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印禅師面色一正,莊嚴地道:“不然,你們這種巧辯,隻好對凡夫俗子來說。
天地之理,至為奧妙,有善人亦必有惡人。
善惡人亦等如毒蛇猛獸之類,于他有其用處。
但不論為善為惡,均非天生。
人人俱有慧根佛性,隻在自蔽而已。
為善則可以上邀天寵,福佑不絕。
為惡則輪回不已,飽嘗孽報。
此中消息,細細參詳,當可了梧。
你們今日如放下屠刀,猛然翻悟,為時未晚。
兇福禍吉,在此一念……”
蒙面女人嬌滴滴笑道:“老和尚你懂得什麼,居然說法起來。
如今本幫主再問你一句,赤陽子老鬼何在?你如敢不回答,将如那厮般懸屍此處。
”
血印禅師安詳地道:“老衲已可以代表老撣師,有什麼話,都可以沖着老衲說。
莫看你們遠在六十年前已經成名江湖,并稱為苦海雙妖,于四十年前組織了兩元幫,以黑手印為記。
但昔年時勢,又不同于今日。
你們這點道行,二次出山,也未必能夠再次稱雄呢!”
石軒中這時才恍然大悟,敢情這兩個妖人,竟然是與師祖同輩,怪不得他怎樣也想不出來。
昔年曾聽師父霞虛真人談起過,說及鬼母冷婀真厲害,竟沒有正派能人可以制伏她。
不似當年的兩元幫,初時聲勢雖然浩大,由陰山苦海雙妖費選和龐仁君兩人創設,以黑手印為記号。
但被峨嵋三老之一的赤陽子和武當的景陽真人聯手制服,兩元幫轉眼間冰消瓦解。
這兩個老妖如今年紀已在九旬以上,這樣石軒中可就好奇心大盛。
因為那龐仁君雙手有如羊脂白玉,嫩滑異常。
加上她的嗓音,使人覺得她好像隻有十八九歲。
那到底在面幕後面,是個雞皮鶴發的龍鐘老婦的面龐呢?抑是果真十分年輕美麗。
這時那苦海雙妖中的費選陰陰笑了一聲,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秃驢。
今日本幫主洗屠此院之後,加上一把無情火,燒為瓦礫,諒那老鬼不得不出頭。
”
血印禅師忽然喝道:“道慧不得妄動。
”旁邊坐着的和尚正要起身,被他喝止之後果然不敢違命起座。
他卻站起身來,道:“費選你這幾句話不無道理,隻要你們将老衲殺死,簡直就不必費事,老禅師自會出頭。
”
蒙面女人肩頭微動,身形直飛起來,輕盈地站在血印禅師面前。
這一手功夫,錯非具有一甲子以上苦功,絕辦不到。
血印禅師抄起僧袍,掖在腰間,又卷起衣袖,然後道:“龐仁君你可以動手了。
”
龐仁君心中實在不敢太過輕視這個和尚,她可知道峨嵋派的絕頂功夫三陽功厲害無傳,直是無堅不催,故此她不敢徒手相搏,以免吃虧。
當下掣出兵器來,原來是兩支三角鋼锉,長僅兩尺半。
在旁邊的石軒中瞧瞧那三角锉,已看出正與插在鐘架木柱上的兩支相同。
再留心一看,敢情那蒙面女子後腰處有一口革囊,還插着好幾支三角鋼锉。
血印禅師見她已掣出兵器,不敢怠慢,口中湧聲沸号。
後面已有一個年輕和尚,紅來一根祥杖,其粗如碗,通體漆黑。
若是鋼制實心的,最少也有七八十斤之重。
對峙着的兩人,光是論起兵器,那女人已吃了虧,此因血印禅師使的非但是長兵器,份量複又沉重之極。
所謂一力降二,具體地說,老和尚單憑力氣,就得教那苦海雙躍之一的龐仁君不能硬架。
兩下陣勢擺開,石軒中偷窺那骷髅頭似的怪人費選。
但見他那副可怖的面龐上,竟沒半點兒表情。
但聽龐仁君冷笑道:“和尚你為何不進招?”
