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什麼東西也吃不下去。
她忽然走到父親的卧房中,翻找出一支鋒利的長劍,這口劍本是霍長青往昔在武當學藝時自用的好劍。
如今因有了太白劍,故此沒帶出門。
她又找了兩把鎮紙的銅尺,把它縛在劍身上,然後回到自己房中。
原來她想到自盡的方法。
家中沒有毒藥,不能服毒自殺,懸梁吧,又不十分懂得如何打結,也太費事。
用利劍自刎,又怕手腕無力,殺不死自己。
于是她想出這方法。
她縛一條細繩在屋頂垂下來,下面系住這條已增加重量的利劍。
鋒快無比的劍尖向下,對正在她的床上面,她有充分的時間任她慢慢校準。
到了第五天早晨,她已能準确倒在床上,胸口對正三尺高的劍,隻要這條細繩一斷,利劍便穿透了她的心房。
現在離正午隻有一柱香的時間,她用瓜果香燭拜祭過母親弟弟的屍首之後,便回房點燃一支線香,縛在細綿中間,隻要點完這支香,父親尚未回來,那香上的火頭恰好把細繩燒斷。
利劍便掉下來。
她已閉上眼睛,因為線香上的火頭已燒到細繩處,開始把繩子燒焦了一邊。
朱玲恰當這時,在她的屋門外勒馬跳下來。
她舉頭望望天色,已是正午時分,因此細眉一皺,連臉上汗珠也來不及揩拭,便舉手推門,霍明慧原先已把門栓緊,但在最後一住香的時候,僅僅把門虛掩着,這樣父親趕回來的話,可以一直沖進來。
朱玲推門入屋,猛然吓了一跳,因為廳中一幅白在蓋着三具屍首。
她已經撞錯了不少人家,挨了很多罵。
直到後來,她問到本城有條東大街,于是便來此街一問。
大家都知道有這麼一個留着三绺長領的郭夫子,且指示說最末一家屋子,便是郭夫子的家。
她剛剛趕到,但已是正午時分。
卧房中的霍明慧已嗅到細繩的焦味,這時已燒毀了三分之二。
隻剩下那麼一點,還吊住那支寒光閃閃的長劍。
她似乎聽到門聲,但她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移動,因為她已陷入半昏迷狀态。
她隻歎了一口氣,等死的滋味敢情真不容易。
不論是好是壞的一生,要在刹那間了結,的确令人戀戀不舍。
外面的朱玲停步在白布之前,在那個屍首的腳後,蠟燭已滅,但幾住香仍然冒起煙。
她彎腰伸手揭起白布,以為自己已來遲了,那霍長青的女兒已經死掉,被白布蓋着。
眼光到處,三具屍首面目赫然出現,一個是中年婦人,兩個是年方十多歲的孩子。
她知道霍長青的女兒不可能這麼小年紀,因此她又立即以為自己又走錯了門戶。
但無論如何,闖入一間放着三具屍首的屋子裡,到底是令人非常駭異之事。
屍體渾身烏黑,朱玲一望而知乃是白駝派的陰風掌。
忽然她醒悟了那使斧的大漢,有些招式是白駝派的拿手本領。
不過當時始終沒有想到遠處回疆的宗派,居然駐足中原。
另一個念頭電光石火似的掠過心頭,便是這三具屍首如何會蓋着白布?又如何會有瓜果香燭之類的東西拜祭,不消說定是霍長青未死的女兒所為。
她旋風似地飛到剛才聽到聲息的房門,眼光到處,隻見一個姑娘閉目躺在床上。
她的面龐表現得如此恬靜,生像已經睡着或是已經死掉,不過朱玲已見她呼吸時身體的微動,故此知她未死。
可是另外一個景象使這位身手卓絕一代的高手也為之呼吸窒息,寸步難移。
