫行江湖,殺過不少的人,但我知道有時你們也作過一些善舉,所以叫你們的功罪相抵,饒你們的性命。
可是以後你們應當各自入山修行,不準再在江湖行走!”
這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
當時她跟鐵杖僧是滿口答應,但二人也都心中不服,還要設法将來報仇。
可是那位老先生的行蹤也常在秦嶺與峨媚山各處出現,這二人不得不斂迹。
他們還設法要收徒弟,以作膀臂。
十年以來,鐵杖僧收了個靜玄,再收了個張黑虎,他算是已經有了兩個膀臂。
道澄還一個也沒有收著,因為她若收徒弟,必須要收女子,而且還須學過武藝的。
川陝南省,會武藝的女子隻有一個阿鸾,一個秦小仙,再沒有第三個人,而且一個是昆侖派老拳師的孫女,一個還是阆中俠的兒媳。
這二人就是跟她學好了武藝,也不能永遠跟随著她為她所用。
如今昆侖派勢敗,鮑阿鸾單身負傷為鐵杖僧救到這觀中,她倒是正想收阿鸾為徒,給他作個膀臂,或作個丫鬟。
不料江小鶴來到,江小鶴是那老先生的徒弟,這第一使她痛恨;昨天江小鶴将鐵杖僧打死,這是第二深仇;今日江小鶴再把她的弓毀刀折,點了她的穴,使她半天不能動轉,這是她第三奇辱。
所以她懷恨在心,便沒有走遠,還藏在松樹之上。
看見江小鶴下山去了,她就再回到觀中。
一進到阿鸾住的屋裡,阿鸾聽見了足聲,就呻吟著說:“你怎麼又回來這裡?你不必雇車去了,我覺得我的傷很重,我的舊傷也還不好,不能跟你走去。
可是,你放心吧!現在我想過了!我不能再後悔,我一定作你的……妻子!”
道澄卻嗤地一聲怪笑,說:“前天你還說你要作女道姑,現在你又想嫁人,還是抛下了丈夫去改嫁,你這個無恥的蕩女!”
阿鸾吃了一驚。
道澄手裡有個松香折子,一抖,火光烘然而起。
阿鸾看見火光中的那張老雕似的嘴臉,她就哭泣著說:“師姑!你不知道我跟江小鶴這十年來的事情!”道澄嗤嗤地笑著,找著了兩根繩子,熄了火折,她便過去用繩将阿鸾綁起。
她的手很重,用繩在阿鸾受傷的身上,狠命地勒著。
阿鸾也無力掙紮,便疼痛地慘叫了一聲,就昏暈了過去。
那道澄一面系緊了扣兒,一面狠狠的說:“我帶著你走,叫你去嫁人:你嫁一個,我殺一個,叫你永遠有新女婿!”
她将阿鸾背在背後,離了觀往山下走。
阿鸾在昏暈之中,甚麼也不覺得。
後來她漸漸地蘇醒了,可是仍然被綁得很緊,仍舊是背在道澄的身上。
道澄隻要一邁步,她的身上就一陣疼痛。
可是道澄還總不歇息,而且越跑越快,越跑越慌張。
忽然阿鸾聽見身後遠遠有一陣馬啼之聲,道澄就向道旁一跳。
隻聽噗通一聲,原來她跳在水裡了。
水雖不深,可是她的兩隻足也浸在水裡。
道澄背著阿鸾藏在一處橋下,并發著狠聲囑咐道:“不準哼哼!”
此時就聽得一陣馬蹄之聲,由石橋之上跑過。
等到蹄聲去遠,道澄才背著阿鸾出了水,就上橋去,再跑。
阿鸾心中就暗暗想道:這一定是小鶴追趕過來了,道澄她是怕江小鶴。
因為傷痛加上心痛,就不禁慘切地呻吟幾聲。
道澄就大怒,立時一松手将阿鸾摔在地上,并且踹了兩足。
阿鸾慘叫了兩聲,就再昏暈了過去。
昏了許多時,及至漸漸醒來,就見自己仍然背在道澄的背上,道澄仍然向前急急跑著。
此時天光已然發亮,路上尚沒有行人。
忽然道澄止住了步,原來是路旁有一匹馬,也沒栓系著,隻是在那裡卧著。
道澄再把阿鸾放下,她面上現出驚訝之色,站著發了半天怔,再四周張望了一番,然後她就上前揪住缰繩,将那匹馬揪起。
她正要抱著阿鸾上馬去跑,不料由道旁的秋禾裡忽然跑出一個男子。
道澄趕緊再扔下了阿鸾,過去與那男子交手,并問道:“你是甚麼人?”
那男子也不還言,兩三個照面,那男子就将道澄打倒。
道澄将要爬起來,那男子再一腿踢去,将道澄踢得在地上一滾。
男子就趁勢由地上将阿鸾挾起,上馬飛馳而去。
此時阿鸾呻吟著,喘息著,問說:“你是甚麼人?是江小鶴叫你來救我的嗎?”
