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淚将那個釘死在木柱上的同門僵直的手移開,取回那條繩子,然後敲将起來。
他的面色在莊嚴中,隐隐流露出一種深邃無比的悲哀。
身畔的夥伴撒手西歸,自己也渾身血迹,魔氛未平,大難方興未艾。
于是這位沙門高僧,從悠揚的鐘聲中,抒發滿腔悲緒。
他并非對生命塵世有所留戀,而是為世人悲憫,也悲憫這些心懷怨憤不釋的魔頭。
要知生命之來無人了了,縱然歸去亦何所悲?但戕害生命的人即自作孽,為這等執迷的魔頭以及被戕害的世人,大和尚恻然不忍,是以悲憫無窮。
鐘聲一下接一下地響徹雲霄,餘音猶在群巒中飄繞。
佛堂中的人們魚貫而出,首先是苦海雙妖率領着手下一班人出了大門,跟着便輪到石軒中、血印禅師及另一位負傷的和尚。
血印禅師合十當胸,誦聲佛号,道:“石檀樾英名蓋世,今日有緣得開眼界,實在叫人敬佩。
”
石軒中躬身道:“大師切勿過謙,石某力效犬馬之勞,也不過是助助大師聲威而已。
”
血印禅師見他人既俊美倜傥,武功超卓一時,偏生如此謙恭自斂。
衷心更是敬佩,便道:“石檀樾前途無量,請。
”石軒中一側身,道:“大師先請。
”血印禅師讓之再三,見他執意不肯,隻好當先出院。
外面的苦海雙妖早已占住靠下山道那面的位置,這時已等得不耐煩,厲聲喝道:“血印秃驢和石軒中可是怕死,不敢出來?”血印禅師道行已深,聞言全不放在心上。
石軒中見血印撣師不予置答,便也不作聲。
血印祥師暗中更對石軒中這種胸襟而傾倒。
他們兩人灑步走到那幹妖人面前。
龐仁君嬌滴滴地道:“石軒中你走過來一點兒。
”石軒中焉肯示怯,果真邁步過去。
雙目神光炯炯,凝望住那神秘的女人,意氣軒昂地道:“龐仁君,你可是想打第一場?”
龐仁君慢慢道:“也有這個意思,不過讓我先看清楚一下,啧啧,小夥子長得真俊,待我來替你做個媒人,好麼?”
此言一出,緊張的空氣登時為之一緩。
血印禅師心知石軒中一向甚是正派,料他一定受不了對方的調侃。
他本是著名獨行大盜出身,後來被赤陽子感化,放下屠刀。
說到唇舌上的功夫,他本是一把老手。
這時呵呵大笑道:“龐仁君你最初出道時,本以美貌著稱。
後來忽然戴起面幕,永不以真面目示人。
如今看你雙手嫩白勻稱,可以想到當年風姿。
隻不知面幕之後,是否還能如雙手般青春仍駐?”
石軒中聽得張大嘴巴,暗暗驚奇這位佛門高僧,如何居然能說出這等輕薄的話來。
龐仁君突然用雙手捧住臉龐,生像怕人把面幕揭開似的,尖叫道:“秃驢閉口,你敢向本幫主胡說八道?”
血印禅師微曬道:“剛人怕你,老衲可不怕你這個幫主的頭銜。
”
費選兇睛一瞪,大聲道:“秃驢休得貧嘴,你們要以二敵二,抑是一個對一個?”
