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釘棺材,又雇來了專運靈柩的腳夫,用兩頭騾子,中間綁著兩根木杠,就将阿鸾的靈柩在木杠上放好。
魯志中便向顔老員外道了謝,并向江小鶴囑咐說:“你應當去作你的正事,也不必為此事悲傷了!”
魯志中帶著人跟随運靈柩的騾子走去。
這裡啞俠就打了江小鶴一個耳光,打得江小鶴莫名其妙。
他又向東高高的一指,摸摸胡子,再狠狠地一頓腳,然後揪著江小鶴就走。
江小鶴用力站立了腳步,作出手勢,那意思是告訴啞俠說:“你先回九華山上,我再回鎮已去一趟,然後我也即回九華山去見師父,點穴法我是決不會再濫用了!”
啞俠點點頭,又作出吹喇叭打鼓之狀,再擺擺手,表示是:“媳婦死了不要緊,别發愁!”
江小鶴眼見他的師兄騎馬往東,回九華山去了,他就進到莊内去向顔老員外道謝,然後亦即上馬,向西走去。
走不到三十裡這,随趕上了阿鸾的靈柩,他在馬上,又不禁淚落紛紛。
他卻無顔向前與阿鸾的靈柩同走,隻在後面,暗暗地跟随。
又因為前面的騾子太慢,所以走了三天才回到鎮巴,靈柩已在前走進鮑家村去了。
江小鶴卻無顔走進村去。
他勒住馬,就在村南道旁發呆,皺著眉,翹首望著天空,見天上的白雲像結著無數的愁魂。
再低頭看,見遍地都是秋草。
遠處的山被秋葉染得都成了紅色,小溪裡流著緩緩的水。
闆橋上有幾個女孩子跑過來,向他指著說:“騎馬的,早先鮑家的那姑娘也會騎馬。
”
江小鶴趕忙催馬走了幾步,避開了那幾個惹人傷心的女孩子。
可是不料眼前又看見了一株柳樹,樹身上的刀痕宛然,可見當初用刀砍樹的那人,不但心中是恨,其中還壓著一些熱烈的愛惰。
現在這株樹垂著幾條數得出來的枝葉,頹然地,像一個人低著頭痛哭了。
江小鶴頭一陣暈,幾乎摔下馬來,趕緊定了定神,慢慢策馬繞過了鮑家村,連頭都不忍回。
一直進了鎮巴城,到城内也不去見他姨夫馬志賢,隻找了一家店房,進去便睡覺。
一連躺了兩日,他就像得了大病似的,甚麼東西也沒吃。
到了第三日,他心中的悲傷才漸漸減輕,但用過了飯之後,仍覺得周身無力。
他勉強打起精神,到馬家鐵鋪去見馬志賢。
馬志賢一見著他,就說:“你回來啦?咳!你跟阿鸾早先既是很和睦,為甚麼你們都不早說呢?現在你看,都弄得人死家破,究竟甚麼叫冤仇?甚麼又叫恩愛?幹脆都是咱們江湖人混蛋,不明事體,自己把自己的事情都弄糟了!”
江小鶴愁眉不展地連連擺手,說:“姨丈不要提了!無論甚麼都是命定。
現在我隻要再見我母親一面,我就走了!”
馬志賢驚訝著說:“你不知道嗎?”又似乎想起來,說:“對了,咱們自那次分手之後,就再沒有見面,你母親死了一個月了。
因為她本來是痨病,董大的生意不好,天天跟她吵鬧,罵她是晚嫁的,是妨漢子的老婆。
她連氣加想你,又不得休養,就死了。
給董大抛下了兩個孩子,也都是痨病鬼!”
江小鶴聽了就又揮了幾點眼淚,随向馬志賢詢明了他母親墳墓的所在,先回到店房中,又悲痛了一日。
到次日,他就決定離開鎮巴這傷心之地,拿出銀錢來,命店家到外面買來許多金銀紙及燒紙,将馬匹備好,那些東西全挂在馬上。
他付清店賬,就出了縣城,揮鞭催馬先進了北山,就在山中燒化了一些紙錢,暗中祝道:“爹!兒子已将你的殺身大仇報了,也就隻能如此。
龍志起拿刀子刃了你,我已殺死他了。
别的我不能作了!我給你報了仇,可是我已作出許多忍心之事,此生我的志氣也都銷了!你瞑目吧!”
然後又撥馬出山,找到他母親的墳地前,也燒了些紙,又私祝道:“母親,你放心!你死了比活著還好。
我現在已能自立了,大仇都報,就是在山西學生意的我那弟弟,我還沒看見他。
他比我好,他能安分學商,我卻不能,我此生永遠遁迹深山,連江湖也不願走了!”