血印禅師和霭地道:“龐幫主遠來是客,老衲禮該奉讓。
”
苦海雙妖昔年著名心黑手辣,又快又狠。
這時龐仁君冷冷道:“和尚說得有理。
呔,看招。
”但見她身随聲起,其快絕倫地欺身踏将入去,兩支三角鋼锉猶如兩條飛蛇忽然間已攻出兩招四式。
血印禅師早已防及這一着,腳下施展出大騰挪法,身形模移了五尺之遠。
龐仁君招數登時完全落空,但老和尚并不放松猛的揮杖砸去。
龐仁君果然不愧是昔年一等一的大魔頭,就在招數落空之際,已自改變方向,雙锉急攻而至。
剛好對方一杖砸下,她嬌滴滴喝叱一聲,倏然左锉平舉,架在頭頂。
身形軟滑如蛇,直掄入血印禅師圈内,右锉光華一晃,分心刺去。
好個血印掉師,降魔功夫也自精純之極。
見對方這一招攻守兼備,自家縱然這一杖砸下去,能把對方左手鋼锉砸墜塵埃。
卻因敵人身形已欺進來,不會受傷。
但自家反而會躲不過對方右锉。
利害相權取其輕,老和尚表現出精純功力。
凝立如山的身形,突又橫移兩尺,手中禅杖原式砸下。
但僅用一手,另一隻手撤回來護身。
當地一響,禅枝與鋼锉相觸。
在這一刹那間,龐仁君的右手鋼锉居然又橫掃向血印禅師身上。
血印禅師鐵掌一拍一黏,将鋼锉帶出外門。
人影倏分,但見兩人均無恙對峙。
龐仁君冷笑道:“和尚果然有點兒門道。
”
血印祥師道:“龐幫主腕力好強,老衲佩服。
”
這兩人以蓋世武功,僅僅在一個照面前,便換了四五式之多,其中變化之精微,以及料敵應變之神速,均是上乘之極的身手。
那龐仁君剛才一锉橫架禅杖下砸之勢,其用意就是引誘對方不要放棄砸掉她兵器的機會。
剛才若果血印禅師仍然雙手持杖砸下,則她的鋼锉必跌墜塵埃中。
但這一來,血印禅師難得挂彩,動辄尚有喪命之危。
血印禅師料敵如神,及時撤回一掌護身。
那砸下的一杖所以不收回,則是牽掣對方不能繼續進擊。
以他們這等高手比武,稍一失機,被對方招數使開,則将如長江大河,源源攻上來。
縱然能夠強自支持下去,但畢竟是捱打之局。
這樣危險太大,是以先機絕不能失。
他們對語兩句之後,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窺伺對方空檔,以便出手。
但見他們忽然一齊轉圈子,行動神速無比,直叫旁觀之人眼都看得花了。
但一忽兒又齊齊緩慢下來,有如老牛舉步,奇慢異常。
石軒中看得津津有味。
這等高手比武,他不但生平罕曾得見。
加上他本人功力已高,眼神奇銳,那兩人的舉手投足以及用意何在,全都情得出來。
故此比常人特别有味。
他偷眼一瞥那個費選,暗地一笑,付道:“老魔頭你終有沉不住氣的時候哪!”原來那費選這刻已緊張地注視着場中形勢。
石軒中隻看了他一眼,又複移目到戰場中。
突聽血印禅師龍吟般長嘯一聲,禅杖揮處,直砸過去。
霎時間杖化神龍,縱橫揮霍,那大片杖風,直刮得屋瓦也為之震動。
龐仁君因被對方占了先手,變為被動之勢,一味拆解。
身形之巧快,兩支鋼锉招數之神奇,也足以使人歎為觀止。
好不容易拆了一百多招,石軒中眼力何等高明,微微一笑,想道:“再打下去,那龐仁君必敗無疑。
血印撣師到底是峨嵋三老的唯一傳人,已盡得赤陽子前輩釋道兩家降魔大法。
否則單憑峨嵋的絕藝,隻怕無法與這龐仁君争強。
”
他本是心向血印彈師的人,這時見血印禅師居然占了赢面,便放下心,騰出時間去看看那費選。
