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間已退到谷中,但一溜劍光,依然銜尾急追。
宮天撫輕功高強,這時已把距離多拉開半丈,因此騰出地方時間。
蓦地大叱一聲,硬劈三掌。
那掌力一下比一下重,居然把朱玲攻勢穩住。
隻見他立刻施展出一路奇怪手法。
掌指并用,腳下所踏方位之奇,不在鬼母所傳的遊魂遁法之下。
特别是當他使出指上功夫,往往相隔一尺,指風堅實異常,似乎能夠閉穴,因此朱玲不得不封閉或閃避。
宮天撫跟着便用出擒拿手法,拿腕奪劍。
這一來恰恰扯個平手,此進被退,打得十分激烈。
遠遠望去,但見白虹如雪花飄舞,中間困住一個俊朗的少年書生,縱橫旋複地攻拒不休。
兩個人出手之狠辣準毒,以及那種迅快,簡直無法形容。
一百招之後,朱玲已發現對方的一雙鐵掌,本有攫強拿利刃的功夫。
但湊巧碰上她手中的劍不是凡物,故此憑着身形巧快以彌補這種缺憾。
不過捉襟見肘,剛好碰上朱玲擅長遊魂遁法,身形特快。
結果工夫一大,便分出強弱高下。
兩人一路打,一路移動。
宮天撫有力難施,連連長嘯。
朱玲處此情形之下,反而回複平靜,手中太白劍絲毫不松,口中卻譏嘲道:“喂,你怪叫幹嗎,難道命那些獸類來幫忙麼?對了,這叫做兔死孤悲,物傷其類。
它們應該來幫幫忙才對呀!”
她的話不啻暗中罵他是個畜生,宮天撫聰明絕頂,焉有不明白之理。
氣得憋住氣,悶聲不響。
朱玲又嘲道:“喂,小心,那邊有塊石頭,别絆倒了賴帳,不肯認輸。
”
原來兩人一番苦戰,已移到那邊有水田的山谷谷口。
她又激他道:“這塊水田做你理骨之所,倒也滿好的。
日後那人猿和老虎也不必犁田,光蹲在田邊哀悼你就成啦,嘻,真有趣。
”
宮天撫被她越激越氣,但越氣就越失利。
疊遇險招,額上已沁出驚險之餘的冷汗。
朱玲又嘲道:“你的本領本來可以吓吓人,偏偏又要逞強,用一雙空手。
我勸你若要苟存性命,最好撤出兵器來,若果緩不出手,不妨哀求我一下。
”
宮天撫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掌指并用,忽然拼命反攻,居然把朱玲迫退數步。
要知朱玲這一身武功,因底子極佳,早已算得上是武林名手,其後屢遇後起高手,更有進步。
自從四年遁迹,功力又增。
以她這時的功力環視普天之下,恐怕隻有寥寥數人,敢用空手和她過招。
這少年書生名不見經傳,年事又輕,居然能支持一百個回合之後,方走下風。
如今更超過兩百個回合,尚未真敗。
他的一身功夫,若是傳出江湖,保管哄傳一時,甚至令人難以置信。
如今敗軍逞勇,仍能将朱玲迫退數步。
朱玲雖在口中不住奚落嘲諷,其實驚心動魄,絲毫不敢大意。
今日之戰,若不翦除此人,那就等于自己必死。
但若要殺他,看來還得苦戰一番。
假如不再三僵住他别撤出兵器,那就等于死定。
朱玲挖空心思來激怒對方,這方法神驗無比。
宮天撫沿着圍繞水田的小溪堤岸直退,朱玲着着進迫。
三番四次他都有機會抽手撤出兵器,但結果沒有這麼辦。
原來他的掌力在威猛之中,又有陰柔之力。
有時剛硬無比,一似九指神魔褚莫邪或西涼派宗主移山手鐵夏辰那種陽剛掌力,但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
