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夠改變我。
”
朱玲心想自己的确可以改變他,隻要把他殺死,再冷酷無情的性格,也不能肆虐。
她苦笑一下,道:“古人所謂側隐之心,人皆有之,但對你卻不适用。
唉,為什麼你會這樣呢?”
無情公子張鹹正要答話,朱玲已接着道:“算了,我們别談這些。
我剛剛回來,你可喜歡聽我吹奏一曲?抑或是要我辦些什麼事?”
無情公子張鹹呆了一下,雙眉皺鎖在一起,終于慨然道:“好極了,我極盼望你能特地為我吹奏一曲。
另外我還有一個心願,但要請你答允不生氣,我才敢說出來。
”
朱玲道:“今天我絕不再生你的氣,你說吧。
”
張鹹走近她身前,輕輕道:“我要親你一下,僅此一吻,此生再無遺憾。
”
朱玲大吃一驚,想不到他竟是這個心願。
如若換作平時,她可能打他一個耳光。
但這刻回心一想,他馬上就要死在自己手下,這個心願倒不為過。
她自個兒心口相商了好一會兒,擡目忽見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意思。
那是悲慘、自憐、慷慨、勇敢等各種情緒的混合。
這兩道眼光,使得她為之顫栗起來,突然閉上眼睛。
無情公子張鹹把她擁在懷中,熱烈地吻她那豐潤鮮紅的嘴唇。
他把她抱得這麼緊,生像将一生的熱情,都要這片刻間發洩幹淨。
他的熱情,使得朱玲為之心弦震顫,情感激動。
已經寒冷如灰,緊緊關閉了的心扉,重又開放。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無情公子張鹹雙臂一松,便聲道:“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我亦總将記住今日這個溫馨的片刻……”說完,他背轉面在椅子上坐下,虎目中偷偷彈出兩滴英雄淚。
朱玲沒有轉到他面前來。
刹那間,一縷箫聲,袅袅升起。
一開始便是南呂宮的調子,策聲中盡是感歎矜憐的味道。
無情公子張鹹長長歎一口氣。
今天他特别容易被這種神妙的箫聲感動,隻一開始,已忍不住感慨地長歎一聲。
箫聲從窗戶間飄送出去,随風散布在四野間。
是那麼婉轉動聽,扣人心弦,以緻屋外的三人都聽得呆了。
朱玲纖白如玉的手指,輕輕跳動,調子已改為惆怅憶思的正宮。
仿佛她曾遺失了最寶貴的東西,因此不能自禁地追憶和惆怅。
頃刻間,策聲變為凄惶神傷的高調,大有征人欲去,關山萬裡,烽火狼煙,生離等于死别。
或如嫠婦夜泣,思憶良人,荒冢枯骨已寒,而生者哀情萬斛,則死别更慘于生離……
張鹹一生之中,情感從來沒有這麼脆弱過,箫聲扣擊在他心弦上,竟為熱淚盈眶。
朱玲鳳目中也凝閃着淚光。
她移到張鹹身後,忽然放低竹箫,輕輕歎口氣。
伸出食中兩指,向着他背上靈台穴,慢慢點下。
忽見張鹹身體一震,之後便不再動彈,也未回轉頭來。
她知道兩指一落,張鹹縱有奇功護身,也護不了這背上靈台穴大穴。
心中微酸,卻咬牙狠心疾點下去。
張鹹低哼一聲,突然從椅子上直仆下去,倒在地上,聲息寂然。
朱玲以抽遮目,不忍看他慘狀,自個兒直退到床邊坐下。
喘了幾口氣之後,定一定神,想道:“我怎的如此無用,在那千鈞一發之時,竟出不了全力,僅僅将他點暈過去。
現在叫我再下一次毒手,如何使得。
”這時萬籁俱寂,因此張鹹倒在地上的聲音,屋外都可以聽到。
朱玲閉目寂然而坐,手中竹箫不知何時,已掉在地上。
突然她躍起,飄落在他身邊,伸出玉掌拍在他背心上。
張鹹吐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
她蹲在他旁邊,黯然道:“我要殺死你呢!”他淡淡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了。
”
朱玲駭問道:“那麼你為什麼不閃避?”張鹹坐起來,悲哀地瞧着她,道:“人生到頭來,終難逃一死。
我能死在心愛之人的手下,不比讓仇敵殺死我更好麼?”
朱玲啜泣起來,搖頭道:“你這個人到底無情,難道你不會想到我日後難過麼?”
張鹹歎道:“我的确沒有想到這一點。
但你既然這樣說,剛才又肯讓我親你,可見得我在你心上已占了重要的位置。
我可以坦白告訴你,你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國色天香四個字,還不足以形容你。
我自問配不上你,因此我僅要求在你心中有一席位。
便已心滿意足。
現在幸而你沒親手殺死我,那麼我建議一個方法,你就不必日後難過了。
”
白鳳朱玲聽得呆了。
要知她雖然以前曾有三個男人愛她,但他們都不曾當面說出這麼率直的真摯愛意。
張鹹的口才甚佳,娓娓道來,實不啻九天仙樂。
“那麼,你有什麼建議?”
