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是的。
”朱玲忽然凝眸尋思,然後沉重地道:“他已改變了想法,但那是為什麼呢?難道他要履踏塵世,與别人一樣争名奪利?”
“玲姑姑你說什麼?”
“啊,沒有什麼,我們别再談論他。
”說到這裡,琴音消歇已久,因此窗外蕭蕭風聲及黃昏歸鳥的叫聲,都清晰地送入屋中。
她仿佛聽到一點兒聲息,但沒有注意:“讓我告訴你,我的心常常被悲哀的往事占據着,因此我喜歡聽到悲哀沉郁的曲調。
那樣我可以從這些哀傷的旋律中,重溫昔年舊夢。
但現在我不喜歡再聽了,而我們也不要談及他。
我想假如石軒中哥哥知道我老在談論别的男人,而那男人又是那麼英俊潇灑,他一定十分不高興。
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玲姑姑,我明白……但我不喜歡那石叔叔。
你長得那麼美麗,那一個忍心要你悲傷的,一定十分殘忍,所以我不喜歡他。
”
朱玲道:“啊,不,他為人十分善良,隻是對我誤會了……”說到這裡,凄幽哀絕的箫聲忽然随風送來。
朱玲秀眉一皺,喃喃道:“蘭兒你說得也有道理,他對我太狠心了。
”
須知那宮天撫的琴音箫聲,神妙得能夠使人感情随之而轉移波動。
起先朱玲并不認為上官蘭的無心之言是對的,但悲哀刻骨的箫聲一起,她馬上為之不能理智判斷此事的是非。
她自憐地想道:“石哥哥對我太殘忍了。
他縱然恨我,但他盡可以打我罵我,卻不能連一點兒解釋的餘地也不給我啊……”
宮天撫本來在秦琴之後,便下了峰頂。
瞧見朱玲和上官蘭站在窗邊,便閃過去。
心中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現身相見,抑是仍然保持據傲。
忽聽朱玲說出石軒中的名字及對他的深情,在寥寥數語中,已流露無遺。
當下有如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冷得背脊骨也直冒寒氣。
他狂奔上山頂,就在那塊危石上,抽出青玉箫吹奏起來。
在他的心中,情感波濤沖激排蕩着風暴中的海面。
他除了失望悲傷之外,還異常痛恨自己為何愛上這個女人。
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果曾對朱玲起過不尋常的感情,否則他焉會如此悲傷?這一點令他十分難堪,損傷了他的驕傲和自尊。
是以那策聲在悲哀之中,又含有自責自恨的味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眨眼已是殘冬。
朱玲在山中已住了兩個多月。
老實說如果不是有宮天撫天天擾亂她的靈性,她真甯願老死此山。
目前卻是因為傷勢未愈,難以行動,故此無法抉擇。
上官蘭冰雪聰明,資質之高,使人叫絕。
朱玲傳她所有的内功訣要,她完全領略,而且進步神速。
朱玲可急于知道自己天天服那紫河丹,究竟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夠完全複原?然而兩個月來,她仍未曾見過宮天撫一面。
雖然從琴箫吹奏聲中,她已知道宮天撫又恢複了平靜的心境,但她自己反而墜入困擾苦惱之中。
第一點是她老要想起宮天撫,這使她慚愧得很,姑勿論石軒中對她如何殘忍,她都不該老是想起那個男人。
第二點是她覺得自己真個恨起石軒中來。
每當琴箫之聲一響,她沉浸在往事中,思前想後,越發覺得石軒中太過絕情,甚至疑惑他已移情别戀。
故此在最後那回相見,他抱着易靜,不顧而去。
但在清醒之時,她覺得自己這樣恨石軒中十分可怕,她明白自己不過是替自己找個借口,以便忘了他,而另外去愛别人,因此她每次理智地思索此事,便想趕快離開。
但因自從她回醒之後,總沒見過宮天撫,是以不知幾時才能複原。
她對上官蘭道:“蘭兒,你去找那姓宮的,問問他我什麼時候能夠痊愈?但别說是我叫你問的。
”上官蘭領命出房,但到處找宮天撫不着。
雖然她知道宮天撫是住在北院中,但她去了好多趟,總沒找到他的人影。
故此若不是每日晨昏總聽到從雲霄飄下來的仙樂的話,她幾乎認為宮天撫已離開了仙音峰。
上官蘭幼遭苦難,因此懂的東西很多,已經變得十分成熟。
這兩個多月來,她得到玄明教嫡傳内功心法,身體強健一倍。
同時因食物甚好,顯得兩頰紅噴噴的,和剛上仙音峰時真有天壤之别。
每次她走向北院找尋宮天撫時,便覺得自己忽然變得十分幼稚和無知,因為她想來想去,總想不通朱玲何以命她找宮天撫問這件事,卻不說明白是她的主意。
玲姑姑是害怕他麼?她知道不是。
那麼是讨厭他?這個蘭兒也心知不對。
因為一則宮天撫的确長得十分俊美,二則他奏的飄渺仙樂,已足令人忘掉昔日他的殘酷而變得喜愛他。
這從朱玲最近提起宮天撫時的口氣,也可感覺出她并不讨厭他。
于是上官蘭變得迷惑和混亂,她不懂朱玲何以這樣。
轉眼間又過了好幾天,這天黃昏,琴聲飄散在叢峰上,然後浮動在樹林草木間。
上官蘭怯怯問道:“玲姑姑,你為什麼囑咐我别對他說是你想問那件事呢?”她的确憋得太久了,故此話一出口,雖是有點海意,卻覺得心頭登時輕松無比,有如挪開一塊千斤大石。
朱玲深深看她一眼,銳利澄澈的眼光,似乎想着穿她的内心。
“那是因為我不願意他知道我會想起他。
”
上官蘭更覺迷惑地眨眨眼睛,悄悄道:“玲姑姑,我不懂。
人家一向說我懂事,我也以為自己懂事,但現在我才知道我真蠢。
”
“蠢?不是,你應該不明白才對。
當你明白我這種感情的話,那就等于你已曆遍酸辛了。
我想……”她把聲音拖長,意味深長地轉眼望出窗外,目光投向雲霧迷茫的峰頂,繼續道:“我想他一定對我改變了觀感,故此一味躲避我。
”上官蘭似懂不懂啊了一聲。
“當然,我躲避他并非為了改變我的觀感,卻是為了石哥哥,我不想石哥哥再對我有所誤會,縱然他這樣對待我……”
琴聲宛轉,動人心弦,朱玲自憐地流下淚珠。
過了好一會,琴聲乍歇,上官蘭道:“玲姑姑,我老是找不到他,不如爬上峰頂找他可好?”
