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想法入情入理。
他遊目四顧,隻見自己坐在一叢矮樹旁邊,身形甚是暴露。
忽見右側不遠處,有塊大石,巨如小丘。
“也許大石旁邊會有供藏身之處。
”他想道:“不管怎樣,我得過去瞧瞧……”于是他四肢并用地爬過去,一面小心地不讓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好不容易爬到那座巨石旁邊,忽聽低微的馬蹄聲已繞向自己這邊而來,不由得緊張起來。
卻見那塊巨石通體渾成,毫無縫隙。
史思溫心中叫一聲:“苦也!”盡力繞爬過那邊察看。
大石那邊也是沒有縫隙洞穴,同時再過去竟是一片廣場,綠草如茵。
這一來他更沒有地方可以躲避。
史思溫額上沁出熱汗,又焦急、又緊張。
僅僅因這個目的能否辦到而使然,并不關乎他怕死與否。
再繞過去一點,大石上端有一道凹槽,剛好可以讓一個人绻曲地躺在裡面。
但石上毫無掩蔽,若然卧在其中,地勢增高,反而教敵人更易發現。
馬蹄聲已直向這方大石走來,馬上之人正是清江釣徒的大弟子卓棟。
他手中持着幼長的細竹竿,雙目如鈴,四下察看。
時間越久,他便越發肯定自己後來恍然而悟的想法不錯。
試想自己若果居然被一個帶傷的小夥子,吓得急急逃走,日後還能在江湖上混麼?因此他又重複追迹。
他跨下之馬沒有鞋辔,乃是解下駕車的馬,輕騎追來。
但他騎術甚佳,故此進退自如。
巨石就在前面不遠,卓棟心中一動,驅馬奔過去,繞着大石轉過去那面是一處廣場,再看那塊大石,隻見通體澤成,毫無隙穴。
他隐隐覺得這塊大石有點兒奇異,大石上端長着一叢茂密的雜樹。
不過他這時想着隐入樹林的史思溫,故此沒有停留,一徑越過廣場,沒入對面的樹林中。
大石上端簌簌微響,隻見那叢雜樹移動了一下,露出一張面孔。
這張面孔不用說也知是史思溫了。
原來他在萬般無奈之時,忽然靈機一動,使出這個瞞天過海之計,居然避開敵人耳目。
他慶幸地微笑一下,回想起早先就在生死的邊緣徘徊,那味道真不好受。
他沒有立刻下來,因為一則他所躺着的石槽十分舒服,同時石頭上的冰冷熨得他十分暢适。
二則敵人此去未遠,說不定會轉回頭,他這個地方隐藏得甚好,不要另尋别處。
于是他透過一口大氣之後,便又卧好,把叢樹移回原來位置,掩蓋住身形。
他從樹葉中可以望見天空,一縷縷的白雲飄浮而過,偶爾還有鳥兒橫空飛過。
一切都十分恬靜,自然界所有的景象,都蘊藏着平淡安靜的生趣。
躺卧了好一會兒,史思溫自覺心情平靜得出奇,同時也覺得石頭上的冰冷異乎尋常,但他卻正好因這種冰冷之感而舒暢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蓦聽蹄聲急驟,筆直馳來。
眨眼間那卓棟複又現身,縱馬疾奔過廣場,雙目凝視着大石。
史思溫心中微驚,忖道:“不好了,那厮敢是發覺石上長着這叢雜樹,不大對勁,因而窺破我匿在這裡?”念頭尚未轉完,蹄聲驟歇,卓棟果然在大石前勒馬,倏然飄身下來,伸手摸摸那塊大石,史思溫雖然不安,但仍然不動,注意地傾聽那厮的動靜。
卓棟倏地撮唇尖哨一聲,他這種内家好手,中氣充沛,因此哨聲尖銳悠長,遠傳數裡。
史思溫凝目望着天空,忖道:“他隻要一移開這叢小樹,我便大喝一聲,好歹叫他吃驚一下。
”想到這裡,忽然發覺那卓棟已轉到大石後面。
那匹馬在草場上吃草,卓棟轉到大石後面,不知在幹什麼?史思溫想道:“他也許從那邊縱上來,我便無所遁形了。
”
歇了一會兒,那卓棟全無動靜。
若然史思溫能夠看見他挨在大石上,閉目不動,将會更感疑惑。
但史思溫并非愚蠢之輩,這刻忽然失驚忖道:“這厮分明是發出暗号,召集幫手,我絕不能任他詭計得逞。
”
這時,一條人影輕靈地從樹林中閃出來。
這時卓棟身軀靠在石上,感到寒意襲心。
閉目研究一會兒,已确定這塊大石之中,必定蘊含着一宗寶貝。
要知那清江釣徒樂予一生最愛搜集希奇古怪的寶物,卓棟随待日久,是以對于這一門學問,甚有心得。
當他第一眼瞧見這塊大石,已因石質及形狀而浮起奇異的感覺。
到他越林面去,搜查史思溫蹤迹好一會兒之後,蓦然想起那塊大石,可能正是他師父曾經提過的一宗寶貝,稱為寒星冰玉。
這種寒星冰玉并非産自宇内,乃是一種殒星的奇異物質。
那塊大石,無疑便是罕見的殒石,現在他身體一靠上去,便确定了其中果真蘊藏有寒星冰玉。
因此他特地發出訊号,把掉在後面的陰陽童子龔勝引來。
這樣龔勝才不會怪自己棄敵人于不顧,違背命令。
林中縱出來的人影極為輕靈,一下子便到了他的面前。