這個骷髅也似的怪人,平生與龐仁君焦不離孟,隻有他最了解龐仁君的脾氣性格。
這刻已知她被對方揭着傷心瘡疤,是以變得語無倫次。
因此他連忙岔開話題,以免龐仁君再受刺激。
石軒中聰明絕頂,看出破綻。
但他為人忠厚,隻微笑道:“龐仁君你何必多事饒舌,反遭難堪。
這便是善惡一念所系。
如今放下屠刀,猶為未晚。
”
龐仁君平生果真最怕人家提及她面貌之事。
當時被血印禅師一說,怒火熊熊,直沖霄漢。
這刻聽石軒中之言,竟然輕輕挑過她的弱點,不予攻擊。
突然一陣感激,便不做聲。
費選走出幾步,點首道:“秃驢你過來,本幫主要教訓教訓你。
”
血印禅師善目一睜,精光四射,大踏步走過去,口中朗聲道:“老衲正想見識見識費選你的天玄掌有什麼驚人之處。
”話聲一歇,健臂一揮,那支粗大禅杖飛開一丈,直直插在硬泥地中。
費選陰恻恻笑一下,那種皮動肉不動的笑容,看來真正比哭還難看。
整個人霎時籠罩在森森明氣之中。
須知他的天玄掌在外門功夫中,乃屆武林一絕。
掌黑如漆,掌力凝結得有如實物,一尺以内可以封架兵器。
對方如被這般掌力擊上,立刻閉穴而死。
血印禅師不用兵器,這一點暗中已吃了虧。
兩人盤旋了一個圈子,苦海老妖費選倏然進撲。
左右手一齊擊出,身法快速無比。
這還不說,兩手的招數更是詭奇莫測,虛虛實實,難以捉摸。
與此同時,那血印禅師全身骨節咯咯連響,單掌合十當胸,右掌橫掃出去。
這一招揉合佛道兩家降魔之功,守得固然精嚴無比,攻勢也自辛辣異常。
兩人微微交錯,已自移位分開。
倏又由分而合,稍稍一觸,便又分開。
這一觸時間雖短,但這兩位武功絕頂高手已換了三四招之多。
端的變化精微,如羚羊挂角,無迹可尋。
石軒中立處離那龐仁君甚近,這時他一心一意注視戰場,似乎對龐仁君毫不防範。
龐仁君暗忖自己的三角鋼锉乃是暗器兵刃兩用,假使起他不防,忽然發出,同時又猛撲過去,拳腳交施,石軒中縱有一身武功,勢難逃過偷襲之厄。
她想了又想,這個偷襲的念頭雖然對她誘惑力甚大,但她總是覺得無法下手似的。
這使得她自家也大感詫異,凝眸尋思,一時反倒忘了去看戰場中的形勢。
石軒中噓了口氣,放心地四顧,恰好和龐仁君目光相觸。
心中一動,忖道:“她雖已是近百歲的人,但那雙眸子仍然那麼明亮,有如一泓秋水,可見得她修為之功是多麼深厚。
啊,當她妙齡之時,相信一定非常美麗,豔名不虛。
但何以她會用起面幕?如今不知醜陋成什麼樣子?”
血印禅師的掌風越來越強勁,五十招之後,簡直如松濤鳴嘯,四山搖蕩。
方圓兩丈之内,砂石橫濺,全都勁疾異常,足可傷人。
石軒中更覺安心,心知血印禅師因無後顧之憂,是以已将絕技完全施展。
他的掌力雖無三陽功那麼奧妙厲害,但比之邪門功夫天玄掌,卻猶勝一籌。
龐仁君身軀慢慢側過去,借身形掩蔽,已撤了一支三角鋼锉在手中。
那兩人又打了一百來招,但見沙石飛刮,人影縱橫往來,其快如電。
幾乎分辨不出哪個是佛門高僧,哪個是世外老魔。
血印禅師越戰越勇,今日可也是他自從皈佛門之後,第二次惡戰。
第一次惡戰是在五年前碧雞山餘脈的一座樹林中,為了救援火狐崔偉一命,他曾與位居大内供奉的紅亭散人劇鬥一場。
但那紅亭散人比起現在的苦海雙妖費選,還要遜了一籌。
其時他在五十招以後,一掌将紅亭散人震退丈半。
