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來這位青年壯士乃是江南極有名望的後起高手飛猿羅章。
他為了跟蹤淫賊燕亮,直追到湘潭。
半夜裡起來巡視,無意中出了東門,忽見一人腳步跟跄地迎面走來。
他閃過一邊,等那人走近,蓦地跳出來。
因為他已發現那人受了不輕的傷,半邊身子都染滿了鮮血。
那人正是粉燕子燕亮。
他大吃一驚,從昏沉中醒來,揚左手便發出喂毒銀燕。
誰知左手揚後,空無一物。
敢情一路走來,因肩上傷痛過甚,是以握在掌中的銀燕已經遇墜路上。
若果他發出銀燕,登時就得被飛猿羅章殺死。
但羅章這時還以為他是揚手招呼,便道:“朋友别怕,我來助你。
”
他也來不及問人家姓名,便先取出刀傷藥,替燕亮敷上,并且找塊汗巾替他草草裹紮住。
弄完松了口氣,問道:“朋友你貴姓?何以深夜受傷?”
燕亮腦筋清醒了,便想到自己敵人太多,不能用真姓名,眼珠一轉,道:“在下李平,乃是玄陰教的人。
隻因據報那邊神祠内住下一個形迹奇異之人,故此夤夜往探。
”
飛猿羅章聽他這般說法,倒也深信不疑。
對于這個玄陰教,他的确不敢惹,便颔首道:“原來這樣,那厮大概不是什麼好路數吧?”說到這裡,忽地聯想到那人會不會是粉燕子燕亮,忍不住問道:“那厮可是浮賊粉燕子?”
燕亮為之一震,暗暗慶幸自己沒有說出真姓名,人家既直稱他為淫賊,定是對付他的人。
飛猿羅章見他愣住不語,卻誤以為他說對了,是以這個受傷之人忌疑起來。
忙道:“我姓羅名章,江湖上有個外号是飛猿,李平兄不必猜疑,我正要搜尋那淫賊的下落哩。
”
燕亮心中更驚。
荊楚名手中,他獨怕這個飛猿羅章,想不到今晚對面相逢。
但他馬上鎮定下來,道:“淫賊倒是淫賊,在祠内霸住一個年輕媳婦。
但卻不是燕亮,乃是魔劍鄭敖。
”燕亮隻望飛猿羅章聽了他的诳語,便立刻趕到神祠去,自己這就可以從容瞞藏起來。
哪知飛猿羅章差點兒沒有跳起來,急急問道:“果真是魔劍鄭敖麼?”
燕亮一聽糟了,若果兩人乃是舊相識,準保拉自己一同回去,好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便硬是不敢言語,怔怔地瞪着他。
羅章解釋道:“我與此人昔年有點兒過節,李平兄曾認準是他?”
“認得誰。
”燕亮忙道:“那厮兩手三劍,絕不能假。
你老要找他,得趕快點。
否則他明知蹤迹已露,也許就溜了。
我還有個夥伴金穆,外号惡樵夫,不知撤退了沒有。
”
飛猿羅章聽信了淫賊燕亮的一番話,立施展輕身功夫,眨眼間已撲到神祠。
祠外一個人仰天卧地,胸前一血洞。
鮮血直冒。
羅章早在湘楚一帶行走,倒也認得惡樵夫金穆。
心中微微一凜,輕輕走到門邊。
隻聽魔劍鄭敖粗豪的聲音說:“你還是聽從大爺的話吧!”跟着傳來女人呸的一聲。
這位俠義之士登時熱血沖心,怒不可歇。
認為魔劍鄭敖果然在迫奸。
于是立刻現身進祠,向鄭敖挑戰。
鄭敖卻說兩人出祠比劍的話,怕上官蘭跑了。
飛猿羅章便頂撞一句,意思說他連性命也不一定能保全,還怕她會逃跑?鄭敖立刻說了一句:“原來你是替石軒中賣命。
”
飛猿羅章一聽此言,不由得愣了一下,這才知道這個美麗少婦乃是石軒中的人。
他瞪眼道:“這一筆不必多提,我和你昔年過節,就夠大打一場了,對麼?”
魔劍鄭敖明知強敵當前,不敢兒戲,冷不防橫躍過去,疾點上官蘭穴道。
上官蘭急急一避。
飛猿羅章宏聲一喝,屋瓦籁籁震動。
鄭敖怕他從後面襲來,趕緊騰挪易位,卻與上官蘭隔得遠了。
那羅章劍已出鞘,青光閃閃,橫劍問道:“鄭敖你要不要臉了?真不敢出去打?”
