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當大了,老是坐食,也不太好。
當時我十分激動,大聲我說父親欠他們多少錢,我都将會還清。
大舅父笑一笑說,肯不肯代父還債,随便我決定。
但目下最好找個事幹幹。
他又說我力氣夠大,可以做粗重的工作也不要緊。
我立刻央他幫忙,倘若有工資可取,我除了吃飯之外,一概還給他們,直到抵捕為止。
這份差事,便是大舅父替我找的……”
朱玲微嗟道:“慢道親情深似海,有時骨肉不如無。
你媽媽怎樣說呢?”
“她不知道。
”嶽小雷傲然道:“大舅父說她若知道我辛辛苦苦出來做工,一定十分傷心,吩咐我最好别說,假裝出來入學讀書。
”
朱玲哼了一聲,睜眼道:“真可惡,欺蒙無知小孩,這些人良心安在。
”
“這是我自己肯的,玲姑姑。
”
“哼,你欠他家的債,什麼時候才還得清,算起來怕要一輩子吧!”
嶽小雷低頭道:“我不知道,大概他們不會騙我吧?”
朱玲忽然被他的赤子之心所感動。
孩子天真的心版,原是一片光明潔白,沒有奸詐,也不防範。
但随着歲月流逝,釘子碰得多了,便也就被社會熏染得失去了天真。
她覺得不忍立刻叫他知道太多的人間醜惡,于是道:“好吧,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先好好吃一頓,然後我再想辦法安置你。
”
嶽小雷身體本就壯健,近日又是苦挨打鐵賣力氣的生涯,可憐他還沒一天吃得足夠。
此時但見佳肴滿席,食欲大動,便狼吞虎咽起來。
這等吃相,隻看得那心腸日漸軟弱的白鳳朱玲,鼻子微酸。
直到吃完之後,嶽小雷舔着嘴唇定睛看着朱玲,忽然道:“玲姑姑,你真好。
長得又那麼好看……”朱玲含笑斥道:“你别貧嘴。
”嶽小雷道:“石大叔呢?你沒見着他麼?啊,他真是一個大俠,宮大叔好像還比不上他漂亮呢!”她暗中為之一震,但沒有表露出來,淡淡道:“我都沒有見着他們。
”
獨臂野豺呂聲被魔劍鄭敖折辱過,其時鄭敖便曾提及石軒中武功天下第一之言,當然他也知道石軒中的威名往事,以及和朱玲曾有瓜葛的傳說。
雖然知道,但此時聽嶽小雷提起,心中總不自在。
正要詢問,朱玲已支他去買兩身衣服回來給嶽小雷替換,約定在飯館右鄰的一間客棧碰頭。
等他去了,朱玲才詢問嶽小雷關于石軒中的事情。
嶽小雷一一說了,還提起唐紫瓊後來也曾探他之事。
朱玲自命近日來已勘破世情,再也不為情字所苦。
可是,一聽到石軒中的名字,心裡怦然而動。
及至聽到唐紫瓊和石軒中見面說話,一股不自在之感,便湧上心頭。
呂聲買衣服回來,嶽小雷便去洗澡更衣。
朱玲心緒不安,便着呂聲設法把嶽小雷的事情辦妥。
呂聲領命去了,直到傍晚時才回到客店來。
這時嶽小雷剛剛在房中閉目運行坐功,那是朱玲所教的初步功夫。
嶽小雷這半個月來不斷地練,已甚有成績。
等嶽小雷練功完畢,朱玲便對他說,要帶他周遊天下,長點見識。
此事已得他母親應允。
嶽小雷本欲回家向母親辭别,但朱玲詐說身有要事,已來不及。
最好等下次再帶他回來和母親晤面。
嶽小雷十分信任朱玲,當時便答應了。
無情公子張鹹等了四五天,真是等得望穿秋水,還不見伊人倩影,等得心煩氣操,那村舍主人共是夫婦兩人和兩個小孩,都因小故而被他全部殺死。
朱玲一回來,他大喜過望,但同時又忐忑不已,不知她曾經去會晤了什麼人。
朱玲教嶽小雷喊他一聲張大叔,他哪有心情理會,鼻孔中晤了一聲,便問朱玲道:“你上哪兒回來?使人有一日三秋之感。
”嶽小雷見他派頭甚大,小心靈中便不喜歡此人,管自出屋去閉走一番。
獨臂野豺呂聲搶着道:“公子,她是白鳳朱玲姑娘呢!”
無情公子張鹹呆了一下,然後道:“啧啧,久聞碧雞山玄陰教鬼母座下,一鳳三鬼之中白鳳美色傾天下,原來你便是朱玲。
我如今方信江湖上傳言無虛。
”
朱玲被他這一捧,心中自然受用,微笑道:“别瞎扯了,我們到陽新縣去了一趟,把那孩子帶回來了。
”
“你就是要去看他?”
“不錯,怎麼啦?你為何歎氣?”