這男子連一聲也不語,他的胳臂是非常有力,但把阿鸾挾得很輕。
馬馳如箭,得得的蹄聲如擊鼓一般,一霎時就跑出了三四十裡地,這男子挾著阿鸾的胳臂并沒換一換。
此時天色已然大亮,這男子便下了馬,把阿鸾輕輕放在地上。
他由身邊取出個小刀子來,割斷了阿鸾身上的綁繩,并向阿鸾擺手,但沒說一句話。
阿鸾此時的神智倒還清醒,她見這男子年紀有四十多歲了,身材不高,面目也不怎麼清爽。
頭上盤著辮子,身穿一件灰布短拾襖,是又破又髒,下面一條短褲,本來是黑色的,可是沾了許多泥土,也跟夾襖的顔色差不多了。
光著兩隻泥足,捆著草鞋,簡直像個鄉村中的窮人,不然就是野店裡燒火的小二。
這個人一句話也不說,便使阿鸾躺在地上歇了一會。
因為遠處有車馬來了,這個人就把阿鸾再托起來,放在馬上。
阿鸾就如同個死人一般,側卧在馬上,她亦無力再說話,就一任這男子扶著她,慢慢去跑。
再跑了幾裡地,就聽見了犬吠聲,原來是已跑進了一所大莊院之内。
莊裡仿佛有許多人迎上來,都驚訝著說:“這位大爺是怎麼回事?從哪裡背個娘兒們?”
這個男子隻向那些莊丁笑了笑,他一句也不說,便把阿鸾托下馬,托到一間土屋裡,這像是個打更的人住的屋子。
屋子裡有一鋪土炕,炕上放一份被褥。
這人将阿鸾平放被褥上,他就直著眼望著阿鸾。
外面許多莊丁也都齊進屋來,擠滿了門。
阿鸾呻吟兩聲,就問說:“我知你是好人,但這是甚麼地方呢?”
這個人并不回答,隻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再伸出大拇指,然後雙臂搖動著,再伸出一個小指。
阿鸾不禁十分驚異,旁邊的人都齊哈哈大笑,有個老年紀的壯丁便告訴阿鸾說:“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也不會聽。
他作的手勢隻有我們員外能明白。
”
阿鸾更是驚訝,心說:怎麼來了個啞巴将我救了呢?那啞巴見阿鸾不明白他的手勢,他便十分著急;再連振著雙臂,仿佛學鳥飛的樣子,招得一些莊丁全都笑得閉不上嘴。
此時已有人報告了他們的員外,這裡的員外便來到了。
立時屋裡的莊丁們都不敢笑了,并且都跑出屋去。
那位員外進來,原是個柱著拐杖的有胡子的老人,穿青綢緞衣裳,相貌很和善。
啞巴一見了這位員外,他便再直著眼作手勢,再學了飛鳥的樣式,然後指指炕上的阿鸾再作出打鼓吹喇叭之狀。
老員外翻著眼睛想了想,就似乎明白了,笑著點頭,指著那啞巴向阿鸾說:“他是個啞巴,但他是一位俠客,武藝很好。
二十年前我在外作官,我名叫顔伯,曾作過安徽省蕪湖道的道台。
這啞俠曾兩次救過我的性命,他實在是一位俠義。
最近他到我這裡來找我;按他的手勢來猜,他大概是有個師弟或是兄弟,名字叫甚麼鶴或是甚麼鷗。
他來到陝南就是為訪查那人,我便留他住在這裡。
他時常出去,也時常回來。
剛才我看他作出敲鼓和吹喇叭的樣子,大概他是告訴我,你就是他那個兄弟的妻子,所以他将你帶到這裡來。
我猜的對與不對,請姑娘不要惱我才是!”
再問說:“我看姑娘的身上有傷,不知是被甚麼人欺辱了?姑娘的家住在哪裡呢?”
