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才露,東面的天邊剛剛染上一片魚肚白色,可是那屏障似地矗立在東方的高山峻嶺,卻顯得更黑暗,平添一種神秘的色彩。
一騎得得,從大道轉過來,在一座小丘旁停住。
此時雖值秋深之際,但江南地方并未太冷,丘上青草豐茂。
馬上人并不下馬,卻松辔緩緩,任那匹白馬低頭吃草。
曙光迷朦中,卻可照得清楚馬上之人一身雪白衣裳,如雲秀發軟垂及肩;眼如秋水之明,眉如新月之彎。
纖巧柔軟的紅唇上面,襯着一個挺直适度的鼻子。
組成一種出塵超俗的美,令人不敢仰視,卻又舍不得不看她。
她側坐在雕鞍上,鞍邊挂着一柄寶劍,形式古雅,鑲嵌着好些貴重珍珠寶玉。
劍穗也是白色,在清冷的晨風中不住地微微搖晃。
她的雙眉微微颦蹙,生像在一抹遠山上籠罩着淡淡雲霧。
山丘後面傳來奇異的聲響,這位白衣美人并不驚慌,隻詫異地投以一瞥。
咬着紅唇微忖一下,便抖缰轉将過去。
在那邊一塊平坦的草地上,兩個鄉下姑娘正在向天跪拜。
她注意到那兩個姑娘身上衣服陳舊粗劣。
于是暗自想道:“莫非她們家中貧窮,或有什麼人得了重病,沒有錢請大夫診治,故此大清早跑到這裡來禱告上蒼麼?”
鄉村的人,事實上往往來這一套,她瞅着她們的背影,忽然泛起一個寂寞的微笑。
周圍的樹木青草,都像是為了她這個笑容而悲憐得在風中簌簌搖抖。
她微咳一聲,那兩個姑娘剛好磕完頭站起身,回頭一看,登時因她這種絕世容光而愣住。
馬是白的,衣裳是白的,人的肌膚也嫩白如玉。
宛如在飄渺的夢境中,忽然出現了一位仙子,乘着天馬,從雲間冉冉降落在她們面前。
那兩位姑娘長得并不相像,眉目間都露出敦厚之色。
站在左面年紀較大的姑娘輕輕問道:“你可是天上的仙子?”語聲之輕,生像害怕稍一大聲,便會把這幅景象震散消逝。
“她一定是位仙子,芸姊,她就住在那座山頂。
”另一個用較為肯定的語氣說。
白馬上的白衣仙子嫣然一笑,輕輕道:“你們有什麼災難麼?”聲音清脆得有如剛出谷的黃莺。
她們一聽人家沒有否認,撲通兩聲過處,都跪倒在地上,先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那個被叫做芸姊的答道:“啟禀仙子,我們的災難太大了,求求你大施法力,把蘭妹妹救回來…”
白衣仙子莊容道:“蘭妹妹麼?她怎麼啦?”說着話時,已探手入囊中,捏住一塊銀子,準備掏出來贈給她們。
芸姊恭敬地垂下眼皮道:“蘭妹妹到那仙山去了三日三夜,那仙山不知是不是仙子住的?我們都很擔心,仙子你可見到蘭妹妹?”
白衣仙子為之一愣,付道:這樁事可不是銀子能解決的。
口中輕哦一聲,道:“原來你們是為蘭妹妹的平安禱告神明?”眼見兩個姑娘齊齊點頭,便又道:“你們把情形詳細說來我聽,我不是住在這座山上的。
”
芸姊吃驚擡眼瞧她,那意思仿佛像她這樣溫柔的仙子,如是住在此山,那就大可以放心。
可是偏偏不是,這就使她們擔憂起來。
“我不是什麼仙子,隻是個普通的凡人,不過和凡人又有點不同。
我姓朱名玲,你們叫我朱姑娘就成了。
”
這回兩個姑娘都用難以置信的眼光直瞧她,另外那個姑娘道:“仙……不,朱姑娘,世上有你這麼美麗的人?”