原來就在她露身門口的一刹那,寒光一閃,一支鋒利無比的長劍向床上那姑娘的心房直插下去。
朱玲乃是受過高度嚴格訓練的人,這刻已非常清楚地判斷出自己距離太遠,已無法搶救。
她掉轉臉,不敢觀看。
那姑娘哎地慘叫一聲,朱玲像被誰一刀截在心上,全身大大震動一下。
她随即聽到那姑娘喘息呻吟之聲,心中一陣狂喜,忖道:也許那一劍未曾刺入心房,故此沒死,這樣可能有救。
但當她到了床前,不覺搖頭歎口氣,急忙叫聲姑娘,霍明慧眼睛微啟,微弱地道:“爹……您回來啦……我……”
朱玲掩面而走,饒她一生殺死過無數人,但這種場面,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白駝派居然把這一家完全弄死,手段之毒辣,使她極為憤怒。
而為霍長青一家報仇的責任,也就移到她身上。
可是她怎樣報仇法呢?她苦笑了,雖然笑貌還是那麼美,卻非常令人憐憫。
此刻她的眼光從壁上的太白劍移回來,回望一眼,窗門和房門外依然無人。
她堅決地想道:趁這無人之時,還是趕快尋個自盡吧。
我把太白劍帶在身上,唉,終于得到這個結局。
假如石哥哥知道我身陷此地,他會不會來救我呢?讓我被這個狂傲的家夥淩辱死呢?如今雖然決定一死,心中反而恬然,那柄太白劍隻消輕輕一抹,再美麗的玉頸也得中斷為二。
她緩緩擡手摸摸雪白的粉頸,黯然一歎,道:“石哥哥,我雖然化為鬼魂,也會思念你,在暗中保護你。
此生此也,我們不會再見了。
”
朱玲下了決心要自殺之後,心中反覺坦然,恩仇愛恨,在撒手塵寰之後,一切歸都于消失。
她用力支起上半身,然後想挪動雙腿。
哪知一陣暈眩,竟然不能成功。
要知她乃是被當今武林中最厲害的數種奇功之一,峨嵋失傳心法三陽功所傷,傷勢非同小可。
不知何時,她已昏昏沉睡。
宮天撫又溜入房來,站立在床前良久。
朱玲那絕世容貌,有如一塊大石擲在平鏡也似的湖上,泛起波紋,然後漣漪無數。
他覺得很為難,因為他不想愛任何人,為的是他太自負了,以為這世上沒有一個女人可以與他匹敵。
現在朱玲令他心湖蕩漾,這使他覺得太傷自尊心。
呆立了許久,眼光移到壁上的寶劍,下意識地過去取下來,拔劍觀賞。
于是發現劍鞘上的古篆。
宮天撫文武全才,這些篆字還難不倒他。
細讀之後,不覺為之失色,付道:“她怎會配帶着這麼一把不祥的寶劍?哎,她兩番昏醒,難道是要支撐起來取劍自刎?這把劍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沉思了一會,便把寶劍帶出房去,覓地藏起來。
朱玲翌日醒來,已不見太白劍蹤迹,覓死之念,隻好抑制住。
過了七、八天,她都沒有見過宮天撫。
倒是那蘭妹妹恢複自由,整日在她房中陪伴服侍她。
這蘭妹妹複姓上官,單名蘭,倒也好聽得很。
她并沒有絲毫憂慮不安。
據她說也瞧不見那宮天撫,但那全身雪白的人猿通靈得很,凡有所需,隻要找那人猿便可。
她既沒有生命之虞,還有什麼可怕?這小姑娘聰明之極,直是蘭心惠質,這七、八日光景,也把朱玲服侍得簡直離不開她。
每日的早晨和黃昏,總聽到琴音箫聲,随着山風送來。
每當琴韻或是箫聲傳來,連上官蘭也為之側耳傾聽,面上表情,随着曲調變化。