阿鸾此時漸明白了,知道這啞巴必是江小鶴的師兄。
她不禁一陣傷心,就哭了起來,并且呻吟著,半天,她才簡略地說了說。
因為無力多說話,而且有許多話也不便對這位老員外說,她就爽然承認自己是江小鶴的妻子,因被一個女強盜給殺傷搶跑,半途再為這啞巴所教。
自己也無家可歸,隻願再見江小鶴一面。
顔老員外也惋惜著,感歎著,就再問阿鸾曉得不曉得江小鶴現在哪裡?阿鸾就呻吟著說:“大概他是在雲栖嶺九仙觀裡。
”
顔老員外對這個地名似手不大熟悉,而且也無法比出姿勢,令啞俠明白。
他便也學了學飛的樣式,再伸手向空抓了抓。
啞俠也明白了,知道是叫他把江小鶴找來,他立時點了點頭高高興與地跑出屋去了。
顔老員外再命人到莊院中,叫出幾個仆婦專在屋中伺候。
顔老夫人帶著孫女、兒媳也過來看這啞俠的弟婦,并囑咐阿鸾在這裡放心地休養。
阿鸾心中自十分感激,不過這時覺得傷勢較前更重,瞻前想後,不免淚落紛紛。
此時啞俠在外院吃了一頓早飯,莊丁們都向他伸大拇指,他也自己拍拍胸脯,表現出高興的樣子。
然後,他出屋牽馬,離了村莊直順著大道向西飛馳而去。
這啞俠雖然不會說話,并且不認識字,但是在二十年前就跟随他師父闖過江湖,所以各省的地理,他非常的熟悉。
哪個山上有幾間廟,哪個地方有幾塊石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本來自江小鶴辭師下山之後,那老先生猶恐江小鶴的武藝未精,或是在江湖作甚麼歹事,别人難以制服,所以在第二天,老先生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條清晰的路線,便命啞俠也下山去暗中追随江小鶴。
啞俠與江小鶴作了十幾年的師兄弟,可是他并不知道江小鶴的姓名。
隻是有一次在山上看見過幾隻仙鶴,江小鶴指指他自己,告訴了啞俠,啞俠才曉得他叫仙鶴。
下了山,啞俠并不知江小鶴過了江買了馬,所以他按著路線用腿去跑。
他雖腿快,可也趕不上馬匹,所以前半月方才到了城口縣顔道台的家中。
他向來是最崇拜顔道台的,因為顔道台是一位清官,而且最能明白他的手勢。
住了兩日,他再住鎮巴,鎮巴地方是他師父在路線上特别指定的地點,所以他一來到這裡,便不跑了。
他遍處找尋江小鶴,把鮑家村、米倉山、雲栖嶺各處都尋遍了;雖然沒找著江小鶴,可是看見了鐵杖僧和道澄。
他原認得這兩人是江湖上的強暴。
這兩人常在山上山下徘徊,有時到外省去化緣,有時再遠去,常常兩三日也不歸。
所以,他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些事,于是白天在一個鎮上一家小店匿居,晚間便來到雲栖嶺上窺探。
被他窺探出來在那九仙觀内藏著一個俗家婦人,他就越發生疑,天天不離開雲栖嶺,要想探出鐵杖僧他們的劣迹,他好下手除惡。
不料在這天,江小鶴便押解鮑振飛至此。
江小鶴回去尋覓東西,鐵杖僧打死了伍金彪及獵戶夫婦,救跑了鮑昆侖,那些事他全都知道。
江小鶴和鐵杖僧毆鬥之時,他也在暗處。
他很佩服江小鶴武藝高強。
當江小鶴把鐵杖僧打下山去之時,他就趁勢将鐵杖僧殺死,然後他拐了一匹馬,就跑去了。
但他并沒去遠,将馬上帶著的那龍志起的人頭抛在山澗裡,馬則藏在山中僻靜之處。
他依然在暗中看著江小鶴的一舉一動。
江小鶴在山路中拾著繡花鞋,在阿鸾的屋中對著阿鸾受傷的身體發愁,他全都偷偷看見了。
他就猜著阿鸾一定是江小鶴的媳婦,他在暗中不住的笑。
可是有一件事是使他非常的生氣,是江小鶴用點穴法點倒了道澄,這是違背了師父的囑咐,便要出頭把江小鶴打一頓。
但又見那道澄被江小鶴解救之後,出了廟便藏在樹上并沒跑,他就覺得其中一定還有事。
他要看著江小鶴能否敵得過那道澄,所以他便藏在暗處要“坐山觀虎鬥”。
不料到底是江小鶴疏神,晚間他反而下山去了。
道澄趁江小鶴走後,她再返回廟中,将阿鸾搶跑。
道澄道姑的雙腿比啞俠更快,而且對附近路徑比啞俠更熟,所以啞俠立時追截沒有截住。
他趕緊跑回山中将馬取來,騎馬再追,終于被他施用巧計将阿鸾奪到了手中。
本來他是想将道澄殺死的,可是因為道澄是個女的,所以他亦不屑于下手,就把道澄放了。
如今他把阿鸾在顔道台家中安置好了,他再去找江小鶴。
心想:找著了江小鶴,我先打他幾個耳光,揪著他去見師父,叫師父問他為甚麼不聽囑咐,濫用點穴法。
罰完了他,才能叫他回來見他的媳婦呢!
啞俠的騎藝精絕,一口氣兒,跑上了雲栖嶺。
到了嶺上一看,見這裡是車,是馬,是人!真是十分熱鬧。
啞俠覺得詫異,下了馬,将馬交給一個人。
那人張著口問他幾句話,他一句也沒有聽見,拍拍自己的馬,再摸摸那人的腦袋,他直往山上跑去。
跑到九仙觀内,見裡面有幾個人正在跟道姑們頓足張嘴。
啞俠又攙在裡面,振著雙臂,跳幾跳,表示是問說:“仙鶴在甚麼地方啦?”
此時這幾個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