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朱玲在宮天撫出現時,因兩虎齊襲,加上毒蛇遊上來,迫切之間,竟然沒有閃開濺噴的虎血,以緻噴了一面,成個極難看的大花面。
此所以宮天撫老是罵她做臭丫頭、醜八怪。
宮天撫這時自覺好得多了,仰天長嘯一聲,試試中氣如何,有如風嘯九天,破雲而去。
通靈猿虎,聞聲而至。
一時谷中腥風亂刮,虎吼猿嘯之聲,組成一阕殘忍可怖的樂章。
那小姑娘蘭妹妹在人猿毛茸茸的手臂中,簡直就是個囡囡似的。
這刻已駭昏過去。
倒沒有親眼目睹那豐神翩翩的官天撫舉掌欲劈死來救她的朱玲。
宮天撫徐徐擡手,運力于掌,斜眼一觀,那條白龍也似的泉水小瀑,就在六尺以外。
他呼的擊出一掌,掌風把晶簾似的水瀑擊穿個大洞。
他傲然一笑,付道:“我雖勉力使上三陽功,但本身并沒有受到什麼大害,僅僅真元稍覺虛耗而已。
”當下運力于掌,擡起來猛可地劈下。
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發那麼大的力量。
這一掌下去,莫說朱玲是血肉之軀,即使是鐵鑄石刻的身體,也得被他劈裂。
咚的一聲,水花飛濺,水底白石現出一個淡淡的掌痕。
正好印在朱玲面龐側邊不及一寸之處。
朱玲仰天昏卧,清澈而帶有泡沫的山泉,從她的面上洶湧流去。
因此把她面上的死虎血漬沖刷掉,露出白玉似的臉龐。
她那雙細而長的眉毛,斜挑入鬓。
一種平靜得出奇的美麗,懾人魂魄。
豐潤的嘴唇少了點血色,但顯得更莊嚴一些。
宮天撫為之愣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不可能變化得這麼快的。
”他困擾地想,眉毛苦惱地蹙皺在一起:“她竟由醜陋而變為極美,嗳,我即使在夢中,也未曾見過這麼美麗的女郎……”
他的遐思從心底萌生。
多少年來,他寂寞地獨居山中,假如他是愚昧和寡聞的孩子,那倒沒有什麼難過的。
可是他一肚子學問和一身武功,使他一切都和常人有點兒不同。
甚至幻想中的伴侶,也非得豔絕人寰,還須文武雙全才可以。
現在躺在他腳下,正是這麼一個女孩子。
她的絕世容光,一身絕藝,都足以叫天下任何一個男人傾心拜倒在她的裙下。
當然他沒有清晰地想到這些,僅是在心底模糊地浮起一種感情。
這種情緒來得快逾浮光掠影,因此他一掌劈下時,略略一挪,掌力完全印在旁邊。
大人猿吼嘯一聲,倏然舉起手中的小姑娘,便要向地上摔去。
宮天撫叱一聲,大人猿立刻中止這動作,瞪圓一雙猿眼,疑惑地望着官天撫。
他沒有理會人猿,彎腰把朱玲抱起來,泉水把他的衣服都弄濕了。
他走上岸去,在大人猿身邊略略停一下腳步,歎口氣道:“我知道你一定十分詫異,但這事我自己也無法解釋呢。
”大人猿不知懂不懂,例開嘴龇牙一笑。
一人一虎一猿帶着大小兩位姑娘,直到仙音峰上。
在白雲缭繞的近巅處,凹進去一個山坳,裡面有數畝之大。
入口處一片湖泊,水色碧綠,岸邊長滿翠葉朱花,極是好看。
一條溪流在場中蜒蜿曲折,假山疊翠,老樹聳碧。
其中風亭月榭,不知其數。
真個好一處高雅清幽的地方。
山坳入口最初是兩道峭直的石壁,夾峙如雙臂微曲合攏。
走過這條石壁夾道,方始進入山坳。
故此隻須一個人守住通道,便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坳内碧綠叢中,一座古樸的石屋,倒也相當高大,石壁以至屋頂都爬滿了古藤。
