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越過多少峰嶺。
有些山頭盡是楓樹,在陽光下染得遍山皆紅。
飛着躍着,但覺地勢漸低,到處都是野樹荊棘。
朱玲放慢腳步,略一打量,仙音峰就在前面。
原來她已達峰腳。
忽覺臉上涼飕飕的,她舉袖輕拭,把未幹的淚痕拭掉。
幾隻不知名的山鳥,忽然啁啾而鳴,并且低飛下來,在她立處盤旋數周。
宛如因她的悲傷哀愁太動人,因此連它們也禁不住飛下來安慰她。
她再往前走去,不久便見到處都是泥沼,黴濕的氣味直沖入鼻中。
還有遍地荊棘,攔阻去路。
朱玲提一口真氣,宛如馭風飛行般從荊棘上面飛越,偶爾借力輕輕一踏,又複飄飛而起。
“這兒就是那個姑娘叙述的毒蛇蟲豸最多的地方了。
”她自個兒忖想道:“可是奇怪的是走了這一段路,卻連半條蛇影都見不到,蟲豸倒是有的。
難道那仙音峰上真有仙人居住?因知我遭遇凄涼可憐,故此特意施展法力,把毒蛇都驅遣開?”又走了一程,忽見泥沼中一堆白骨,都殘斷不全,微吃一驚。
于是邊走邊看,不久又發現一堆白骨,也是殘肢斷體。
要知這位白鳳朱玲,乃是當今天下武林共推的第一位高手,玄陰教主鬼母冷婀的座下高弟,當年學藝時曾受嚴格訓練,眼力不比尋常。
此時匆匆一瞥,已能斷定那些白骨定是人骨,因此苦心中又是一驚。
她腳下不停,電掣雲飛似的向前疾馳,心中卻在付想道:如果仙音峰上确有仙人,哪有坐視人死不救之理?如此看來,我卻須得多加小心。
想到這裡,心中反而鎮定下來。
不久這泥沼荊棘地帶走完,前路又是普通山野無異。
可是她數過的那些白森森的人骨,共有十六堆之多。
這一趕到仙音峰下,朱玲這才發現,那高插入雲的高峰,卻是被四五座峰嶺環擁着。
當下毫不遲疑,越過第一座峻嶺,再攀越過一座山峰,忽覺景物漸漸不同。
來時到處一片深秋蕭瑟光景,但如今卻樹綠草青,秋意不知溜到哪裡去了。
走入山谷之中,眼前豁然出現另外一個世界。
隻見這座谷甚是寬大,谷中綠草如茵,百花盛開,氣候也變得溫暖異常。
蜂蝶忙碌地飛來飛去,還有流泉淙淙,敢情春天隐藏在這個山谷中。
四下一片溫柔的恬靜,使人異常舒暢。
她順着山谷轉過小坳,那邊又是一座山谷,卻有一番景象驚人。
原來那邊山谷極為廣闊,地勢也較低。
中間約莫有五六畝大的地方,水光蕩漾,敢情是塊上佳水田。
在這塊田的四周,一道山溪有如玉帶般圍繞住,溪深水清,齊整美觀,頗見經營這塊水田之人,化了不少心血。
在這窮山深谷,忽然會有這麼一處好地方,四時長春。
本就叫人稱奇不已,何況還出現一塊上佳水田。
但奇事尚不止此,原來在水田中還有辛勤犁田的人。
但說是人未免太侮辱人了。
原來那持犁吆喝的,卻是一隻碩大的人猿。
大概要比普通人的身量高出一個頭。
還有拉犁的卻是一頭巨大的猛虎。
這一猿一虎顯然力大絕倫,甚是快速。
五、六畝的水田,一到工夫便犁到對面,又重新掉頭犁回來。
所過之處,泥飛水濺。
朱玲早在一猿一虎掉轉頭時,隐起身形。
暗中眨眨星眸,想道:我的老天,這才叫做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我枉自閱曆甚豐,但如今才算是開了眼界。
怎的以往沒有聽過,有什麼驅役猛獸的能人?那麼莫不真是住有神仙?想到這裡,恨不得那仙音峰上立刻飄下一陣仙樂,好證實這個想法。
