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畔少了個日夕形影不離的玉人,心中一陣蛎傷湧上來,按箫唇邊,吹了數聲。
這數聲箫音高亢處穿雲裂石,低徊處沉魚落雁。
水邊驚起了數隻沙鳥,撲翅貼着湖水飛走,益發加添一種孤凄氣氛。
羅刹夫人側耳而聽,面上抹過一絲驚疑之色。
原來這羅刹夫人孤居數十年,靜中常以音律自慰岑寂,故此總算知音之人。
那宮天撫僅僅吹了數聲,她已聽出這宮天撫心中懷有沉重不堪的心事,緻令他對這世上一切,都不介意,這可是她的好機會,隻因為他們這等一時無兩的高手拼鬥,心神稍分,便有性命之虞。
宮天撫首先發難,口中喝道:“接招。
”青玉箫揮處,化出數點青光,有如一朵梅花,電射而至。
羅刹夫人護身魔籃舉處,數響清脆的金玉相擊之聲過處,兩條人影倏分。
宮天撫長長吸一口氣,箫上真力陡增,又是一招“數點梅花”,玉箫顫出七八支箫影,取七竅、點咽喉,還暗戳胸前紫宮穴。
羅刹夫人左碗一顫,那支魔籃化為一片烏光,護住前身。
兩下兵器一觸,羅刹夫人為之一凜,覺得對方箫上真力太強,右手雲鋤立刻斜砸出去。
好個宮天撫,腕上風雲變幻,難以測度。
箫化“鲸鰓湧波”之式,青光暴漲中,箫尖已撤回挑向敵人藥鋤齒尖,跟着已治鋤攻入。
這一招是青城派心法,以攻為守,淩厲無匹。
羅刹夫人衷心佩服,顫巍巍喝聲:“好手法。
”身形暴退。
她使的乃屬上乘移形換位之類的身法,神速異常。
但她又料到對方這一招勢蓄未盡,必然跟蹤攻到。
故此連換兩個方位,果然第二下才把敵人擺脫。
宮天撫诮聲而笑,冷冷道:“羅刹夫人,你今晚約宮某來作殊死戰,定要一分高下。
但宮某卻摸不準你的逃路,未免叫宮某洩氣。
”
羅刹夫人怒道:“口舌稱能,算不了好漢,你如謙死得太遲,老身這就送你歸西。
”話聲甫畢,藥鋤猛砸下來,同時一團烏光,從身側飛起,護住右肋。
宮天撫自知長力不繼,利于速戰速決。
當她藥鋤一起之時,手上青玉箫使出“雲霧不開”之式,架住藥鋤。
下面已騰飛一腿,疾襲敵肋。
這一腿乃是公孫先生獨創腿法,防不勝防。
腿尖到處,剛好踢着敵人魔籃。
宮天撫又驚又喜,驚的是對方名馳天下的魔籃護身十大招的确名不虛傳,能夠揉合在藥鋤招數之中,保護得全身毫無破綻。
喜的是他這一腿踢上敵人魔籃,隻要敵人分配在防禦方面的力量不多,便得吃虧。
宮天撫運力到腳尖,突然一挑,羅刹夫人身形驟歪。
宮天撫舌綻春雷,手中玉箫化為“斜風細雨”之式,尋隙侵入,羅刹夫人百般無奈,滴滴溜一轉身,宮天撫的青玉箫已點在她背上。
他口中倒下兩字尚未喝出來,已覺出有異。
眼光一閃,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敢情那羅刹夫人的護身魔籃,的确具有神鬼莫測之功,她剛才一轉身,不知如何那個魔籃已斜斜背住,是以宮天撫玉箫點下,僅僅點在魔籃之上。
羅刹夫人吃他玉箫一點,刹腳不住,直沖出兩丈之遠,方始轉回身來。
可見得宮天撫這一帶,确有斃敵之威力。