紅亭散人知他厲害,抱頭鼠竄。
血印禅師抱起火狐崔偉,急急忙忙回到天柱峰來,由赤陽子替他醫治。
不過因紅亭散人的紅花指毒功,厲害異常,是以崔偉終于失去一身武功,才拾回一命。
後來紅亭散人被石軒中大鬧宮禁時一劍殺死,這一點正是血印禅師佩服石軒中武功之處。
這時費選堪堪落敗,那張盡是嶙嶙白骨的面孔,更覺得可怖驚人。
龐仁君忽地揮手将鋼锉射出,直取血印禅師。
血印禅師一閃身,雖然不曾受傷,但攻勢一挫,反被費選搶到機會,招數綿綿使出。
登時形勢大變,反而危殆起來。
石軒中勃然大怒,厲聲道:“龐仁君你真不要臉,竟然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長劍一揮,宏聲喝道:“龐仁君看劍。
”喝完之後,等她拔了雙锉在手,這才一式“江城梅花”,劍尖顫出五點寒光,疾攻過去。
一陣難堪的感覺掠過龐仁君心頭,若不是她有面幕遮住,相信石軒中可以瞧見她面上紅暈。
要知今晚雙妖已明知輸多赢少,故此商議好不擇手段,胡來一氣。
誰知偏偏碰上個正氣凜然的美劍客。
不知怎的,龐仁君但覺在石軒中面前不願意露出狐狸尾巴。
目下石軒中的一聲不要臉,可就令她居然難堪起來。
她力貫雙锉,蓦地一封,将石軒中攻勢封住。
口中嬌滴滴道:“你别在口舌上稱能,要打就打。
”
石軒中應聲好字,續使出“劍破三清”、“六龍馳馭”、“火樹銀花”、“風春雨雷”等絕招,劍光排空巨浪般湧去。
這幾招都是五十手大周天神劍中的絕招,石軒中剝上内力奇重,直把個名震一代的苦海雙妖之一龐仁君,殺得嬌喘可聞,招架吃力之甚。
石軒中刻勢微挫,龐仁君兩支三角鋼锉有如暴風驟雨般反攻過來。
迫得石軒中連退三步。
猛可抖丹田大喝一聲,劍招一變,施展出崆峒派稱雄天下的失傳劍法伏魔劍。
先是小九式,劍光矯健無比,立時挽回局勢。
劍法續使下去,大九式源源使出來,每一招開幕都是大開大固,光明磊落。
而他流露出那種誠敬的樣子,令人相信他這片精誠所至之處,金石為開。
龐仁君大大吃力,兜圈退個不停。
那邊的費選恰好又開始走下坡,快要陷于捱打之局。
龐仁君一眼望見,暗吃一驚。
在這等時分的确分神不得。
隻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石軒中嘿然一喝,劍光卷入她門戶之内。
锵地一聲微響,石軒中長劍尖光芒耀目,挑開她手中鋼锉,分心刺入。
龐仁君疾忙駭退,已來不及。
眼看對方劍尖已到了胸前,再也閃避不開。
在這萬分危急之際,石軒中無故頓滞一下。
龐仁君迅疾如風,退了開去。
忽地與費選會合起來。
她也沒時間去細想敵人何以會劍下留情。
匆匆與費選打個招呼,登時兩人聯手施展全身武學,威力頓時倍增。
血印禅師雙拳難敵四掌,眨眼間已反勝為敗,險象環生。
石軒中見苦海雙妖聯手後另有一套功夫,此進彼退,配合得十分神妙。
又見血印祥師形勢不妙,哪敢怠慢。
彈劍長嘯一聲,身形破空而起。
但兄一道劍光,直飛到四丈之高,這才掉頭下擊,一瀉千裡,迅疾淩厲之極。
這一劍來得及時,血印禅師一掌劈開龐仁君鋼锉後,趁她分心去對付由天而降的石軒中,便躍出圈子,将禅杖取在手中。
回眸一瞥,隻見石軒中劍法施展開,以一敵二,極盡精嚴奧妙之能事。
