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她更加美麗。
這種美麗,特别令人覺得深刻,因此挑動了最隐密的心弦。
上官蘭并不知道他心中有什麼感覺,伸出手來,道:“哎,你可以上車來了,别再着了涼,更加糟糕。
”史思溫捏住她的手,忽覺一陣熱流直撞心頭,有如觸電似的。
眼光掃過她的眼睛,隻見她眼中也閃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輝。
這一刹那間,兩人心靈震蕩,仿佛已經相通,可以用眼光傾訴心曲。
但又宛如跌落在奇異陌生而又令人興奮的夢境中,使得整個人都為之飄飄然起來。
史思溫忽然顫抖一下,收回眼光,四顧之後,便跳入車内,他大聲道:“喂,趕車的你下去搬石頭吧。
搬不動也不要緊,盡力試試看。
到了前山,我會多賞你銀子。
”上官蘭默不作聲,她兀自在享受着早先那一陣奇異的感覺。
在那裡有無限溫馨,已被觸發。
那趕車的聽命下車,走前去盡力搬那石頭。
上官蘭注視着史思溫,其他的一切地都有如不聞。
但她立刻便被史思溫那種漠然的神态,從遐思中驚醒。
那位英氣勃勃的男兒,竟然流露出一種莊嚴的、冷漠的神色。
生像一位大佛,又像石頭雕刻成的塑像。
她的心直往下沉,一種十分不祥的陰影籠罩着她。
史思溫現在縱目四望,隻見大道一邊是田野,一邊卻是山丘,丘上叢樹處處。
若果有人潛伺樹後,絕對無法發現。
上官蘭道:“你可是發現了什麼?”他搖搖頭,道:“咱們得認栽了,那車夫如何搬得動這些石頭,要不然咱們過了這一關,一定可以平安抵達天柱峰。
”
“為什麼你能夠這麼肯定?”她奇怪地問。
“你看,玄陰教的人若然要現身,應該已經出來。
因此他們一定反而被咱們的計謀哄住。
闖過這一關,他們哪敢再羅嗦隻可惜那車夫無法搬動那三塊石頭。
”
上官蘭俏眼一轉,叫道:“趕車的你去弄根木混,便可以把旁邊那塊石頭撬開一旁。
”
趕車的聽了此計,瞧瞧靠田邊的那塊石頭,果然有一處空隙,可以插進木棍,便歡呼一聲。
車下有根堅實木棍,那車夫抽出來,插入石隙中,用力一撬。
大聲一響,那塊大石掉向田裡。
這樣車子已勉強可以通過。
趕車的一手牽住馬辔,回頭道:“倆位客人可要下車,否則車過時不小心倒下田去,那時便得弄了一身泥水哩!”
史思溫自個兒嗟歎一聲,上官蘭卻應道:“你小心點把車拉過去,我們不下來了。
”
趕車的小心地拉馬前走,車輪緊緊靠着中間那塊大石邊緣擦過去,弄出吱吱的刺耳聲。
上官蘭緊張地瞧着,好不容易提到大車安然通過,這才嘻笑一聲,道:“我們畢竟過了這一關。
咦,你為什麼沒精打采?你不是說,我們隻要闖過這一關,便可以安然直抵天柱峰麼?”
史思溫緩緩道:“話雖是這樣說,但你出那個主意,雖然把大石撬開,卻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而已。
你再想想看,假如咱們真的沒事,豈會耐煩命那車夫這樣子去撬石開路,而又如此可憐地通過那缺口。
誘敵也不是這樣誘法呀!”
上官蘭微微變色,道:“那麼我們反而暴露了弱點啦,對麼?”
史思溫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我料不出一盞茶的工夫,玄陰教的人必定出現。
”
“那麼我們怎麼辦呢?總不能坐以待斃啊!”
“咱們隻好如此了。
”史思溫淡漠地道:“你不要這樣驚慌,反正一切事都不會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
上官蘭默然半晌,然後不服氣地道:“雖然你可以不怕死,但難道你處此危境,卻也不害怕那災難的來臨麼?”
“也許應該害怕。
”他說,口吻變得十分老練和智慧:“但凡心有所求者,必有患失之懼。
我們隻要冷靜地想一下,我并不要求任何東西,那麼還有什麼害怕呢!”