但見費選面色發青,一雙鬼眼骨碌碌直轉,這般可怖形相,更在厲晚西門漸之上。
石軒中暗自想道:“倘若尋常人在晚上見到這厮,不為之吓破膽才怪哩。
”
費選突然用秘語叽咕了幾句,旁的人一概不懂。
石軒中以為在教龐仁君應敵之方,沒有放在心上。
在費選後面站立的三排老漢,這時突然有三個靠左邊上的悄悄移動。
他們六雙眼睛并不望着戰場,僅僅掃視着對面盤坐地上的兩個和尚以及站在一旁的石軒中。
那兩個和尚全神貫注着戰場,面露緊張無比的神色。
直到這時,他們還看不出本院主持大師血印和尚已占了赢面,是以十分緊張。
石軒中并不擔心,但場中兔起鵲落地酣鬥着的兩條人影,委實鬥得激烈好看,是以他也全神觀戰,沒有察看他們。
佛堂中杖風虎虎,震蕩耳鼓。
故此他們縱有聲息,也難聽到。
何況他們腳下奇快奇穩。
晃眼間已縱到對面。
費選大喝一聲,憤然直撲場中。
那三名老漢也同時動手。
登時佛堂内殺聲大作,刀光劍影,交織成一片。
原來不但那三個暗襲老漢掄刀舞劍,直撲地上的兩個和尚,便那三排呆立如水雞的老漢們,都一齊掣出各式各樣的稱手兵器,散開四撲。
許多都向内一進撲去,那意思是僅着人多勢衆,把烏木禅院内所有的和尚都殺光。
血印禅師料不到對方成名多年,居然有這麼卑鄙的一着,急得大吼一聲,道:“老衲和你們拼了……”喝聲雷動中,他一支禅杖使盡威力,硬是拒住苦海雙妖。
但聽一聲長嘯,有如鳳哕九天,清朗悅耳。
嘯聲中一條人影,疾如飄風,撞入人群之中,登時倒了三個。
跟着一溜劍光破空而起,徑從人群上面飛射過去,忽然落在天井中。
人影現身,赫然是一代大俠石軒中。
他手中持着剛才穿來的一支長劍,回身攔住衆老漢的去路。
他這一手真是漂亮之極。
苦海雙妖不由得刮目相看。
血印禅師乘這空隙,搶占到一點上風,把兩名老怪迫得後退數步。
但苦海雙妖合作習慣了,加上俱是一身蓋世功夫,一招不到便将血印禅師打得退回原地。
看來不出五十招之内,他們聯手必可将血印禅師殺死。
地上兩個和尚這時已跳了起來,齊齊拾起刀劍。
回顧一下,便不約而同地直撲向石軒中立處。
剛才若非石軒中撲到,将那偷襲的三人打倒。
他們雖有一身武功,但因全副心神貫注戰場上,縱然不死,也必受重傷。
他們這兩位佛門高弟,全是慈悲為懷,講究舍身為人。
故此這刻都舍下主持大師的危難于不顧,先去馳援那位俊美潇灑的公子。
石軒中劍光一揮,蓦地湧起一道劍牆,寒氣森森,直把蜂湧而至的老漢群迫得倒退不疊。
他放聲長笑道:“魔崽子們卑鄙可恥,竟然用此手段。
可惜心機都白費了。
”
那兩位大和尚已淩空躍到,見他神威凜凜,功力蓋世,不由得都駭然而視。
石軒中道:“兩位大師請把守此地,在下去援助血印大師……”尚未說完,眼光射處,已見血印彈師危急的情形,于是雙足一頓,身劍合一,化成一道耀目劍虹,淩空電射過去。
費選猛可擊出一掌,手掌漆黑如墨。
同時之間,龐仁君雙挂分道并進,攻勢淩厲無比。
血印大師見形勢太急,不暇再顧退路,奮起神威,掄杖一封。
對方兩人功力加起來,何等沉重。
血印禅師抵擋不住,蹬蹬蹬退了三步之多。
隻要對方齊齊攻上,血印禅師因身形未穩,定必無法招架,因而非傷亡不可。
這時石軒中馭劍飛到,人在空中,已大喝道:“妖孽們不得逞強,看劍!”