她又想道:“那邊也有一座山谷相連,我且到那邊去瞧瞧,也許又能開開眼界……”再不遲疑,翻身一溜煙疾撲過去,轉眼已到達那邊遮斷目光的山坳。
這次她有了經驗,故此小心翼翼地隐住身形,緩緩轉過去。
眼光到處,猛地又倒抽一口冷氣,不由得慶幸自己沒有露出身形。
原來那座山谷,也甚廣闊,但四面全是石岩圍繞。
谷中地面也全是碎石,隻稀稀落落地綴着十來棵樹。
樹葉凋零,枝丫孤獨地在風中顫抖,一派窮山惡谷的景象。
使她倒抽冷氣的事,敢情是一群毒蛇。
本來以朱玲的身手,豈有怕一群毒蛇之理?但這群蛇數目之多,實足驚人。
那十畝大小的廣場中,起碼已被蛇群布滿了三、四畝地。
這還不打緊,在那蛇陣外面還有十餘隻猛虎。
且都是碩大無朋的大老虎,分布在蛇群四周,數十隻兇睛齊齊向蛇群中心耽眈虎視。
那蛇群中心剛好有棵樹,枝幹光秃秃的。
離地約摸丈高的樹杈上,伏着一個小姑娘。
朱玲眼力不比尋常,老遠已瞧見那小姑娘面色慘白,全身發抖,顫個不停,看情形應是被圍樹上已久。
那麼多的毒蛇在地上蠕蠕遊行,不時昂首向着樹上;紅紅的蛇信霍霍吞吐,形相可怖之極,有些大蛇簡直就有大腿那麼粗,不時張大嘴巴,大得足以把小姑娘囫囵吞下肚中。
朱玲登時義憤填膺,她知道這小姑娘便是那“蘭妹妹”。
要知朱玲身世也是飄零孤獨,自幼被鬼母帶上雞山授藝。
鬼母冷婀雖然一向疼愛她,可是鬼母那副天生冷腸,卻又叫朱玲暗中害怕。
隻怕自己一不小心,鬼母翻臉無情,便會将她殘忍地弄死。
一個人如果在童年時,經曆過這種惶惶不能平安地生活,以後的日子裡,總會老是覺得自己欠缺了什麼。
于是在夢中撞憬,醒來時追求。
縱然幸而追到手中,卻也多半不能滿足,仍然老是要追求些什麼。
若果實現不了所憧憬的夢想,那就更加可悲了。
自古道同病相憐,又說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當時朱玲正是這種心情。
她終于偷偷從鬼母魔爪之下溜走,為的是她愛上了崆峒派的石軒中,一位淳厚正直而又英俊多情的劍客。
可是鬼母卻偏偏把她許配與“厲魄”西門漸,一個醜陋無比而又生性殘忍的人。
那厲魄西門漸乃是鬼母座下“一鳳三鬼”中的大師兄,朱玲便是其中的“一鳳”。
自從她離開鬼母,便有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
四年來苦心怔忡,老是怕勢力滿布天下的玄陰教中人會發現她。
如今一見這個孤弱可憐的女孩子,正處在極深的恐怖中煎熬,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看到這群數目不計其數的蛇陣,和那十餘隻大老虎的情形,她已能夠斷定這些蛇虎必有人操縱。
隻别說那些毒蛇随時可以爬上樹去,便是那些大老虎也極容易地撲倒樹,把蘭妹妹摔下地來。
那個操縱蛇虎的人,不消說定是個混世大魔王,否則怎忍心叫這些恐怖的蛇虎來驚吓這個小姑娘。
她異常留心地四面視察,并沒有發現什麼異兆。
不過她也無法立刻下手施救,因為那蛇虎布滿地上,她隻要腳一沾地,非被毒蛇咬死不可。
于是她考慮到落腳時以千斤腳法,一下子把靠近腳尖一尺方圓内的毒蛇都踩扁踏爛。
等到旁邊的蛇湧過來,她已騰空飛起。
可是數畝之地,起碼要換十來次腳,這樣如須提防蛇群中有特别厲害的毒蛇,能夠噴毒氣傷人的話,便難以成功了。
因為她縱有一身功夫,也擋不住毒氣啊!
