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響,石軒中手上長劍,一折為二。
鬼母冷婀招數未盡,冷笑聲方起處,杖頭挾起一團勁風,直點入石軒中胸膛。
天下群雄至此不由得大駭失色,但驚噫之聲未起時,石軒中左手一彈。
叮的清脆一響,左手食彈在黑鸠杖上,鬼母冷婀為之退了一步。
石軒中趁隙躍出圈子,手中還有半截長劍,随手一扔。
那半截長劍直陷入地中,劍柄尖端恰好與地面齊平,他慨然長歎道:“石某學藝不精,故此折劍于黑鸠杖下,鬼母你想如何處置石某,不妨當天下群雄之前說出來。
”
他的話全場均清晰聽到,大家雖有不同的感想,但此時都緊張的屏息靜聽鬼母如何說法。
不過盡管有些人不以石軒中的舉措為然,但石軒中的風度勇氣,卻足以使在場之人,包括玄陰教各堂香主在内,全都衷心佩服。
鬼母沉住那張滿月似的臉龐,凝眸瞧着這個英拔俊挺的青年劍客。
她的心裡紊亂了一下,因為石軒中此舉,的确出乎她意料之外。
她極快地考慮到兩點:一是石軒中如此豪氣,而她身為一教教主,在天下群雄之前,假如殺死他,則日後将為天下武林所看輕。
但她必須考慮另一點,便是今日如不趁機殺死石軒中,則此于功力恢複正常之後,已可和自己再來一次殊死戰。
假如他得回那支崆峒鎮山之寶青冥劍,便已略占赢面。
再加上功力方面,如經苦練之後,再有進境,則更加赢定自己。
這一點嫉才之念,使得她把面子過節這些問題都置諸腦後。
在場的武林群雄,忽見鬼母冷婀面色一沉,俱都心頭大震,知道鬼母今日将不利于石軒中,這時大家都不知何故,俱對石軒中同情起來。
鬼母冷冷道:“石軒中你既然如此大方,本教主今日要成全你的慷慨。
”說到這裡,數百群雄都為之騷然,喧聲四起。
鬼母倏然遊目四顧,登時聲響俱寂。
她這才繼續道:“本教主今日不便親手殺你,你自動跳下山崖,便見你的英雄氣概,天下第一。
”
場中升起一陣輕雷也似的語聲,大家都紛紛交頭接耳,各抒己見。
倏然一聲大喝,全場之人,都停口注視。
隻見一個青年公子,緩步走出場中,此人年紀雖然不大,但廳面廣頤,氣度沉凝,自然流露出一種震懾人心的威儀他朗聲道:“教主此言差矣,石軒中絕不能死,否則你教主日後隻落個嫉才之名,千秋萬載之後,武林中人談論起此事,必以為教主你實是懼怕石軒中再來尋事,懼怕他把你如今穩踞的天下第一的寶座奪去,如若教主不是此意,務必收回成命。
”
這人正是皇室貴胄德貝勒,現在化名是金瑞,不過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他自幼出入朝廷,慣見最成嚴壯大的場面,是以如今侃侃而言,口齒清朗。
這幾句話恰也說到在場群雄心坎裡,因此頓時喝彩聲四起。
鬼母冷婀自傲無比,立刻颔首道:“你言之有理,本教主焉能不聽。
石軒中,本教主如今收回成命,你逃生去吧。
”
石軒中突然仰天悲嘯一聲,然後向德貝勒道:“兄台用心可感,但石某哪能為了愛惜微軀,而在天下群雄之前,有辱我崆峒師門威名。
”
少林鐵心大師居然也忍耐不住,朗朗誦聲佛号,道:“石大俠不必固執,死生雖足以萦懷、但仍有鴻毛、泰山之别呢!”
老和尚這句話,不啻點醒石軒中說,他的生死,關系個人事小,但關系天下卻人,也就是說,他如輕十一死,日後誰能制伏鬼母?那時豈個是邪教橫行天下,荼毒生靈而無人可奈何她?