突然一伸手,把他的護身武器釣竿取在手中。
卓棟驟覺有異,睜眼一看,不由驚噫一聲。
敢情面前站着一個美麗的少女,一手持竿,一手持着一柄扇子,那柄扇子正是玄陰教内三堂香主之一的陰陽童子龔勝的陰陽扇。
這位少女正是上官蘭。
她一言不發,玉腕一揮,釣竿挾着風聲,直取卓棟。
卓棟心中暗驚,原來這位杏眼桃腮的少女内力不凡。
他已從竿上風聲判斷出她功夫不弱,當下急忙彎腰一竄,竄出半丈之遠。
啪的一聲,那根長達丈半的細長釣竿打在大石上,登時火星濺射。
奇怪的是那根幼細竹竿卻不曾折斷。
上官蘭不免奇怪地瞧瞧那根釣竿,隻聽卓棟嘿然一笑,搶将近身,拳腿交施。
他的招數沉雄有力,而且其快異常。
上官蘭真想不到這厮身手如此高明,這時右手的竹竿太長,已不能對付近身的敵人,隻好皓碗一翻,改用左手扇子封蔽對方攻勢。
她一出手,便使出南海吳家扇的絕招。
先是一式“龍女揮袖”,隻見化出六七柄扇子,上下遮攔,嚴密護住全身。
卓棟乃是名家之徒,甚是識貨,環眼一睜,兇光四射。
但卻因對方這一招無懈可擊,空自發威,卻也得斜撒開去。
上官蘭招數連施,第二式“擅扇送香”,斜刺裡沖上去,鐵扇連連劃拍。
卓棟大吼一聲,連閃了三個方位,還得拳掌齊飛,這才避過這一招,此刻他已暗自心寒,原本他搶近敵人身邊之意,便是欺她必定不會用扇,自家右前臂練有金剛套的功夫,可以硬擋兵刃拳掌而不至于受傷。
是以隻須一搶近身去,冷不防用右臂招架一記,便一定可以擊敗對方,最不濟也能夠奪回自己的釣竿。
誰知這個清麗絕俗的少女,一出手竟是馳譽天下百年吳家扇絕招,把他打個不亦樂乎。
上官蘭哪管他心中驚駭,皓腕起處,忽忽忽一連三扇,正是吳家扇中“神鷹三揮翼”之式。
隻見那柄扇忽而左攻,忽而從右邊發出,詭疾毒辣,兼而有之。
這三扇連環攻擊,可就把卓棟直迫到大石那一面,即是靠近廣場那邊。
上官蘭招數使得順手,意猶未足,這一招“神鷹三揮翼”竟然重使一趟,恰好把那驚怒交集的卓棟直迫出廣場去。
卓棟這時手忙腳亂,應付不暇。
但他久經大敵,依然沉得住氣,不過心中已連連叫苦。
隻因這一路鐵扇絕技,出手詭毒無匹,他實在摸不清底細。
因此對方隻要再出個十招八招,他定要濺血廣場。
甚且不消五招,便已無法逃命。
上官蘭忽然收扇後退,這一來因為兩人齊退之故,立時隔開丈半之遠。
她清叱一聲,幼細的釣竿揮處,竟然以白鼠标題的莊稼二十四式,化在這支長長的釣竿上,直取卓棟。
隻見廣場上湧起一大片黃色的竿影,裹住那濃眉環眼的卓棟,聲勢之猛烈,比之剛才以鐵扇進攻又另有一番氣象。
不過這一回卓棟已沒有那麼狼狽,原因是她這莊稼二十四式雖然厲害,無奈卓棟畢生苦練這支釣竿,是以對于長兵器的招數多半識得,這莊稼二十四式他已了然于胸。
上官蘭清叱連聲,但空自揮出刺耳的風響,卻無奈敵何。
她平生對敵經驗少得可憐,這刻不由得就沉不住氣。
卓棟面上露出獰笑,倏然一伏身,呼一聲釣竿從頭上疾掃而過。
隻見他極快地貼地一竄,上官蘭要退開時,已來不及。
上官蘭心思靈敏,雖在慌亂之中,仍然發覺自己僅須沉腕下擊,定可用竿身擊在敵人身上。
當下暗運真力,蓦然下擊。
卓棟冷笑一聲,右臂一回,噼啪一聲,釣竿擊在他右前臂上。
上官蘭芳心微喜,隻因她的内傷已好了六成。
是以雖然這一下未盡全力,但那内家真力不比等閑,縱然是碗口粗的樹身被這一竿擊着,也得折斷。
想那卓棟的手縱然堅硬,如何能與樹木相比?定然折斷無疑。
孰知卓棟揮臂一架之後,便自疾如鬼魅般欺近身來。
右掌大張如箕,直抓面門。
上官蘭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一叫,聲音中完全流露出她驚慌煌亂之情。
史思溫在大石上早已聽到她清叱之聲,趁兩人激戰之際,把遮掩身形的雜樹稍為移開一點,果然瞧見上官蘭一手持扇,一手持竿對付那卓棟。
他一看之下,便先舒了口氣,隻因一則上官蘭略占優勢,二則她左手還有陰陽扇,縱然被敵人攻近身來,仍可護身有餘。
可是數招之後,他已發覺不大妥當。
原來他已瞧出上官蘭上陣臨敵的經驗不足,是以腦筋不會轉彎。
明明知道敵人識得這一路竿法,卻不會臨機應變,把招數颠倒使出。
他乃是關心者亂,故此特别着急起來。
若果他不因關心而影響判斷力,則最少也敢估計上官蘭縱然不勝,但保身定然有餘。
而他正因關心過甚之故,是以除非上官蘭赢得過對方幾倍,他才敢放心大膽地作壁上之觀。
這時上官蘭失聲一叫,他差點兒閉上眼睛。
僅僅在這一刹那,他是多麼痛恨自己身上負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