綠色的葉子蓋布住整座石屋,遠遠乍眼看見,若不誤為綠蔭,便浮起清涼之感。
朱玲悠悠醒來,日影滿窗,舉目浏覽一下四周。
隻見此房甚是寬大,陳設簡樸而饒有古趣。
近窗處的楠木方桌上,燃着一爐好香,白煙袅袅,幻化作龍蛇鳥獸,千變百态。
她定睛看了好一會兒,忽地想起昏迷前的經過,心中已百分之百斷定身在仙音峰上。
因為隐隐聽到滾嘯虎吼之聲,除了在仙音峰,這種聲音如何聽得到。
袅袅升起來的白煙,忽然幻化成一個人的面影。
她傷感地輕輕歎口氣,想道:“石哥哥呀,我如今又遭厄難了,但若使你知道了,可肯來救助我?我陷在這魔窟之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呀,你也那麼殘忍竟離我而去?”她那對澄澈如秋水般的美眸,忽然流出兩顆晶瑩淚珠,原來窗外一陣微風吹進來,把那團煙吹散。
“我無親無故,連個朋友也沒有,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陷身此地,但誰會關心呢?石哥哥你會關心嗎……”朱玲想到這裡,苦心絕望地絞痛起來。
她已被人間遺棄了許久,但她毫不在乎。
假如有一個人肯關心她的話,她敢向全世界挑戰。
然而最慘的是,石軒中卻是第一個不肯理睬她的人。
她覺得十分口渴,便掙紮着起來。
剛剛支起半身,一陣頭昏眼花,又捧回床上。
有人輕輕走進來,在床邊木立不動。
朱玲明明知道,但不肯睜開眼睛。
歇了片刻,忽然一個奇異的念頭沖入她的腦海中:“假如正在我生死一發之際,石哥哥突然出現,因而把我救到他住的地方來,那麼……那麼現在他站在床前,凝視着我,我當然原諒他的絕清。
可憐他還不知道我并沒有真的和大師兄拜天地。
”想到這裡,熱血沸騰,忍不住睜開眼睛一看,隻見一個潇灑的身形,已走出房門。
她登時如同掉在萬丈玄冰之中,心頭直冒冷氣。
因為她認得背影正是那輕佻俊美而又殘酷奇怪的少年書生宮天撫。
“唉,我已陷身魔窟中了,最慘的是我連咬斷舌頭自盡的力氣也沒有……”她頹然地想,思想倒是十分靈活無礙,念頭潮湧而至。
一個接一個,沒有片刻安甯。
“……石哥哥,他會救我嗎?假如他在場的話,哼,也許他還記恨我當日和大師兄行禮之事,反而是愧于見我……”
昔日在翠微山麓,石軒中正抱着公孫先生的侄女易靜。
這個恬靜溫柔的姑娘,朱玲曾經一度視為情敵。
那是她被九指神魔褚莫邪震傷之後,石軒中攜她赴南連江畔,尋到公孫先生,求取石螭丹不世靈藥。
那時石軒中在公孫先生的天香幻境中,認識了易靜。
這樁事不但後來引起朱玲醋意,而且當時還使公孫先生也會錯意,誤解了石軒中和易靜那種純潔得一如姊弟之情。
那次翠微山無意相逢,正好是石軒抱着身受重傷的易靜,仗着獨步天下的輕功,急赴南方海濱找公孫先生急救。
當時時機緊迫,石軒中一則沒有時間跟朱玲說話,二則滿心妒恨仍熾。
若非沒有時間,别說跟她說話,隻怕還會出手打她哩。
可是朱玲卻不明其故。
現在回想起來,倒像石軒中又和易靜搭上,因此羞見舊人。
想到這裡,女人天性中最為強烈的爐火,熊熊直燒起來。
窗外不遠忽然傳來琴韻,曲調安詳柔和,一如流水般平滑地經過山谷,流到平原。
然後彙合在大江中,滾滾歸趕茫茫大海。
朱玲胸襟為之一暢,但石軒中的俊逸不群的面影,仍然浮現在心頭。