最後,他又騎馬往南,重來到那株枯柳之下,下了馬,把剩下的燒紙全都堆在柳樹下,取火點著,火光熊熊地一起,紙灰都似蝴蝶一般飄飄地飛起來。
他不禁悲哽著,說:“阿鸾賢妹!你葬埋的地方必定離此不遠,你的陰魂也許就在我的身旁,可是我們說甚麼呢?……我要走了,以後每隔三年我必要來此給你燒些紙,你瞑目吧!江鮑兩家的仇恨完了,你的身體和我的心都傷心而死了!……我走了!再會!”
天際的愁雲壓得很低,涼雨将堕,四面秋色無邊,風緊凄涼,在村外玩耍的男女孩子部往家中走,嚷嚷著說:“要下雨啦!”
江小鶴抽出劍來,砍下一塊樹皮帶在身邊,然後即上馬揮鞭,迤逦著向北。
才離開鎮巴不遠,雨就落了下來,他冒著雨,灑著淚,且行且宿,踏過了秦嶺,又來到長安。
他也不願進城,隻在南關裡一家小飯館用了午飯,打算再住東去。
但牽馬未走出南關,忽見迎面有人叫道:“江小鶴。
”
江小鶴吃了一驚,定睛去看,原來是昆侖派的劉志遠,隻見他穿著一身白布孝來。
江小鶴就拱了拱手,劉志遠卻說:“江小鶴你是才從鎮巴來嗎?你看鮑家的結局多麼慘!阿鸾的事情我已得了信。
現在,我師父又死了,棺材停在城内卧龍寺,昨天開的吊,過兩天又是一口棺材運回鎮巴!”
江小鶴一怔,說:“你師父之死卻不幹我事,在雲栖嶺我放他走了。
”
劉志遠說:“不幹你事,鮑家落得這樣,全都是我師父自作自受!他對待别的徒弟太狠,對龍家兄弟護庇太深!早先你在鮑家的時候,我師父若是個明白的人,早就該當攔阻他那二兒子,别叫他欺負你,更應當把阿鸾許配你,一作了親,冤仇自然解開了。
可是他不,偏偏要跟你為敵,還弄出個紀廣傑來!”
提到了紀廣傑,劉志遠就不由得大罵,說:“那是個甚麼東西?他叫我們跟随他出潼關去迎敵你,滿牆壁的那麼去寫捉拿江小鶴,可是你把那五個字寫在他身上,他竟不覺得。
後來在武當山他跟你見面,他竟認不出,遭了你一場戲弄,他反恨上了我們。
在谷城縣,正陽縣的官人追上了我們,他竟撇下了我們,他跑了。
我跟蔣志耀,我們兩人被鎖到正陽縣替他打了兩三個月的竊盜官司。
幸虧那古家莊的護院汝州俠楊公久,為人慷慨仗義,他替我們雪了冤,才被釋出監獄。
我同将志耀商量著,不願再回來纏在你們這些事裡來惹麻煩。
蔣志耀他會制膏藥,我們兩人沿路打拳賣膏藥。
來到了河南盧氏縣,積了幾個錢,我們就合夥在那裡開了一家小小的膏藥鋪,這是半月以前的事情了。
忽然我那師父鮑昆侖也到盧氏縣,他全身是傷,刀跟馬匹全都沒有了。
他說有一個女人在後追著他,要叫他給一個小孩抵命。
那時,若不是遇見了我們,他老人家也就連傷帶餓的死在街頭。
我跟蔣志耀把他請到鋪子裡,拿膏藥給他治傷,可是他老人家就瘋了癡了,連飯也不吃,隻是哭。
有一天,我跟蔣志耀忙著照應買賣,沒有顧到,他老人家就在櫃房的房梁上了吊,我們解下來時,他老人家已經斷氣了!”
劉志遠說著,不禁搖頭歎息。
原來那天鮑振飛在雲栖嶺遇著了江小鶴,他使趕緊逃回九仙觀中。
後來,他的孫女阿鸾開門迎上江小鶴去,鮑振飛便趕緊拿了昆侖刀,跑到觀門外去,要和孫女跟江小鶴去拼命。
不料走到門外一看,原來他的孫女阿鸾與江小鶴是早已有了私情,心中不覺勃然大怒。
鮑振飛真想不到數年來孝順他的孫女,此時竟然會抱在仇人的懷裡。
他氣得銀鬓亂飛,一時竟蓦起殺機,正想趁此機會,把江小鶴和自己那叛逆的孫女阿鸾都結果了。
可是,此時阿鸾已然滿身鮮血,悲聲飲泣的态度,實覺楚楚可憐,而且,江小鶴也淚流滿臉。
他那英俊的身材、相貌,确實與自己的孫女匹配,并且他長得真像十年前自己殺死的江志升。
他又覺得當年作事,确實幹得太狠,故此鮑振飛剛才要動的殺機,馬上便消失了!便不禁咬了咬牙,頓足長歎了一聲,掉頭不顧而去。
本來,鮑老拳師是想著要找紀廣傑去,把現在的事情一一告訴了他,既然阿鸾與紀廣傑是毫無感情,現在落到這個地步,便不如幹脆地退了婚吧!以前就算是我鮑振飛一時糊塗,連自己的孫女已與江小鶴有了私情還不知道。
就算把事情弄錯了,但是這卻是不得已的事!