魔劍鄭敵平生最受不住激,即嘿一聲,首先躍出門去,飛猿羅章随後出來,不再多言,陡地一劍戳去。
霎時間寒光飛舞,劍氣沖霄,已辨認不出哪個是鄭敖,哪個是羅章。
猿公劍法乃是武林一絕,羅章天資特佳,又得滾長老以靈藥助長功夫。
加上這數年來苦修之功,已盡得猿公劍法奧妙。
因此三十招過處,銅劍電逐雲飛,一味以靈巧快疾搶攻不已。
又因内力已臻化境,招數綿密,直有淩雲駕虹之勢。
魔劍鄭敖的兩手三劍,也是武林罕睹的絕藝。
更兼一心兩用,内家功力也達爐火純青之境,是以攻時淩厲無前,如雷霆萬鈞。
守時精嚴無隙,如冰雪一片。
這兩位青年刻客交上手之後,彼此心中都立刻明白,今日一戰,乃是威名與生命所系,重要無比。
同時又各知對方功力突飛猛進,隻怕非鏖戰千招,難分勝負。
上官蘭也自看得呆了,竟忘卻乘機逃回方家莊的念頭。
隻因她所學甚雜,那鄭、羅兩人使出的絕招,許多她都能叫出名堂。
但像這等功力精深之士,舍命相拼,奇招疊出,其間往往險不容發。
是以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住,倚在門邊,呆呆地觀戰。
天邊忽然紅霞一閃,上官蘭愣一下,擡頭觀望。
隻見方家莊來路,紅霞隐現。
她本以為是天色已亮,如今一望,卻知道是方家莊起火。
暗中大喜,付道:“這把火一定是玲姑姑救出宮大叔之後,放火燒在。
哎,不好,他們見到那邊起火,也許先停止惡鬥。
我若再落在他們手中,羞也羞死了。
”想到這裡,這才重起逃走之念。
她也十分精乖,溜出祠門後,忽然躍上祠頂,向相反的方向急奔。
假如鄭敖追上來,她預先藏在樹叢中。
等他追過頭,這才撲回萬家莊去。
誰知她奔出裡許,後面似乎仍然沒有人追來,心想道:“也許他們還在惡鬥不休,我且走遠一些,然後兜個大圈統回去。
”
這邊神祠外的兩人,依舊劍氣沖霄,打得難分難解,那鄭敖練成兩心魔功,因此雖在這等緊張局勢之下,仍然發覺上官蘭逃走。
眨眼間方家莊的火光直沖雲霄,鄭敖想道:“這把火一定是石軒中放的,那麼轉眼石軒中便會離開方家莊了?”
飛猿羅章也覺得火光奇怪,劍勢不免稍緩。
魔劍鄭敖趁隙跳出圈子,大聲道:“且慢動手,我有話說。
”羅章果真按劍不動,冷冷凝視着他。
“你瞧見那邊火光沒有?那便是玄陰教分舵重地方家莊,頭兒惡樵夫金穆已被我殺死。
”
羅章道:“我早知道了,故此今晚誓要殺你這淫賊。
”
“放屁,粉燕子燕亮把那女人搖到這裡來,是我飛劍傷他逃走,金穆庇護淫賊而被我殺死。
你豈能不分皂白,亂加我罪名?”
羅章暗暗一驚,已經明白自己中了燕亮移禍詭計。
但不甘就此認錯,反诘道:“你何須辯護,大丈夫做事,敢做敢當。
我到達時,分明聽見你要那位小娘子聽你的話。
”
鄭敖又好氣又好笑,道:“我要她聽我的話,向我磕頭賠罪,然後和她一起去找石軒中。
我要鬥鬥石軒中的劍法。
”
飛猿羅章也自雄心奮發,慢慢道:“我也想鬥鬥他,現在我為了早先的誤會而道歉。
但咱們昔年過節,尚未清斷。
”
羅章這種正派的行為,知錯認錯,的确叫鄭敖十分欽佩。
當下道:“你說得很好,我完全同意。
你看那邊火光燭天,可知是什麼緣故?”羅章把他的話連起來一想,便道:“是不是石軒中放的?”
“對了,此所以我要暫時停手,趕到那邊看看。
但那小娘子卻又向那一方逃走了,見到石軒中時如何說呢?”
羅章道:“這樣吧,我去追那位小娘子,她見到是我,大概不會另生誤會。
”
鄭敖立截住他的話,怒道:“你還是不相信我,是不?”
羅章一聽這個誤會可大可小,道:“你何必疑心,那麼這樣吧,我去那邊找石軒中,你去追那位小娘子。
我們總得叫人家見了面,才能要求比劍,你說對不對?”
魔劍鄭敖這才消了氣,喝一聲走,登時去得無影無蹤。
飛猿羅章身法也快,眨眼間已抵達方家莊,隻見這村莊十分混亂,前任的莊稼人都紛紛起來幫忙救火,鬧成一片。
羅章因身上是夜行衣,不好露相,便遠遠觀看。
隻見那方家莊有如火海,一片崩坍聲中,梁棟有如火龍飛墜下地。
人聲極是喧騰,但羅章仍然聽到火海中有婦孺慘叫聲。
不由得心血沸騰,憤恨焚心。
付道:“五軒中枉有俠名,卻如此殘酷無道。
我羅章除非見他不到,否則一定要替這些無辜婦孺報仇。
”想着想着,轉過莊後,躲在樹影中了望。
片刻間,忽見一人,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居然站在樹影前面。
飛猿羅章見他是個書生打扮,便不加注意。
蓦聽那人發出冷笑之聲,喃喃道:“燒得好痛快,但她們呢?”
樹影中的羅章駭了一跳,定睛細瞧。
隻見此人側面俊美無比,太陽穴微微鼓起,分明是個身懷上乘武功的人。
他一斷定此人會武功,立刻就怒不可遏。
蓦地跳出來,喝道:“這把火可是你放的?”
那美書生猛可回首,美眸中射出冰冷光芒,打量他一眼之後,便陰森森地道:“不錯。
”
“莊中還有許多婦孺,你也絲毫不管?”
“我為什麼要管,天下之人,盡皆可殺。
”
飛猿羅章打個冷戰,隻因此人語聲陰森,但語氣卻十分堅定,仿佛天下之人盡皆可殺這個觀念,在他已是牢不可拔的金科玉律。
他認為正常的人,斷不會連孟夫子所謂側隐之心都沒有。
是以他初步推斷,這人可能是瘋子。
那麼碰上一個瘋子,你還能對他說什麼道理呢?
隻聽那書生說:“像你,也歸入可殺之類……”話聲中一掌推出。
這時兩人相隔尚有六尺之遠,那書生手臂伸長,也不過縮短三尺距離。
但一股掌力,卻當胸勁襲而至。
飛猿羅章大大凜驟,青鋼劍斜斜一指,消解了對方這股掌勁。
口中大喝道:“你可是石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