隻不過已換上多情的微笑,溫煦地凝望着她。
她緊緊閉住眼睛,努力去捕捉那個面影,世上的一切算得什麼呢?假如拿來和真摯的感情相比的話。
柔和的琴韻不住鳴奏,她又沉沉墜入夢鄉,歇了一會,宮天撫走進房來,朱玲恬暢的睡态,使得他如被強力的磁石所吸引住。
那對烏黑而有神采的眼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面上。
他覺得自己找不出任何字眼,足以形容她的美麗。
出塵超俗的美,使人敬仰而不敢正視。
俗世妖豔的美,卻又令人煩膩。
隻有像朱玲這種美,才令人覺得渴欲親近,而又不敢亵讀。
宮天撫自憐他輕喟一聲,因為他已深深思索過,若要獲得這位玉人的心,恐怕比一種名叫精衛的小鳥,終本銜方企圖填塞滿東海還要難些。
隻因他已窺知她深懷心事,是以所奏的琴曲悲滄,她便情不自禁地沉緬在昔日舊事之中。
宮天撫手中還捧着一個白玉盒,盒蓋上刻着紫河丹三個朱字。
他把盒蓋打開,取出一粒像石榴核那麼大的金黃色丹丸。
先把玉盒蓋好,放在她枕旁,然後伸指輕輕點在她睡穴上。
朱玲睡得更甜更美,他凝視片刻,把那粒紫河丹放在她口中。
回轉身走到桌前,鋪箋磨墨,提起筆來,寫道:“區區失手,誤傷玉體,罪無可遁,謹以靈丹奉贈。
日服三粒,一百日後,方能痊愈……”
他寫到這裡,心中覺得不大舒服。
隐隐感到自己寫得太謙卑,定會被朱玲識穿心事,因而加以嗤笑。
便把箋紙撕掉,另取一張,簡單地寫下靈丹日服的數量和時間。
并且說明她是被三陽功所傷,除了此丹,便無可救之方。
寫罷傲然一笑,把這張箋紙放在玉盒上。
起身欲走時,隻見朱玲細眉微皺,露出幽怨之色,竟是美絕人寰,叫人看罷心都軟了。
不由發一會怔,然後走出房去。
他在石屋前那道小溪邊,找塊大青石坐下,抽出青玉箫,吹奏起來。
滿懷心事,都從策上抒發出來,悲槍自憐之極。
也不知隔了多少時候,朱玲蓦地醒來,忽覺枕上冰涼一片,原來是夢中抛淚,染濕了枕頭。
箫聲袅袅随風送來,她傾耳細聽,心中說不出萬種凄涼,不知不覺接着拍子唱道:“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萦。
珍重别拈香平攘,記前生。
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梅多情。
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怨曲唱罷,果真珠淚零零。
箫聲蓦然收歇,使人疑真疑幻,幾隻小鳥掠窗飛走,一似驚見這位絕世佳人的哀容。
往事如煙,就像前生所發生般,離現在是那麼遙遠和難以追挽。
朱玲慢慢支起上半身,挪到床頭,靠着床頭的欄杆,她看見床頭壁上挂着自己的太白劍。
她慘淡地微笑一下,凝望着那支寶劍。
不祥的烏雲掠過她心頭,投下一道暗影,太白劍上仿佛緩緩地滴出鮮血,不是仇敵的血,而是自殺者的鮮血。
大半個月之前,當她經過山東沂州府。
這時她正好喬裝少年書生,往客棧投宿。
雖然經過長途跋涉,風塵仆仆,但直到二更時分,她仍然睡不着。
挑燈獨坐,百無聊賴之際,找出本白香山詩集,低聲吟哦。
忽聽窗外有腳尖點地之聲。
雖然極為低微,顯見這夜行人功夫不錯,但以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