“生命也可以不要麼?”她帶點兒諷刺地問。
但話一出口,忽又後悔起來恐怕會刺傷他的自尊心。
“是的,這具臭皮囊終須解脫,又何戀之有?不過世人癡迷不悟,是以營營役役,永無稍安之時而已。
”
“你說得好像是個出家人似的,我不跟你争論了。
”她歇一下,忽然聽到後面有點兒異響,不由得向車後張望。
史思溫道:“有輛大車迫将上來,大概是那卓棟。
”
“啊,你已聽到了。
”她稍稍一頓,忽然鼓足勇氣道:“現在我們無疑已陷入危境,已沒有多少時候,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史思溫忽地舉手道:“别說話,那輛車好像又不追趕咱們了。
”
兩人側耳傾聽,果然車聲漸微。
上官蘭忖道:“不管怎樣,我也得把我扯的謊話說出來。
縱使他和玲姑姑是對頭,但他一定不會對我怎樣。
那麼,他也不會再叫我做石大嫂了。
”
老實說,未後這一點,才是她最關心的。
她必須要對方明白尚是小姑獨處才成。
于是她鼓起勇氣,道:“我要告訴你,我一直欺騙你……”剛剛說了這兩句,史思溫忽地矍然道:“我已想到一個方法,可以讓你安抵天柱峰。
”
上官蘭隻好閉嘴,隻聽他說:“現在我跳下車,匿在那片樹林中,玄陰教之人瞧見了,定然不敢追趕上來。
他們一定以為我要殁滅他們,故意這樣從後面攔截。
你趕緊直赴天柱峰,找到烏木禅院,拜谒血印大師,立刻請他老人家來找我。
”
“來得及救你麼?”她的面色變成蒼白,隻因她又想像到史思溫獨個兒被擒之後,被玄陰教的人殺死或施刑的情形,因此臉色為之蒼白起來:“不,不要這麼冒險,最多我們死在一起。
”史思溫怅然微笑,想道:“可借你已是有夫之婦。
”當下奮然坐起身,猛可一掌擊在她後背心的靈台穴上。
上官蘭咳一聲,吐出一小塊血團,史思溫喜道:“我雖不曾為你盡解那鄭敖所點的穴道,但這一掌記治好一半,足可奔上天柱山頂了。
”話聲一住,大車已馳到林邊,史思溫暗運真氣,勉力縱下車去,身形敏捷如常。
他向上官蘭揚揚手,便縱入樹林之中。
上官蘭忽然一陣怆然,生像他們這一别,人天永隔,再也難以見面。
想起他的俠膽豪氣,不由得癡癡凝望着那片樹林。
車行數丈之遠,漸上斜坡。
上官蘭從車後架望,忽見來路不遠處,一輛馬車停在大路中心,隐約還可以辨認出那個禦車之人,正是清江釣徒樂予的門徒卓棟。
轉眼間大車落坡,不但瞧不見後面的那輛馬車,連史思溫隐沒的那片樹林也看不見了。
她突然心跳加速,驚煌地想道:“假如他被玄陰教的人捉住,他一定會被那些惡人殺死。
他是這麼硬骨頭的人,因此他絕不會向那些惡人低頭輸口……哎,他的危難,乃是因我而起,在這最危險的關頭,他已負了内傷,毫無抵抗能力。
我能夠置他不顧,自個兒直上天柱峰麼?”想到這裡,心跳得更厲害。
深深吸了一口氣,但覺因車行過速,震蕩得連仔細想想也辦不到。
時機異常迫促,地努力地平靜一下紊亂的思潮,俱她辦不到。
趕車的已是驚弓之鳥,這時不待人家吩咐,拼命揮鞭。
馳驅了數裡之後,忽覺車輛抛蕩得特别厲害。
心中犯了疑,回頭向車内張望,隻見車廂裡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這一對少年男女坐車坐丢了,誠然出奇。
但車把式反倒暗念一聲觀世音菩薩,獨自揮鞭磷磷而去。
隻因這一對青年男女失了蹤,他本身便不會有什麼危險。
且說史思溫縱入樹林之後,一陣劇烈的暈眩,使他摔在地上,昏迷過去。
幸好林中的地面甚是柔軟,因此他沒有摔傷。
到他回醒之時,忽然感到一匹馬穿林而入。
他努力振作一下,先設法讓頭腦完全清醒,然後想站起來。
但四肢疲軟,完全不聽他的指揮。
他苦笑一下,想道:“命運真是奇妙,任你有通天本事,但若果注定要你死在一個凡人手中,你縱然千方百計地逃避,也不中用。
”幾年來跟随着師父石軒中,在嶺南遁迹苦練的情景,曆曆掠過心頭。
想起了那位堅毅俠義的師父,他不由得歎口氣,心中浮起一陣内疚之情。
石軒中數年來是這麼殷切地期望他能夠承傳衣缽。
回到崆峒去,清理了門戶之後,便代替石軒中留在崆峒,掌理上清宮觀主之職。
日後發揚光大,聲威永垂于武林的責任,完全要他負起。
他記得自己當時虔敬無比地在祖師神位前立了重誓,一定要替師父石軒中出家,肩負起崆峒掌門的重任。
其時推心壯志,自以為精誠所至,無堅不摧。
這個志向與願望一定可達到。
現在癱卧荒林,耳聽馬蹄踏在柔軟的泥地上,輕輕地走進樹林。
但他卻沒有反抗之力,任人宰割,故此心中這份難受,真比立刻死掉還要痛苦。
思路忽然轉到上官蘭身上,那張清麗脫俗的面龐浮現在眼前,登時令他心情紊亂起來。
泥土發放出潮濕的和獨特的氣味,樹葉簌簌地響個不停,低微的馬蹄聲仍然不絕于耳。
她的面龐兀自在眼前浮現,那純真美麗的笑靥,深深印在他心上。
光是為這個動人心弦的笑容,赴湯蹈火,亦所甘心。
“現在她還去得不夠遠。
”史思溫用心地想:“她是個女人,又長得漂亮,因此一旦落在敵人手中,必定不能一死了之。
我必須想個法子,阻延追兵才好……”但事實上,他連站也站不起來,逞論阻緩追兵。
可是這史思溫生性堅毅異常,仍然不屈不撓地大動腦筋。
“……要我出手阻止追來的人,勢難辦到,究竟如何是好?”
“哎,有了……”史思溫突然面露喜色,慢慢仰起上半身,一面想道:“玄陰教最忌的是師父,我又曾把那陰陽童子龔勝打敗。
是以這一路追兵,一定集中注意在我身上。
假如我不被他們發現的話,他們必定先全力找尋我,然後才有餘暇去顧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