陰柔之處,卻似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的太陰掌力。
是以兼具兩種掌力之長而無其短,厲害可想而知。
否則以朱玲的太白劍,白虹過處,早就屍首倒地了。
宮天撫還有一樣奇處,便是招數繁多複雜,完全不是整套的手法,其中包括了天下各家派有名招數。
而他使出來時,俱得神髓,叫人一望而知不是剽竊得來的絕藝。
可是各家派的獨得之秘,又怎會完全盡心傳給這個古怪殘忍的書生。
朱玲越打越發心驚,蓦地劍光四射,使出一招玄陰教主鬼母所傳腿法,暗藏在劍光中踢出來。
這一腿朱玲足足練了兩年。
當日在碧雞山上,鬼母曾經當着座下四弟子一鳳三鬼面前,獨将此招傳與大師兄厲魄西門漸。
原因是這一腿威力固然大,但内家功不到某一地步而能借兵器掩護的話,這一腿根本毫無用處,同時還得苦練兩年,才能應用。
當時四人中除了西門漸之外,白鳳朱玲的二師兄白無常,三師兄姜黃,暗中都不服氣,偷偷苦練了三四個月。
果然練來練去,總不是那麼一回事,隻好罷休。
鬼母又曾說過,這一腳原是從公孫先生的公孫腳法中撷取變化而來。
普天之下,除了技藝特強之士能夠躲避之外,隻有公孫先生能破。
朱玲在遁迹的四年中,功力已增不少,故此花了兩年時間,居然把這一腿練成。
如今踢将出來,妙到毫巅地踢到敵人下盤要穴。
隻見宮天撫毫不在意地全神應付她四射的劍光,身形略一搖擺,便将這一腳破解,跟着騰飛一腳,反襲她足踝上的昆侖穴。
朱玲吓出一身冷汗,趕緊旋身連發數劍,才彌補住這空檔。
心中直叫怪事,難道說此人曾習過公孫腿法?否則如何能破她這一腳。
當下又移了兩丈,水聲潺潺,不絕于耳。
原來側面不遠,一塊兩丈高的岩石上,挂下一條白龍似的水瀑,激起億萬泡沫,水花蒙蒙。
朱玲暗運功力,先是稍懈數合,然後蓦地一式長虹吐焰,劍光如匹練卷去,劍上更發出絲絲異聲。
這一劍是她畢生功力所在,宮天撫擋不住,厲嘯一聲,身形疾飄開去。
可是裂帛一聲,長衫前面已被割開一道直直的裂口,露出裡面的貼身内衣。
朱玲毫不放松,身劍合一,疾射而去。
宮天撫身形剛飄過那道白龍似的泉水,瞥見敵人剝光極強,不可正視。
明知她一追上來,再也難以招架。
危機瞬息間,宮天撫猛一橫心,做了再說。
真氣沉處,身形斜墜。
隻見他一掌扇去,漫天晶光四射,有如元宵時放的煙花,滿空俱是彩晶光影。
朱玲剛剛沖到,但覺那漫天籠罩的五彩晶光風聲勁銳,不敢大意,隻好硬生生劈出左掌。
一股劈風過處,迎面未開身前晶光彩影,一方面幫助身形稍挫。
跟着劍光湧起一團光幕,把身前封得嚴密無比。
這時她剛懸空在那道流泉之上,下面便是一大片白石為底的淺灘,泉水急沖猛瑞地流到外面深得多的溪中。
雖然隻有半尺深的水,但因奔流得急的關系,竟看不大清楚溪底那大塊白石。
盡是泡沫水氣,遮住了現線。
她斷不能在此飄墜,趕快提一口真氣,身形往前飄飛而去。
剛剛飛了一丈左右,還未墜下地來,隻聽宮天撫大喝一聲:“醜八怪把性命留下……”喝聲中一掌輕飄飄擊出。
這一掌非同小可。
原來宮天撫趁朱玲身形頓挫之時,已退開兩丈,運功聚力。
白玉似的臉龐,有如喝醉了酒似的完全通紅。
掌風離手尋丈,嘩啦啦一聲暴響,宛如天崩地坍。
