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中又隐隐含有沉哀味道,似是英雄落拓,悲懷難伸。
又如床頭金盡,壯士無顔。
史思溫怔了一會兒,沿着君山山麓,飛馳而去。
找到阮均,登舟直奔天鶴真人隐居的小桃源。
丹房中已點上一盞玻璃燈,天鶴真人兀自與石軒中談論不休。
史思溫和阮均俱不敢休息,在丹房外侍立到天明。
忽聽天鶴真人喚道:“史思溫和均兒進來。
”
兩人如命入房,隻見天鶴真人這間丹房中。
四壁俱是書架,放滿了各種經典秘籍。
靠窗處一張雲床,床前一座青石護鼎。
天鶴真人盤膝坐在雲床左首,石軒中則坐在右首。
兩人俱都精神奕奕,不似劇談通宵光景。
兩人上前拜見過,各自恃立一側。
天鶴真人微笑道:“史思溫此子恭謹誠敬,發自天性,日後必定盡傳崆峒心法,光大門戶,軒中你有此傳人,大堪告慰。
”原來這天鶴真人在玄門中輩份甚尊,年逾九旬,昔年曾與崆峒的涵玉真人數面之緣,是以細論起來,實比石軒中高上兩輩。
石軒中謙然笑道:“務請老前輩不吝教誨。
”
史思溫見他們話頭稍住,便乘機将在君山遇到宮天撫之事禀告師父。
石軒中聽罷詫道:“那厮竟會輸在你劍下麼,他的武功造詣,連我也不敢輕易言勝呢,這就奇怪了。
”
史思溫又禀道:“大概他與那羅刹夫人劇戰一番,内力消耗過甚,也未可知。
他的招數,幾乎天下各名山大派的絕招,都盡學一身。
弟子本來也抱着決一死戰之心,哪知二十餘招後,他便自動撤走。
”
天鶴真人那麼深具涵養之人,這刻也不禁噫一聲,出言詢問那宮天撫的相貌與及武功上細節。
石軒中等史思溫答完,才問道:“老仙可知此人來曆麼?”
天鶴真人微微一笑,道:“此人大有來曆,但貧道卻拿不定是不是他,還待時間揭曉。
暫時貧道未能奉告,日後軒中你如遇上他,務請看貧道薄面,勿傷他性命。
”
石軒中聽天鶴真人如此說法,隻好暫時抱着個悶葫蘆。
他為人毫不自大驕傲,因此明知宮天撫和他真幹起來的話,宮天撫多半沒有取勝的機會,但他卻恭容答道:“在下自當聽從老仙長吩咐,但姓宮的武功之道,胸羅萬機,學究天人,在下不敢自矜。
”
天鶴真人贊道:“軒中你胸襟沖虛,溫謙自牧。
貧道敢信你不久終必能領袖武林,承繼崆峒前輩真人于武學上的寶座,鬼母雲乎哉。
”他歇了一下,繼續道:“貧道非是當面捧你,須知武功之道,深不可測。
妄自矜誇者,縱有絕世天資,也将有所限量。
唯有謙虛勤學,方能登堂入室,臻于絕頂。
”
丹房内其餘的三人,都凝神靜聽老道長的話。
“昔年鬼母冷婀尚未藝成,玄陰門出了木靈子這位奇才,悟道玄陰真經,但以身非純陰之質,故此仍不能登峰造極。
其時崆峒人才凋零,你師祖涵玉真人意見不合,涵碧真人離開崆峒,于是數年來崆峒領袖武林的寶座,拱手讓于天下英雄,另行逐鹿。
各正派中高手因俱有淵源,不緻争奪虛名,自相殘殺。
但邪派屢出能人,木靈子固然叱咤風雲,不可一世,四隅八荒,尚有不少異人。
如星宿海獨創大陰掌力的青竹老祖,即是方今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的師父,交趾國散花神婆阮美玉、小東極羅刹夫人、陰山苦海雙妖、南疆鴛鴦臂莫予雄、康部金沙勇士邦達等等,尚有中原諸妖如泰山一枭王格,三手人熊莊适、萬裡飛虹尉遲跋。
鐵扁擔鄧長白等……”
阮均一聽到鐵扁擔三個字,渾身一震,張口想問,但終于不敢失禮出聲。
天鶴真人詐作不知,繼續暢論昔年天下形勢,道:“這些邪派能手們,雖然彼此間或是毫無淵源,從不相識,甚且結有宿怨,勢如水火。
但自從崆峒聲威大落之後,都躍躍思動,意欲割據天下,恣欲肆虐。
但自古正邪難以并立,他們這些邪派高手們亦深谙此理,故此由一個最能言善辯的禍魁賽蘇秦張斯,到處遊說邀約。
這厮的意思本想建立一個邪派組織成的王國,遊說結果,大家都同意在八月中秋共赴中州洛陽,讨論此事。
并推舉龍頭,代表大家出面向各派挑戰。
”
石軒中見他話頭微頓,便問道:“那賽蘇秦張斯能夠得到什麼好處呢?”
天鶴真人微笑道:“你問得好。
這厮真是一個禍胎,他除了本身得到實際的利益,諸如不少無價之寶,以及因與所有邪派能手都有交情,走遍天下俱有人保護的好處外,他還留下一記絕招,令我等至今尚有惶惑。
近日來貧道每夜仰觀天象,昔年賽蘇秦張斯留下的禍胎,隻怕就要爆發呢!”