至于旁邊的猛虎,她倒不大考慮。
因為一則她身法自知夠快,老虎雖然兇猛,卻無法攔截她。
二則她背上的古劍,乃是新近才得到的極好寶劍,稱為太白劍,能把精煉鋼刀砍個大缺口。
用來殺虎,隻要勁達劍尖,那真是有如砍瓜切菜般方便。
如今可不能耽擱半刻兒工夫,因為她看出那蘭妹妹,三番四次要暈厥過去。
那是因為驚恐過度,而又餓了好久所緻。
猛聽半空中飄落數聲琴音,登時蛇嘶虎嘯,滿谷腥風,像得到命令而躍躍欲動的光景。
有好些花紋紮眼的毒蛇,竟然彈射起來,總有丈把高下。
白鳳朱玲為之大駭,付道:不好了,這琴音聽着十分邪惡,再看這些蛇虎活躍的神情,分明有加害蘭妹妹之心,擡頭去找琴音來處,但見青峰直入雲霄,哪有一絲人影?她恨得銀牙緊咬卻又無可奈何。
那邊也傳來猿嘯虎吼之聲,朱玲星眸一轉,緊張地想道:“這些個老虎不難對付,但那人猿手長腳快,神力驚人。
若果趕将過來,把我絆住,那時蘭妹妹非死不可,正在想時,那些騷動的聲音漸漸平息,她更覺緊張地密切注視着谷中情勢。
一陣出奇的岑寂,把衆山統治着,壓迫得朱玲紅唇微張,暗自喘氣。
琴聲又起,疏落地随風飄散在山巅谷底,有如巨人冷笑,十分陰森而蘊含殺機。
猛虎蛇群又複騷動起來,這一次似乎騷動得更厲害些。
朱玲何等冰雪聰明,猜到琴音若然再起,變殺伐之調,樹上那小姑娘立時不能幸免。
她腦筋一轉,急忙轉身飛奔,跑到一叢翠竹處,掣出太白寶劍。
但見白光一閃,已有一枝碗口大的翠竹折斷倒下。
這刻四處又複一片死寂,隻聽到她削掉枝葉的沙沙聲。
幸而劍利手快,轉眼間已削好兩枝丈半高光溜溜的竹竿。
但兩根竹竿都在近根處三尺左右的地方,留下一處粗丫節。
這時朱玲心中緊張之極,因為那琴音立刻便要再響。
她咬咬銀牙,持住兩根長竹竿,飛奔而去。
猛聽琴音“叮”一聲,從空際飄落。
朱玲以訓練多年的聽覺,推度出那彈琴之人,一定高在雲中。
是以她知道那張古琴定是稀世奇珍。
至于彈琴之人,也是個内家高手,她雖經數年虔修,隻怕功力還在那彈琴的魔頭之下。
蛇群蠕蠕而動,陽光之下,閃耀出彩光萬點。
那十幾隻大老虎都蓄勢欲吼,腥風勁利,聲勢驚人。
朱玲悄沒無聲,突然躍起半空,雙手各持一根竹竿,往地上一點。
雙足踏在故意留下的丫節上,就這樣雙腳平空長了丈許。
她去勢如風,那些大老虎發覺而吼嘯欲撲下來之時,她已踏入蛇群之中。
那兩支長竹光溜溜的,又是一沾即起,故此地上空自密密布滿了毒蛇,但竹梢點處,總有好多條折皮斷骨,卻沒一條能威脅到朱玲。
眨眼間她已到了樹邊,那小姑娘已閉目欲暈。
朱玲這時忽又心中微駭,不知如何救人才好。
那小姑娘雖然長得怯弱,身體不重,但她卻騰不出手可以把她抱起。
然而時機危迫,遠處猿嘯之聲隐隐傳來。
那些猛虎都撲到蛇陣邊緣,準備攔截她。
朱玲想道:原來老虎也怕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