“沒有什麼,隻不過像在心上移開了一塊大石,故此松了一口氣……啊,請别怪我肆言無忌。
”
說到這裡,地啞星君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都知趣地退出房外。
朱玲默然無語,想起自己一生中,已有四個男人對她表示傾慕之意。
除了一個厲魄西門漸相貌奇醜之外,全都是當今武林中叫得響的高手,而石軒中、宮天撫、張鹹這三人,除了武功出衆外,品貌和學問都不凡。
這些熟悉可戀的臉容掠過心頭,反令她更加默然迷惘。
無情公子張鹹這時真個歎氣道:“現在知道你是朱玲,我反而覺得快慰一點。
因為我見過石軒中,他的武功品貌,的确可以匹配你。
因此你當晚想墜崖而死,為了他,我便覺得你還值得這樣做。
要是你為了其他的凡夫俗子,我可能會看輕體哩。
但請你别怪我的妄想遇思,我實在是情不自禁。
你有權不愛天下任何人,但反過來說,天下人都有權愛你。
對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道:“我已深知情味之苦,實有令人悲不欲生之處。
因此,你最好别想盡法子來挑動我已經死寂了的心弦,我求求你,否則日後隻有悲哀和痛苦。
”
無情公子張鹹堅決道:“不,我絕不會令你難過,縱然日後你對我不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你放心好了,但我卻想知道你為什麼認為一定沒有好結果呢?”
她垂下螓首,不聲不響。
隻聽張鹹又道:“假如你肯忘記了他,同時又能夠對我發生感情的話,怎會沒有好結果呢?”
朱玲本想将自己命運不樣告訴他,但回心一想,這個理由自己雖然确信不疑,但未免近乎玄虛,便不說出來。
擡頭淡淡一笑,道:“隻要你記着你的諾言,那就行了。
”說到這裡,她好像聽到嶽小雷喊她的聲音,但隻聽了一半,便沒有了。
以為自己聽錯,沒加理會。
張鹹問嶽小雷來曆,朱玲把一切詳情說了,便出去找嶽小雷。
張鹹跟在後面,臉上帶着如有所悟的陰險微笑。
朱玲出了屋門,忽然驚叫道:“喂,你們幹什麼?”敢情地啞星君落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兩人,一個抱住嶽小雷,一個用蒲扇大的手掌,緊緊掩住他的嘴巴。
她這一叫,可把他們的手都叫松了。
嶽小雷掙脫下地,直跑過來,口中叫道:“玲姑姑,快去看看,屋外的池塘中有四具死屍。
他們不讓我叫你出來。
”朱玲急忙跟他繞到屋後,隻見在那小池塘中,浮着四具屍首,兩個是成年男女,兩個是小孩子。
她一看就曉得是村舍的宅主一家四口,如今都慘不忍睹地浮屍池中,遭了滅門大禍。
無情公子張鹹走到朱玲身旁,輕輕道:“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但千萬别一怒而去……”她臉罩嚴霜,嗔聲道:“果然是你幹的。
”
地啞星君蔣青山躍過來,咿呀直叫,用拇指直點自己心窗,表示是他所為。
無情公子張鹹道:“青山,你不須抱攬過去,她曉得是我幹的。
”說罷,長長一歎。
接着又道:“朱玲,你不可能想像到我這幾日如何過的,我恨不得毀滅了整個宇宙。
”
朱玲面色微變,忖道:“他這個心地毒辣和性情偏激的人,真可能大大屠殺世人。
假如我拂袖而去的話。
”
張鹹雖然低頭,其實雙目餘睨,盡見她的表情,心中暗喜,又道:“說老實話,隻有血腥味和瀕死前的慘狀,能夠使我刺激得暫時忘了你……”
她不再言語,吩咐蔣青山道:“快把他們撈起來,找個地方好好埋葬。
”然後攜着嶽小雷的手,回到屋子裡去。
“碰到這種像瘋子一樣的人,有什麼辦法呢?”她苦惱地想。
“除了我一個人之外,他不關心任何人。
以他的驕傲自負,卻肯在我眼前低三下四,唉,真是孽緣。
”她不知不覺地喃喃道:“這個瘋子般的人,有什麼辦法呢?”
嶽小雷應聲道:“我有辦法,玲姑姑你把他殺死,不就行了?”
朱玲矍然望他一眼,微微颔首,但囑咐他道:“以後你不難說這種話,提防他們聽見,先把你殺了。
”嶽小雷昂然道:“俄不怕,我會和他拼命。
”
朱玲嗔道:“連你也不聽話了麼?”嶽小雷立刻軟下來,道:“姑姑别生氣,我不再說便是。
”她容色稍霁,随即開始煩惱地在房中踱圈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下了決定,輕輕道:“隻有這個辦法。
”跟着便大聲道:“小雷,去把張大叔叫來,隻要他一個人。
”
嶽小雷蕪爾而笑,向朱玲伸出大拇指,傲然出去。
卻見張鹹和呂、落兩人正在門前不遠處,呶呶地談論着什麼事。
蔣青山看見嶽小雷出來,立刻用手勢要他們住口。
“玲姑姑請張大叔你自個兒去談談呢。
”嶽小雷叫道。
無情公子張鹹微微遲疑一下,便大聲應道:“好的,我來啦!”應罷拔腳走入屋去。
朱玲含笑凝眸,瞧了他好一會兒,突然斂去笑容,換上愁怨之色歎道:“你天生就是這麼不把人命放在眼内麼?”
無情公子張鹹坦白地颔首,道:“一向都是如此,但也許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