朱玲微笑一下,笑容中不覺流露出幽怨之色。
她飄身下馬,就像風中的落花飛葉般輕靈。
三個人都在草地上坐着,朱玲道:“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芸姊服從地道:“我和她還有蘭妹妹,都是那邊一個名叫上村村莊的人,同村的女伴中,我們三人最要好,結為姊妹。
我們家裡都很窮,可是窮并不要緊,隻有蘭妹妹最悲慘,因為她家裡有個後娘……”
朱玲輕啊一聲,蓦然對那蘭妹妹異常同情起來。
沒有親娘的苦楚滋味,她此生已經嘗夠,因此對于同病者更覺相憐。
“蘭妹妹五歲的時候死了親娘,十年來熬盡諸般苦楚。
我們這兩個姊姊隻有可憐她的份兒,一點兒别的辦法也沒有。
三日之前,蘭妹妹忽然含淚跑來找我們,說是有隻野狗打碎了一隻粗碗,可是那可惡的後娘一定不會饒她。
尤其是中午時她父親要出門,那時候非被她後娘打死不可。
故此她告訴我們說,要到那座雲霧掩住的山頂去尋找仙人,縱然會被毒蛇猛獸咬死,但總比被後娘打死好得多。
”
“那是括蒼山哪!”朱玲輕輕說,心中忽然掠過一個念頭,便沒有做聲。
“我們想盡法子,湊了一包幹糧給蘭妹妹,就在這裡分手。
她走得很快,一直向山上走去。
蘭妹妹一向都是這樣,做什麼事我們都得聽她的話。
但她總是對的,永遠不會出錯。
她現在已去了三日三夜之久,我們越想越怕……”
“怕?怕什麼呢?”
“怕山上的毒蛇猛獸呀!”
“括蒼山雖是天下有名的靈山之一,但沒有什麼猛獸,蛇當然有的。
你們既害怕,為什麼又讓她去呢?”
另一個姑娘忽然大聲地說,生像抗議她的斥責:“蘭妹妹一向是這樣的呀,我們又沒有别的辦法。
”
姜姊白她一眼道:“等我來說,朱……朱姑娘你不知道,這是因為十年來,那座常年被雲霧遮掩住的山峰,每逢風清月白之時,便有仙樂飄送下來。
據那些聽過的人說,仙樂真是好聽得了不得,能把人都給迷住。
直到仙樂奏完,那些人才像從夢中醒來……”
“哦,你們隻是聽人說的?自己沒有聽過?”
她們一齊惶惑的搖頭,芸姊立刻補充道:“我們上村裡的男人,有時到山上打獵,總要去個三兩天。
夜晚宿在山上,差不多都曾經聽過仙樂。
朱姑娘你别不信,那是真有這回事。
他們都肯賭咒說親耳聽到……”
朱玲芳心一動,便收起不信的态度,道:“既然男人們肯賭咒,大概不會假了。
還有什麼稀奇的事沒有?”
“有,有!”芸姊搶着說:“所以蘭妹妹才會堅決要去那座仙山呀,這裡的人管那座山峰叫做‘仙音峰’,這十年當中,前後總有十七、八個人曾經上仙音峰去求仙學道。
開頭幾個人一去不回,跟着有兩個到了仙音峰,便膽怯回來。
半路上有隻猿仙給他們一人一封銀子,差不多有五十兩之多。
于是附近百餘裡地的人們,都相信山上有仙人居住。
不過後來去求仙學道的十幾個人卻永遠沒有回來,故此現在已沒有人敢去。
”
朱玲道:“肯說得真好,有條有理。
我見過許多男人,說起話來都比你差得遠。
”
芸姊忸怩地笑一下,道:“蘭妹妹還常常說我羅嗦。
當然是嘛,她十二歲時便偷偷學認字。
塾裡的三叔祖後來準她上學,直誇獎她聰明。
可惜被那萬惡的後娘阻止,否則蘭妹妹說她自己會變成女秀才哩!”