石軒中實在急于知道這個禍胎是什麼,不禁問道:“老仙長可能踢告在下,這禍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天鶴真人面上斂去笑容,道:“貧道昔年因愧見天下高人,故此隐居于此垂五十載。
這五十多年來,除了個人苦修之外,并無絲毫貢獻。
昨日遊湖,主要目的還是想遇上你,告你當年武林情形。
你身為俠義中人,日後若果會遇事留心,于此事必有神益,貧道豈能不告訴你。
”
石軒中如入雲裡霧中,茫然摸不着頭緒。
侍立在一旁的史思溫和阮均,看來比石軒中更糊塗,都瞪大眼睛,凝定在天鶴真人面上。
老道長仍然壯容道:“貧道先從距今一甲子的八月中秋洛陽之會說起。
其時賽蘇秦張斯任務已畢,功成身退,這一場洛陽之會,并不露面。
那些邪派能手們事前雖說得好好的,但赴會之後,各矜奇能,衷誠合作之心便為之瓦解冰消。
他們沒有在口頭上讨論和推舉負責一切的龍頭,反而是在武學上各演奇功。
木靈子悟通玄陰真經之後,武功已登峰造極,不可思議。
與會諸邪雖然懼遜一籌,但服氣的卻沒有幾個。
這一次洛陽大會,便在各懷鬼胎的情形下,毫無結果地散去。
碧雞山木靈子隐然已是諸邪之冠,其餘諸人,大部分回到自己老巢之後,便極少在江湖走動,俱都埋首練功,力求上上進。
自此天下便由碧雞山一派縱橫,至今已有一甲子。
鬼母冷婀青出于藍,公然自稱天下無敵,這一點,你當然會知道。
”
石軒中慎重地道:“鬼母武功,果真玄妙莫測。
在下曾與星宿海雙老怪、碧螺島主于叔初,以及大内群兇之首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等人動過手,若然與鬼母比較,雖然各有獨到之處,卻仍然遜那鬼母冷婀一籌。
”
天鶴真人颔首道:“你說得不錯,鬼母如今氣候已成,縱然貧道東山複出,以玄門罡氣與之對敵,但她以純陰之體将玄陰真經中的期門幽風練成,貧道的罡氣雖是無堅不摧,卻也不親她何。
那玄陰真經乃是邪派各種武功之冠,詭奇兇毒,天下第一。
貧道以青城本門招數,隻怕尚不能挫其兇焰呢。
當聞峨嵋三陽功如今已達巅峰地步,或可勝那鬼母。
但以貧道尚且厭棄塵世,不欲重覆,這位老友大概也是斷絕衆緣,不會出手。
”
石軒中心中微凜,想了一下,道:“赤陽子老前輩如今駐錫皖山天柱峰烏木禅院,不久以前,在下曾因找尋小徒而至天柱峰。
正好苦海雙妖不自量力,欲尋赤陽子老前輩報仇。
敵人雖然登堂入室,傷了沙門弟子,但赤陽子老前輩仍然不肯出手。
”他順便将經過情形說出來。
天鶴真人微嗟道:“這不是老友心腸冰冷,一切俱在劫數之中。
非如此則你不會出手,日後許多因果便無由出現。
”
老道長話中隐含玄機,石軒中微測端倪,卻又不甚了了。
“貧道在一甲子以前,年輕氣盛,自矜其能,遂代表各派到碧雞山找那木靈子。
”
說到這裡,不但石軒中已恍然大悟,便史思溫、阮均兩人,也若有所悟。
“貧道到碧雞山去,有兩個使命,第一個便是憑本身功力,和那木靈子作正邪代表之争,較量高下。
第二個使命,便是問那木靈于一件事,好叫天下各正派,早作未雨綢缪之計。
”
石軒中駭然道:“什麼事使得天下各正派,都得未雨綢缪?”
“這就是賽蘇秦張斯一手導演的好戲。
這厮工于心計,明知自己資質有限,縱然活上兩百歲,武功進步也自有限。
便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天下群邪,到洛陽趕會。
此事成功不難,但他口舌本領果然天下第一,竟然逐個說動了群邪,答允将各人至精至妙的幾手絕招,繪圖寫字,交給賽蘇秦張斯。
全權委他選擇一個天賦特高的人,悉數傳授,培養成一個身兼天下群邪絕招的特高能手。
數十年後,可以崛起于武林,領袖邪派,建立一個真正的邪派王國。
這件事正派中人俱都知悉,但卻不知賽蘇秦張斯是否已擇了傳人?以及他在洛陽之會成功之後。
隐居到什麼地方?這些問題,正是貧道所負的第二個使命。
”
老道長想起往事,慈目中射出懾人的威光,眉發無風自動。
“但貧道那次見到木靈子,竟然有負諸友重托。
青城本門二十八手鐵木魚絕招,難不倒木靈子,反而吃她以龜山天柱功,一杖将貧道鐵木魚點落懸崖之下。
”
石軒中由衷地啊了一聲,回想起當年自己和鬼母力戰二十招,就在第二十招時,吃她以一股剛柔兼有的絕大力量,撞出懸崖。
在這刹那間,又吃他黑鸠杖點在胸前。
這一着如今想來,必定龜山天技功無疑。
不禁嗟道:“老仙長提起那龜山天柱功,在下正是身嘗其苦的人呢!”
天鶴真人道:“貧道聞及你當年跌墜懸崖的情形,便知必是着她乘間以這一手奇功傷人。
如今你這一說,可證貧道猜想不訛。
貧道兵器脫手之後,哪還有面目戀戰?倉皇下山,卻又愧見諸友,便隐居到這裡來。
隻有本門一個後輩,知道貧道下落。
可憐本門自從貧道隐遁之後,便凋零不堪。
不久以前,貧道那個後輩物化。
這消息還是他在物化之前,轉請武當一個年輕好手鐵膽吳士陵,專程來告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