費選招目一瞥,微微失色,極快地想道:“老夫活了這一把年紀,會過高人無數,但從未得見有人用劍如此神妙。
”這念頭一掠即過,掌上已運足全力,迎着石軒中疾擊過去。
石軒中來勢雖急,但一到雙方出招威力可及範圍内,沖勢蓦然一煞。
劍尖一抖,灑出數點寒星,直取苦海雙妖之首的費選。
費選被他的神妙身法吓了一大跳,忙忙斜撤開去,一雙黑漆漆的天玄掌連施三招,方始避過對方這一劍。
石軒中飄身落地,朗聲一笑,倏又揮劍直取龐仁君。
劍花朵朵湧出,精光耀眼。
龐仁君見杖勢既強,劍招更兇,迫不得已雙锉撤手,分頭猛擊兩人,身形也自暴退,與費選會合。
血印禅師已勾起無名火,揮杖一砸,那支鋼锉則直射回苦海雙妖立足之處。
風聲呼呼,強勁無倫。
那龐仁君不敢去接。
怕接不住時更加丢人,隻好閃開。
石軒中卻揮劍一架一黏,把對方的三角鋼锉黏在劍上。
朗聲長笑道:“久聞苦海雙妖大名,敢情除了仗着人多之外,還弄了這一手棄械的絕活。
”
費選陰沉地問道:“架梁者報上名來。
”他這一問,使得血印彈師也為之暫時停手,敢情他也急于知道這位功力奇高的翩翩佳公子是什麼人?
石軒中清朗地道:“區區石軒中,湊巧來到此間敗壞了你們卑鄙手段,卻絕不怕你們日後糾纏。
”
苦海雙妖聞名色變,細細端詳這個俊美如玉樹臨風的青年劍客。
血印禅師誦聲佛号,道:“老初已久仰大俠美名,想不到今日俠駕莅臨,為山門解救此劫。
當年若非我與崔老檀樾一段前因,今日勢必血染佛門。
咄,你們兩人如仍執迷不悟,終必絕對難得善終。
”
石軒中立刻接口道:“大師慈悲為懷,尚與這等惡人以自新之路,隻恐他們久墜魔道,縱有善門,也無用處。
”
費選眼珠一轉,兇光四射,陰恻恻道:“住口。
你們不必一吹一唱,這等話我們也有得賣哩。
石軒中你總算有點名望,今日架梁,倒不至于落個不自量之譏。
如今咱們到外面打去,這兒有點兒施展不開。
”
龐仁君一聽,登時發出一聲号令,那群峰湧猛攻着攔住後院去路兩位大和尚的老漢們,聞令都紛紛罷手,退将開來。
隻見兩名大和尚一身血迹,他們武功雖不錯,怎奈對方都非等閑之輩。
尤其是年紀都大,鍛煉多年,功力不弱。
故此兩位大和尚都挂了彩,然而這群人負傷的更多。
血印彈師并不再事譏嘲,莊嚴地道:“好,咱們到外面再打一場。
看看到底是邪是正,抑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站在天井中兩個渾身血迹的和尚,其中之一倏然奮身躍起,落在鐘架上。
但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