“我現在走出去,自己弄死自己,不就完了。
”
朱玲還沒開腔,張鹹已解釋道:“我自己毀滅自己,算不得你親手殺我。
這樣你或許會因而感動,将不會忘記我。
”
朱玲怅然道:“想不到當晚是我要尋死,你救了我的性命。
而現在反而要你毀滅生命,好不滑稽。
人們總是自尋煩惱,果真不假。
”
張鹹站起身來,朱玲見他果真要走,心中感動之極。
這種偉大忘我的愛情,古今罕聞。
于是她也起身,把他拉住,柔聲道:“你不必去了,我還有一個法子呢!”
無情公子張鹹俊秀的面上,露出疑惑尋思之狀,立刻矍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面色一整,變得十分誠懇,又道:“我曾經答應過你,不論你如何對待我,我也不會怨你。
因此,你不須想得太過極端,以為我如不死,則你必須永遠和我厮守,否則我便亂開殺戒。
不瞞你說,早先耔邊看着那幾具屍首時,我曾有這種可鄙的要脅你的念頭。
但現在可不行。
”
朱玲歡然道:“你真是世上罕見的大丈夫。
那麼請你盡力抑制一下自己的脾氣,行麼?”他慨然點頭,但覺彼此心靈相通,千言萬語,都不如脈脈傳情之一笑。
難題已解決,大家十分欣慰。
但地啞星君蔣青山可是個死心眼的人,苦苦堅持要替朱玲畫像,要另畫一幅能表現她含愁獨坐的肖像。
朱玲倒是答應了,但數日工夫過去,由于她多了個嶽小雷作伴,加上和無情公子張鹹形迹稍為親密,眼中的郁郁之色已不複見。
蔣青山空自有心,卻無從落筆。
嶽小雷開始随張鹹學藝。
這孩子聰慧過人,早已暗中問過朱玲是否會和張鹹長久厮守。
朱玲的回答是人生本難預料。
尤其是她,身負如山情債舊恨,可真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突然分手。
嶽小雷聽了,如有所思,便在學藝之時,一面拼命苦練,一面用口頭詢問了所有各家派的奧妙招數,用心強記住。
因那地啞星君蔣青山攜有完備的畫具,他便在晚上繪圖注字,将日間問過的絕技都記錄下來。
不消數日,無情公子張鹹的絕技,幾乎都被他問個一幹二淨。
張鹹并不在意,以為他天賦雖理想之選,但這等絕藝豈同凡響,沒有個一、二十年工夫,哪能練得會。
這天早上,朱玲起來,看不到嶽小雷,十分奇怪,使命蔣青山、呂聲分别去找。
但歇了一會兒,他們都自個兒回來,報說不見嶽小雷蹤迹。
張鹹忽然從小雷房間出來,手中拿着一張素箋,大聲道:“朱玲你來看看,他竟是不辭而别呢!”
朱玲大驚,取箋一看,隻見上面寫着不少字,大意是說:他明知這樣不辭而别,辜負了朱玲對他一片熱心,但他卻想獨個兒浪迹江湖。
一面增長見聞閱曆,一方面勤練武功。
日後自會尋到朱玲,叩謝大恩。
但卻請她不要尋找,任他在江湖上磨練一番等語。
朱玲看了之後,覺得一個少年有心獨立,自無羁束住他之理,隻好打消了追蹤的念頭。
但她卻忽然想離開這個小村落,無情公子張鹹自然誓死追随。
于是他們中午時分,已到了武昌。
朱玲換了男裝,獨個兒去逛了一會兒回來,便對張鹹說,要趕赴碧雞山去。
無情公子張鹹面色微變,但迅即恢複常态,夷然道:“好吧,咱們吃過午飯,便動身北上。
”
直到上路之後,朱玲見他仍然談笑自若,并不追問她何以忽要趕赴碧雞山的理由,自家反而忍不住。
絲鞭揚處,卷過他的面前,笑道:“喂,你可知道我為何要到碧雞山去麼?”
無情公子張鹹道:“我當然知道,石軒中早在數日之前已到過碧雞山,可是适值鬼母閉關,五軒中便留話要在半個月後再上碧雞山。
咱們如今趕快一點兒,便可以湊上。
”
朱玲呆了一下,道:“哦,原來你已知道。
”
兩人默然并辔而走。
約莫馳驅了十餘裡路,張鹹忽然歎道:“你莫以為我毫不動容,便誤會我對此事漠不關心。
其實當我聽到你說要去碧雞山時,我心中如被你戳了一刀,疼痛難言。
但我有什麼辦法呢?這與财物不同,攘為己有不成?必須要你的心裡真個相許,否則光是得到一具軀殼,又有何用?”
朱玲聽了,這才釋然。
既然他不是毫無妒意,話又不同說法:“老實告訴你,我到碧雞山去,便是要親眼看見石軒中铩忌而歸。
我恨他,因此我要看見他失敗。
本來我也不敢輕身入虎穴,但有你和他們兩個,可就不怕啦,現在你知道了麼?”
張鹹喜形于色,突然仰天長笑,顯然暢意之極。
不一日,他們已到了碧雞山麓。
這時朱玲早已着蔣青山以丹青妙手替她易容,蔣青山僅僅将她的眉毛畫粗一點兒,又在頰邊弄些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