鮑老拳師想著,便邁開大步,忿忿地往山下走去。
可是走了一程,又覺著有點不妥,事情弄到這個地步,我還好意思去見紀廣傑了嗎?
鮑老拳師又長長歎了一聲,忿忿地想著:我鮑昆侖這一輩子可就要完了,這或許就是在我走江湖時惹來的孽果,至有今日凄慘的報應。
此後,一切的事情我也不再管了,連江湖也不願走了。
現在心裡隻有一件事要辦:就是回到鎮巴縣鮑家村裡去看看他殘廢了的二子鮑志霖,因為鮑老拳師知道江小鶴一定曾經到過鎮巴縣找他去,而他那個殘廢了的兒子鮑志霖,卻與江小鶴素有舊仇。
自己雖然躲開了,但鮑志霖卻依然在鮑家村裡。
江小鶴一找不著自己,當然不會放過鮑志霖的。
雖然有張志才保護著,但連自己也敵不過江小鶴了,那麼一個是自己的徒弟,一個是已殘廢了的兒子,更哪裡能夠敵得住江小鶴呢!
鮑老拳師想著,心中不禁又一陣的難過,就邁開了大步,急急往鎮巴縣那邊走去。
他又恐怕江小鶴追趕下山來,所以他不敢停留腳步,隻順山路急急地走,不知又走了多少路,覺得江小鶴并未在後面追來,心裡漸漸地安定了下來。
走了不多時,就到了山下,此時鮑老拳師一路走著,一路胡思亂想。
轉眼間又過了一個山彎,忽然看見一條十分粗大的鐵棒放在山路旁邊,那條鐵棒,大約也有幾百斤重,在鐵棒距離這點地方,竟然有具屍體,那死屍的面目,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了,死屍身上卻穿著一套和尚袍,鮮血已沾滿了衣服。
留心看時,原來卻是曾經救過自己的僧人鐵杖禅師。
鮑振飛一見這種情形,知道昨晚鐵杖僧一定和江小鶴交過手,敗在江小鶴手下了,心中不覺一陣難過。
暗想鐵杖禅師若不是為了救我,不會與江小鶴交起手來,若不是和江小鶴交手,便不會這樣慘死!心内一陣陣難過。
但是,又恐怕江小鶴追趕自己來了,所以不敢在此流連。
略一辨别方向,便向山下走來。
走了大半天,那時天色已晚,四下晚霞遍照,才走進了一座市鎮,原來這座市鎮,就叫“瘟神鎮”。
那時鮑振飛也覺饑餓了,便找了一家客店,叫來了飯菜,草草地吃過了,他使躲在房中不敢往外走。
他因為怕江小鶴找他來,到了房中,他就躺在床上,但是無法入睡,不覺間又想起來自己的遭遇,及江小鶴現在對自己的苦逼,他便非常煩惱,心裡難過極了。
後來,他又想起了在鎮巴縣城殘廢了的兒子鮑志霖,因為不知江小鶴有沒有到過鎮已去殺害他的兒子?想到這裡,心裡便又著急起來,認為非要回鎮巴縣去看看自己的兒子不可。
但現在時間已然不早,要急也急不來,同時,自己身體著實很疲倦,要趕路也無力了,不禁又長歎一聲,睡去了。
次日,一清早鮑振飛便起床,匆匆洗過了臉,拿了昆侖刀就趕程回鎮巴縣去,心情萬分地焦急,腳程便越來越快了,到中午時分,已然來到鎮巴縣城。
當他看見這個離别了多日的地方,想起當年自己是何等豪氣道人,獨霸一方的英雄豪傑,但是現在,卻是一個被人逼得無路可走,颠沛流離,落難潦倒的老頭子了,實是今非昔比。
鮑振飛不覺又慚見故人,随又咬了咬牙,長歎了一聲,便順著大路一直往城裡去走。
可是他卻不敢昂然的走著,他怕人認識他是鮑振飛,怕人看見他這樣狼狙的情形。
鮑振飛走到了馬家鐵鋪的門前,看見這間鐵鋪已不成樣子了,心中不覺又一陣難過,隻見在角落裡坐著個小學徒,在那裡無精打采呆呆的坐著。
鮑振飛便走上前去問道:“馬掌櫃在嗎?你快給我将他找來!”
那個瘦小的學徒看見鮑老拳師這麼一個須眉皆白的老頭子,顔容憔悴地走了進來,一時也呆住了。
及後經鮑老拳師這樣一問,才懶洋洋地說:“馬掌櫃不在家,你是誰?找咱們的掌櫃幹甚麼?”
鮑老拳師本來想道出姓名來,及後他想:這個樣子可怎成啦,還是不說好了。
于是他又問,說:“馬掌櫃上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