特别是他的輕功将乎已能蹑空馭虛,是以有時乍眼看去,宛如站在空氣中,進退自如地進擊封拆。
血印禅師雄心勃發,振吭長嘯一聲,揮杖撲擊過去。
苦海雙妖合作多年,配合得異常神妙,一進一退俱有法度。
石軒中劍法雖強,一時卻也難他們不倒。
血印禅師這一出手,立收牽制之效。
特别是他那粗大彈杖,奇重無比。
苦海雙妖不論是龐仁君抑是費選誰也不敢硬架。
十招未到,石軒中已改變戰略,仗着身法獨步宇内,一味在空中盤旋進擊,又快又辣。
他的長劍出時,内力重比山嶽,等閑一些稱為高手的人,也難封架。
苦海雙妖雖強,卻也隻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看看又戰了八九回合,苦海雙妖已大大不利。
龐仁君偷眼瞥見費選那張盡是嶙嶙骨頭的面上,汗光閃現。
一陣偏激貧怒的情緒襲上她心頭。
使她蓦地下了決心。
要施展出碧血箭魔功,好歹找個敵人來陪死,同時好叫費選乘機逃生。
這碧血箭魔功,說來慘毒無比,乃是盡聚自己體内真力于口中,然後咬爛整條舌頭,倏然噴出。
敵人縱然有備,舞劍自衛。
但饒你舞得風雨不透,這碧血箭仍能射透過去,與敵人同歸于盡。
即使對方功力極高,雖然不至于立刻死亡,但重傷卻免不了,龐仁君的目标已擇定空中的石軒中,等他一撲下來,便即施展。
費選倏然發出暗号,但見那三列老漢們紛紛掄刀舞劍,撲将過來。
龐仁君心中慘笑一下,覺得費選居然會知她心意,因此發令手下們上來幫忙,稍有些安慰。
但自家苦練了數十年武功,卻得到如此下場,未免太慘一點兒。
她轉動念頭之際,手中雙锉不停,左封右擊,旋轉過去。
這一招名為“貌合神離”,詭詐陰辣之甚。
這時費選應該立刻使出“鶴立雞群”之式,替她封住側面門戶,那樣便嚴密無縫,攻守兼備。
但費選突然化為“沙鳥獨飛”之式,斜掠開去。
龐仁君的妙招,登時破綻大露,陷于絕地。
血印禅師和石軒中都看誰破綻,夾攻而至。
龐仁君早準備好,銀牙一阖,疼澈心脾,舌頭已咬斷了一大截。
石軒中果然飄落在她面前,恰如她之所料,哪知這時腦後沉重無比的杖風已壓下來。
她大吃一驚,目光到處,隻見費選從手下人群的頭上飛越過去,竟然由得自己陷在絕地,誘使敵人夾攻,趁機脫出圈子。
這一驚非同小可,比之敵人劍杖臨身還要震動心弦。
她以天生比男性較強的女性直覺,在這瞬息間已徹底了解這個行為的真意。
那即是說,在她則不惜舍命拒敵,以救援數十年相聚在一起的老伴費選,可是費選卻在她舌頭已咬下來之後,突然将她置于絕地為餌,自個兒逃命去了。
這件事的意義十分深長,耐人尋味。
龐仁君在這瞬間已直覺出來,心弦哪能不為之大震。
竟連面前的劍光和腦後的杖風都給忘了。
她感覺自己正向着無底的悲哀深淵墜落下去,沉淪、幻滅、無以自拔……
這數十年來,她一向以為費選對她用情之專,有如最初她容顔嬌豔如花之時。
遠在她芳齡三十餘之時,她忽然戴上面幕,便開始了日夕獨對費選一人的生涯。
自從那時開始,在她的感覺中,費選永遠是那麼順從溫柔。
日子可不算短促,數十年一直如此。
龐仁君後來已認定費選用情之專,果然深摯偉大,完全不是系于她的容顔。
可是現在,她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