朱玲幽幽道:“不必了,我隻好耐心些,等我能用上氣力走動的話,我便帶你下山,流浪到天涯海角。
”
上官蘭拿起銀臉盆,走出外面的一口井去舀水。
忽見并欄邊坐着一人,頭顱斜斜望着天邊彩霞,姿勢十分優美潇灑。
這人正是老是聞聲不見人的宮天撫。
上官蘭為之大喜,急忙走過去。
宮天撫沒有回頭,但上官蘭可以從他的微側的面上,看到一種惆怅遐思的表情。
這使得她的少女之心,為之震栗不已。
呆呆立在那裡,不能動彈。
他蓦然側轉頭,面上一片冰冷倨傲。
上官蘭的心為之一沉,這種極端的變化,的确叫人看了難受。
“宮……宮大叔,我玲姑姑的傷勢幾時才能痊愈呢?”
他在鼻孔中哼一聲,道:“這是你問的還是她叫你問的?”
“是……是我問的……”上官蘭嗫嚅地回答。
宮天撫俊眼中射出冷冷的寒光,峻聲道:“真是你麼?”
上官蘭一陣慌亂,低下頭答不出話。
心想這宮大叔和玲姑姑一般奇怪,一個叮咛囑咐不可說是她的主意,一個卻釘着追問是誰發問。
難道這裡面有莫大玄虛,值得如此重視?
宮天撫一看她的神色,已知她問是假,朱玲問才是真的。
心中恚懑地想道:“她這麼急着下山,分明視我如塵土。
我偏要她不能早下山,等着瞧吧,總有一天她會覺得離開我十分痛苦,但那時候我卻要她離開我。
”
上官蘭終于沒得到他的答複,回報與朱玲。
第二早晨,琴聲在群巒疊中回蕩飄揚,朱玲聽了,不知是喜是悲。
隻覺得一霎時心神飄蕩,一會兒卻甚不自在。
聽罷琴曲,但覺渾身懶懶慵慵。
一問蘭兒,她也說是這阕琴曲毫不悅耳,亂糟糟一團,聽了直要打瞌睡。
到了晚上,換作箫聲,也是這樣一會兒令人心神飄蕩,一會兒不大自在。
一連過了七天,朱玲忽然發覺不對。
原來她的身體雖然内部傷勢複原許多,但全身關節顯得松弛,肌肉也柔軟許多,直是功夫散去不少模樣。
她定神思想良久,卻因不知那三陽功的妙用,是以終無答案。
她決定從今天起,改變作風,再也不将自己困在鬥室中,要常常出去散散步。
一來可以活動筋骨。
二來她覺得宮天撫這個人的身世來曆,實在過于神秘。
記得當日與他動手,他居然完全懂得武林各大派的精奧招數,并能極純熟地使用出來。
這真是件不可思議之事。
假定他是偷學的技藝,不會威力這麼大,一如各派高手施展一般。
但若都是各派傳授,武林中不可能發生這等事。
故此她出去散步,可以借機觀察一下,查查他的身世來曆。
起初幾天,她僅僅在她居住的西院附近随便走走。
這時她已大概看出雖然柳徑榆蔭中,風亭水榭,點綴得十分雅緻。
但可居住的屋子,隻有這邊東西北三個院落和當中一座大廳。
全是被綠藤爬滿了的石屋,古樸中饒有天趣。
東院大概沒人居住,北院是宮天撫的居所,西院是朱玲和上官蘭所住。
現在她又開始疑惑,這一處園林房屋如何能建起來,而又這麼幽雅。
她漸漸被優美雅靜的景色吸引住,因此這天獨個兒出了西院,出來散步,便向屋後走去。
經過一個蓮池,跨越一道拱形的白石橋。
石橋兩邊是朱紅色的欄杆,橋下溪水清澈見底。
朱玲扶着欄杆,俯身凝視着水面上的倒影。
擡起玉手輕輕掠鬓,暗喟一聲。
想道:流水帶走了時光,也帶走了生命,像我這樣活着,有什麼意思呢?朱顔冷落,孤芳自賞,唉!不消多久,我便滿頭白發,青春永逝……想到這裡,不禁低吟道:“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顔辭鏡花辭樹……”
萬種幽怨,無限蒼涼,都襲上心頭。
這一刹那,她多麼希望有個人陪她談談話,哪怕是宮天撫,她也歡迎。
蓦地一陣暈眩,原來她俯視溪水太久,此時覺得自己好像要掉下溪中似的。
她苦笑一下,明知自己趕緊直起腰,便可以沒事,但她卻偏偏不動,心道:“掉下去淹死了更痛快,我活着幹什麼呢?”腰肢一軟,果真頭重腳輕,直栽下水去。
蓦地人影一閃,一隻手臂攔腰抱住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