聲勢之驚人,難以言表。
這刻朱玲剛剛前飛了尋丈,忽覺敵人掌力十分猛惡,這種掌上功夫,倒像是一種聽師父講究過的峨嵋派失傳心法三陽功。
當年峨嵋三老均擅此功,因威力之大,近似道家罡氣,也即是和玄陰教主鬼母冷婀虔心苦練的欺門幽風有異曲同工之妙,故此當日鬼母曾經特地提過。
這種三陽功練者必須是純陽之體,正好和期門幽風必須是純陰之體各走極端。
功夫若果隻有三、四成,則掌力出去尋丈之後,響聲有如迅雷乎地轟起。
練到八成火侯以上,則柔和無比,僅如一堵無形牆壁。
可以阻止任何人經過,亦可傷人。
真是随心所欲,奧妙一時說之不盡。
但凡未練到家,僅有五、六成火候,不能輕易使用。
否則自家受傷之重,視施為時用上多少力量而定。
昔年石軒中孤身單劍,豪氣沖霄地上碧雞山尋鬼母挑戰。
約定是二十招内,鬼母如不能赢,便作敗論。
石軒中那時尚未曾追回崆峒本派失傳百年的秘錄,卻因緣湊巧,得到少林遺失已久的達摩心法,連坐功一共是四式。
他憑了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和達摩三式,把鬼母打得不亦樂乎。
在第十九招之後,鬼母為維持在武林中無敵的威信,全力施展出期門幽風,硬把石軒中打下萬丈懸崖。
鬼母妄用未曾練成的奇功,為此閉關三年。
可想而知這種奇功,不到火候精純之際,絕不能輕易使用。
目下宮天撫分明隻有六成火候,卻施展出來。
雖然不是施展全力,不必像鬼母那般要苦練三年才能複原,但到底耗損真元,受創不輕。
可是宮天撫隻因天生輕傲,這時被朱玲僵住,甯死也不肯使用兵器。
那麼他隻好趁躍過山泉小瀑之時,先擊出滿天水點,攔阻一下敵人追來身形。
這一緩開手,立刻使出三陽功來。
朱玲使出鬼母絕藝玄陰十三式中第十一式“長虹吐焰”,劍光如虹,破解敵人這陽剛無比的奇功。
轟的一聲,朱玲仗着絕頂劍術和深湛功力,把那三陽功力量破解了大部份。
但餘力過處,胸口如被萬斤大鐵錘擊個正着。
登時天昏地黑,胸中一間,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她的身形反而向後面上空飛起,然後滾墜下來,巧掉在水瀑下那一片淺水之處。
砰嘭大響一聲,水花四濺。
宮天撫身形搖晃幾下,差點兒站不住腳,面色蒼白無比。
但他吸一口真氣之後,立刻穩住身形,而且大踏步走向瀑下淺灘中。
原來那石灘水淺而急,朱玲仰卧水中,雖然僅僅浸到額頭,鼻子和嘴巴還在水外,但因水流湍急,竟然漫身湧過,她的身軀也随水沖移。
宮天撫走下灘中,舉腳踏在朱玲胸口,以免她随水流下溪中,那邊可就太深了。
宮天撫仰面向天,苦笑一聲,随即調元納息,暗運真氣。
片刻間已好轉過來,滿懷殺機湧上心頭。
這刻不但殺機盈胸,還有極令人不安的妒念,纏繞在他腦際:“……這醜丫頭居然如此厲害。
年紀又輕,多練十年八年,豈不是我宮大撫一個勁敵?唉……”他歎口氣,忽然揚眉輕佻一笑,又想道:“可惜她長得太醜了,滿面俱是紫黑斑點。
其實她的輪廓長得滿好的。
若不是長得這麼醜,我可把她收服。
除了略解山中寂寞之外,練武時又可作為喂招對手,那多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