她轉身之後,沒有立刻撲回來,宮天撫自覺用力太甚,額上發際已見微汗,趕緊地把握機會喘息一下,故此也不進迫。
其實這刻羅刹夫人也在調息運轉體内真氣。
隻因她剛才背籃拒敵,其實危險萬分。
換了别的經驗豐富的高人,這一招便可将羅刹夫人擊傷。
可惜宮天撫戰陣經驗不多,看不出羅刹夫人以後背頂住魔籃時,護身真氣已用不上。
以他這種内家好手,隻須全力用足勁一震,必能将對方震得内部重傷。
饒他不知,便剛才那股猛勁,也足足叫羅刹夫人吃了一點兒小苦頭,非立刻調元運息不可。
那羅刹夫人大難不死,呼吸數下,已經複原,心中暗暗凜懼起來。
對方功力雖然比她尚遜一籌,但勝在招數奇多,俱是天下名門大派的絕藝,每一出手,均蘊莫大威力。
這一點最令她應付維艱。
換了别人,也許這時就得想法子找台階離開。
可是那羅刹夫人天生是死心眼兒,心中雖有凜懼之意,卻無逃走之念。
這一恢複常态之後,尖聲一叱,持鋤猛撲過去。
這一趟她小心翼翼,僅盡與敵人拼鬥内力,每一招都不敢使盡,淺嘗辄止。
這樣打法,自然穩健得多。
宮天撫找不到對方破綻,無法逞險輕進,隻好暫作纏鬥。
但聽鋤風虎虎,震撼人心。
隻因她每一招都沒放盡,故此沒有流暢之感。
然而羅刹夫人自隐居小東極羅刹宮多年來,一身功力深不可測。
是以這一路鋤法施開來,雖有如亂頭粗服,卻不掩國色。
宮天撫手中青玉箫的招數,漂亮潇灑中,暗蘊莫大威力,确是名山大派那種高華風度。
這時箫上映出一片青光,在那柄藥鋤中飄忽往來,有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迹,神妙處難以言诠。
但覺他高遠峭拔,清氣盤空,令人生出無法企及之感,已隐隐流露出一代宗匠的氣派。
戰了大半個時辰,宮天撫自覺難以為繼,但又不肯退走。
羅刹夫人在内力方面占了上風,越戰越勇,迫得宮天撫節節後退。
霎時宮天撫雄心陡起,覺得自己輸得太以不值,雖死也難瞑目,登時想出計較。
要知宮天撫一生孤傲,視天下之士如無物,今宵之戰,因受情場巨變影響,以緻功力減弱。
在這種情形下輸了,如何肯甘心?他為了要真真實實以本身功夫和羅刹夫人決一死戰,則非另訂日期不可。
這麼一想之後,便不肯随便輕生,逃走之念油然而生。
這個聰明絕頂的美書生忖情度勢,已知自己想走須以何法。
羅刹夫人占了上風,一招一式使得順手之極。
猛覺對方箫上内力陡增,踏奇門搶鋒力圖反攻,暗笑對方計窮智細,竟然拼盡餘力,圖挽頹勢。
這種打法,最多不過十招,便會力竭。
于是她改功為守,仗着魔籃護身之功特強,靜候對方耗盡力氣之後,才一舉成擒。
宮天撫趁對方壓力稍輕之際,暗中探手入囊,摸出一樣東西。
要知他一生不用暗器,故此囊中連普通常見的鋼镖,也沒有一支在身。
宮天撫料定羅利夫人一定因他脾性高傲,因而認定他不會使用暗器。
是以他脫身之計,瑞在這一點,但囊中适好連碎銀也沒有,僅僅摸到一粒鴿卵大的硬物,正好趨手作暗器擊敵。
當下不逞細想此物是什麼,疾取出來。
宮天撫箫上運足真力,平刺出去。
羅刹夫人見他箫勢和緩,看來生似甚慢,其實卻極是迅速。
知道這一招内蘊玄機,不可硬敵,撤身閃開。