隻因多半十分凄慘,因此她們常常相對垂淚。
若叫外人瞧見,準會覺得她們既可笑又可憫。
朱玲雖然絕口不問上官蘭關于外面的情形與那神秘莫測的宮天撫,可是她已漸漸忍不住。
不時在心中忖想他在幹什麼?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表現得那麼據傲遺世,寂寞孤獨地隐居在深山中。
每日晨昏的曲調,她都聽處十分神往。
在那一刹那間,她滿腔悲緒,都随着樂聲抒發出來,靈魂化得像位仙子。
因此,一個月過去之後,她每逢早晨黃昏的時候,便不自覺等待樂聲從天上飄送下來。
有—天她忽然驚想道:“我現在常常想到宮天撫,這樣對待石哥哥已經屬于不貞了。
從今以後,我要永遠不再想那可惡的家夥。
”
要知朱玲的容顔絕世無雙,但當日被宮大撫口口聲聲罵作醜八怪,是以銜恨甚深。
又是半個月過去,已經是仲冬時分。
朱玲雖然不能用力行動,但已能起床,走到窗邊眺望一下。
上官蘭忙得很,因為朱玲見她對自己一片至誠依戀,便傳授她内家心法,着她日夕苦練。
這天彤雲滿天,風勢甚大,也特别寒冷。
朱玲憑窗而望,從那永不凋謝的松柏望出去,隻見群峰都戴上白帽子。
看見了雪,不由得想起關洛那一帶,多少舊事都泛上心頭。
恰在這時,一縷箫聲自天而降,朱玲那對美眸中露出悄然之色,輕輕唱道:“……到處流浪,命運叫我奔向遠方,奔向遠方……”她的聲音漸漸随着箫聲高亢起來:“到處流浪,我沒有約會,也沒有人等我前往……”
箫聲忽然中止,一個堅韌的男高音高唱起來,卻是續着她方才的歌詞唱下去:“……我和任何人都沒來往,都沒來往,活在世間舉目無親,任何人都沒來往。
好比星辰迷悄在那黑暗天空……”
朱玲一陣震凜,心中但覺異常同情這個俊美高傲的青年。
直到如今,他們才算是第一次接觸,雖然僅僅用歌聲,可是這樣卻更容易感動,更為深刻和美麗。
她掩面而泣,在外面的一叢樹影後面一有一對眼睛,正熱切地注視着她。
這對眼睛現在射出希望的光輝,他明白堅冷如冰山的朱玲,已開始溶解。
樹後那對眼睛悄然離開,回到仙音峰頂上。
碩大的白猿憂愁地望着他,隻因這個把月來,這位小主人老是那麼憂愁和暴躁。
它懂得琴韻箫聲中的意思,因此它十分不安。
宮大撫安詳地坐在石幾前,頭上恰被一株突兀而生的老松覆往。
腳下那塊大石,更加驚險,乃是在峰頂一大片石崖斜伸出去的一塊,因此腳下雲霧彌漫飄浮。
偶爾勁風過處,吹穿一條雲巷,便可以十分清楚地把峰下景物完全收入眼底。
他坐了良久,還沒有奏琴,人猿在後面低沉地歎息一聲。
宮天撫蓦然驚覺,但頭也不回,伸手掃過古琴。
仙音數聲,破空而起,萬籁登時為之靜息。
琴韻峥琮,如流泉小瀑般鳴奏下去,巨大的白人猿立即喜心翻倒。
敢情在琴聲之中,它已聽到勃勃的生機,宛如在嚴冬之中,忽然發現一絲春意。
在屋子裡憑窗聽琴的朱玲也十分詫異,她問上官蘭道:“蘭兒,你可覺得這曲調有點兒不同?”
上官蘭睜大眼睛,道:“如果天天聽這種曲調,我聽上一生也不煩厭。
”
“真的?這曲調有什麼好處?”
“我……我也說不出來,可是心裡覺得很舒服,好像什麼事情都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