朱玲從她們的話中,已漸漸可以勾劃出那蘭妹妹的性格,那是倔強、堅定、聰慧而又大膽的一個小姑娘,隻不知長得美還是醜。
芸姊又道:“據那兩個從仙音峰下來的人說,峰腳下泥沼荊棘,遍地都是。
蟲豸毒蛇之多,簡直教人難以相信。
他們還說遠遠望見仙音峰腰處,有十幾隻大老虎排隊站在那裡,望着山腳。
他們一見毒蛇又多,老虎更是吓人,神仙也不敢做了,慌忙走回來。
剛剛爬過一座山,呼咱一聲,跳出一隻比人高上一個頭的仙猿,渾身長着白毛,眼睛卻紅得像火。
那仙猿将一封銀子塞在他手中,呼噜一聲便不見了。
這兩個人并不同時去,但回來後所說的經過都一樣,朱姑娘沒瞧見他們說這件事時那種驚駭的樣子,要是瞧見了便一定相信……”
朱玲點頭道:“我沒有不信呀!”擡頭看看天色,早已大亮了,當下伸個懶腰,道:“我趕了一夜路,現在有點兒困倦。
你們随便哪一位替我看守住這匹馬兒好麼?我到那邊樹林困一覺。
”她輕靈地起來,把鞍邊的寶劍解下,系在背上。
身形微動,眨眼間已出去十丈外。
忽然停步回頭,大聲道:“你們要是在林子裡找不到我,便牽我的馬回家去,我會到上村找你們。
”她甜甜笑一下,便隐沒在樹林中。
朱玲的身法好快,白衣飄飄,有如一頭白色的風鳥,在樹林中飛翔。
到達了樹林盡頭,站立在樹林邊,遙望屏障東方的群山。
她也願意相信世上果真有陸地神仙,居住在白雲缭繞的山巅,用雲絮做被褥,用清河的山泉解渴,以鮮美的果子療饑。
長嘯于林表之上,鳴琴在流水之濱。
無憂無慮,不論是難得的青春歲月,抑或是榮華富貴,都視如浮雲,棄如敝履。
在神仙生活之中,她欽羨的是神仙無憂無慮,無牽無挂。
人間的佛道兩門,雖然也是抛棄俗念,但卻不能像山中仙人般那麼自然,一切都像不曾發生似的,她美眸中忽露出惘然之色,因為她又仿佛看見那張俊美淳樸的臉容。
神采奕奕的虎目中,說不盡有多少情意。
于是她拭淚低低呼喚道:“石哥哥……石哥哥……”
霎時,最後的一幕景象又回到她心中,那多情英俊的石哥哥,石軒中抱着另一個美麗的姑娘,狠狠地瞪她一眼之後,忽然遠飄,自後便像白雲返回舊時青山,綠水流歸昔年碧海似的,從人間絕去蹤迹。
當時,她的心碎得像海灘上的細沙。
現在她要探究一下那座白雲缭繞的插天高峰上面,可是住有仙人?她要請問那仙人,如何才能抛撒掉這顆碎盡的心,免得日日夜夜熬受痛苦。
從如今直到最後見到狠心的石軒中足足有四年,但她的痛苦,似乎與時日俱增。
妒忌像地獄裡的火焰般煎焚着她,同時相思之情更像千萬支利錐鑽刺着她的心。
沒有一刻停止,不管白天或是夢中。
她含淚清嘯一聲,清音袅袅,散入長空,同時也施展開腳程。
宛如一朵白雲般掠過水田,掠過原野,追趕着那悲哀的嘯聲,直飛到群巒叢嶺間。
仙音峰巍然矗立在群峰之上,近項處雲霧集聚。
旁邊一輪旭日,從峰巅跳升起來,卻沒有把雲霧驅散。
兩個時辰之後,朱玲已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