宮天撫正要她如此,右手一擡,那顆鴿卵般大的東西脫手而出,剛剛離手,猛覺冷熱懸殊。
适才那件東西在手,遍體清涼,心定神閑,但出手之後,心中登時湧起一陣煩躁。
他駭了一跳,這才記起該物是上官蘭給他鎮定心神的寶物——寒星冷玉。
羅刹夫人果然不虞對方會發暗器,同時又不招呼。
手忙腳亂地揮籃一擋。
但顧得暗器卻顧不得右手藥鋤,門戶為之洞開。
這刻唯恐宮大撫乘隙攻入,急忙運集起數十年精純苦修之功,強自逆勢縱開兩丈。
宮天撫見她武功的确驚人,居然能硬生生逆着勢子縱開,憑她這一手,已足以在武林高手中稱雄争霸。
正因此故,他宮天撫更非将她擊敗不可。
雄心一起,疾忙飄身而退,口中朗聲喝道:“今宵宮某心神不專,未足言勇,異日再領教。
”說到末句時,已奔開十多丈遠。
羅刹夫人定一定神,明知追他不上,心中大怒,厲聲道:“老身怒上碧雞山,姓宮的如非貪生怕死之輩,可在我上山前或下山後再比一場……”宮天撫遙遙應一聲好字,瞬間遠去,隐入茫茫黑夜之中。
一條人影倏然從山下飛馳而上,來到切近,已可看出是個雄偉少年,面目誠樸。
背上一柄長劍,絲穗拂肩。
這個少年正是石軒中的弟子史思溫。
他半夜裡跑到這洞庭湖的君山,并非無故。
原來石軒中回到客店之後,神色慘淡,本來說定傍晚要走,但這時已不再提起。
史思溫實在忍不住,跪在師父面前,請他告訴此行所遇。
石軒中歎口氣,命他起身,然後将見到朱玲經過及宮天撫之事詳細說出來。
史思溫确對男女之事無法置喙,但那宮天撫的行為,卻令他怒發沖冠。
但他為了不再刺激師父,便不再評論此事。
翌日,石軒中仍不動身,一直在房中愁眉不展。
史思溫已知師父是怕此去碧雞山,在路上碰上朱玲和宮天撫,因此情願稍等一兩日再起程。
但見到師父如此愁思,暗自也黯然神傷。
下午時分,便力勸師父一同泛遊洞庭湖,借以解悶。
石軒中料朱玲或許已經離開嶽州,便和史思溫一齊到湖上泛舟。
湖光山色,浩蕩雄偉。
他們投身在這雄奇廣闊的大自然中,胸襟渣滓漸滌。
人海中渺小的人們,營營役役,徒自傷神勞形。
以之與大自然相較,甯不可哂。
他們本是玄門中人,對着長生不老的天地,漸漸忘卻一身煩惱,竟在湖上舟中,談經論道起來。
談得高興間,石軒中忽然回頭而望,隻見一葉扁舟,正貼在他們的船尾。
舟上坐着一位老道長,手持雪白拂塵,含笑閉眸,似在傾聽他們談論。
小舟上尚有一個小童,長得身橫面闊,眉粗口大,雙膀堅強有力,正在操槳。
這位老道長神氣沖夷,霜眉長可拂顆,實在松鶴之姿,令人望而肅然起敬。
小童吸聲道:“師父,人家在看你呢!”
老道長雙目不啟,微笑道:“俗眼所見,不過是鏡花水月。
”
石軒中朗聲道:“老仙長超脫三界,跳出五行,慧目不開,卻又有何所見?”老道長溫聲一笑,陡然張目,眸子中奇光懾人。
他道:“問得好。
貧道不敢張目,蓋怕見人間英物,絕代奇才。
卻劫難重重,吐絲作繭,适足自縛。
以此初然于心耳……”
石軒中拱手道:“在下石軒中,敢問老仙長法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