石軒中一時不悟老和尚深意,凄然一笑,道:“石某此生,颠沛流離,本無足戀。
敬謝大師之言,但請恕在下有卻方命。
”
他這幾句話在場之中倒有不少人明白他的深意,乃因朱玲已被鬼母處置,生死不明。
而他又無能為力予以庇護,連問問也不能夠。
是以生死之事,已淡然置之。
鬼母見他執拗,心中暗喜,卻不好說什麼話。
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也是個心胸偏狹,不能容物的人。
忽然挺身尖聲叫道:“石軒中你何必假惺惺作态,本島主勸你還是趕快逃生去吧。
”
他的話激得石軒中怒火填胸。
不但是他,其餘稍有正義感的武林人,下論黑白兩道都大不以于叔初此言為然,議論之聲一時大作。
忽有一個玄陰教徒滿身浴血,闖入人叢中,大叫:“教主救命。
”
群雄頓時為之大識,紛紛自動讓出一條通路。
部見刷刷兩聲,白無常、黑無常姜氏兄弟,捷如飛鳥般縱落那教徒身邊,各執一臂,把他架起來,晃眼已到鬼母面前。
那教徒身上負例甚深鮮血湧流不止,聲嘶力竭地道:“禀告教主,适才有三人擅闖聖壇,将留守的兄弟們盡皆殺死……小的……也差點兒命死當場……”那教徒說至此處一便已暈厥。
鬼母環顧場中一眼,隻見本來留在聖壇内陽重幹龔勝、銀髯空衛浩等都出來觀戰。
那些敵人既敢侵犯玄陰教聖壇,不由說也是武林高手。
這樣留守在聖壇内那些地位較低的弟子們,如何能與來犯之人對抗?不由得在心中叫了一聲罷了。
但石軒中之事,比什麼都重要,甚至連手下一衆香主,也都無人移動回壇截敵。
史思溫躍到師父身邊,懇求道:“師父,咱們走吧!”石軒中虎目一瞪,道:“你敢叫我自辱英名麼?”史思溫登時不敢言語。
他緩步走向懸崖邊,舉止從容潇灑之極。
史思溫亦步亦趨,也站在懸崖。
石軒中回眸一瞥愛徒,隻見他臉上露出悲壯之色,知道不妙,暗忖這個徒弟對自己敬愛無比,現在一定是轉着追随自己于泉下的念頭。
他本是聰明之人,腦筋一轉,便輕輕對史思溫道:“你日後必須繼承我的遺志,務必将鬼母擊敗。
現在我把本門上清秘錄和那枚寒星冷玉交給你。
還有本門那柄青冥寶劍,不知落在何方,你也得設法找回來,方可重來碧雞山邀戰。
”
史思溫擡頭看時,忽與師父目光相遇,但覺師父凜凜有如天神。
心頭一震,随死之念突然收回,沉聲應道:“師父遺命,徒弟誓死也得辦到。
”說時,已接過石軒中給他的玉匣和那枚寒星冷玉。
石軒中忽又低聲道:“在那玉匣之内,有一張薄紙地圖,乃是明山苦海雙妖之珠龐六君瀕死之前,告訴我該處藏有異寶,并有一部手抄武學秘籍,乃其父多年搜尋探索各家武術之精華,抄錄而成。
其中對于玄陰一脈的絕技,尤多着錄。
你得了此書,盡窺敵人的強弱,日後邀鬥時,自可事半而功倍。
”
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突又尖聲道:“石軒中你可是怕死麼?”
德貝勒怒哼一聲,真想立刻過去跟他動手,當下也大聲道:“石大俠不必理他。
對了,還有一點,便是石大俠你既然堅持要遵諾跳下懸崖,我們不便攔阻。
但若然你此次跳下去,居然能夠不死,可就算不得食言。
要知這麼高的懸崖,跳下而能無事,可見得你的武功高深。
誰若不服,不妨也跳下試試。
”于叔初本要出聲,聽到最後那句,便趕快住口。
鬼母到底是一代宗師,聞言便道:“此言有理,石軒中你隻要能夠不死,本教主算是心服你的奇能,日後可能随時再來和本教主再戰。
”
石軒中向德貝勒拱拱手,道:“兄台肝膽照人,在下仰慕之極。
可惜相逢已晚……”回眸又瞥一眼史思溫,說聲:“史思溫好自為之。
”突然向前一跳,轉眼已落在茫茫雲霧之中,身影消失。
廣場的人,都蜂湧到崖邊,發出一片鬧聲。
但見那崖下暗霧沉沉,崖邊長滿了青苔,又濕又滑。
不要說跳下去,就算是緣壁攀援下去,也必将失手滑墜那暗沉無底的絕壑中。
史思溫揮淚默濤道:“師父在天英靈,請安息吧,人世上雖然還有未了之事,徒兒必定竭力完成。
徒兒知道你還想知道玲姑姑的結果,日後徒兒在此崖上,将鬼母擊敗之後,才再在這兒禀告師父。
”
德貝勒沉重地在他耳道:“英靈已逝,徒哀無益,老弟即速下山為是。
”
史思溫見是德貝勒,因知石軒中後來甚是敬重他,故而對他也作如師長輩看待,含淚道:“閣下金玉良言,史思溫自當遵從,敢問尊姓大名?”
德貝勒道:“鄙人金瑞,乃昆侖弟子,一向住在京師,望祈一叙。
”
兩人說話時,鬼母已率着一衆香主,疾返聖壇。
轉入大廳之後,赫然見到兩具屍首,橫卧院中。
頭顱完全被擊得粉碎,慘狀驚人。
厲魄西門漸過去略一檢視,便道:“他們是被重兵器擊死。
照旁邊的傷痕看來,可能是被狼牙捧之類的兵器所傷。
”鬼母颔首,令人即速移掉屍首,洗刷血迹,跟着又步入後面。
此地昔年由公孫先生設計,本有極奇妙的埋伏,但後來鬼母自忖威望,把埋伏完全撤掉,不過典型猶在。
入得門後,但見是一幢白石所建的屋子,磨得十分光滑,連回廊也都是堅細白石所建,路徑千回萬轉,不少花卉樹木分植各處,甚是清幽。
大家沿着回廊而走,不時發現屍首。
據西門漸驗看結果,潛入聖壇重地的敵人,似乎有不少人。
因為這些死者斃命之困,都沒一個相同。
其中甚且有死于星宿海獨門大陰掌力之下的。
鬼母怒不可遏,但因早先浴血來報的本教弟子,暈厥之後,終因傷重斃命,是以不知敵人是誰,當下立刻調兵遣将,追緝元兇。
這時外面廣場的人堪堪要散,有十餘個正從唯一的險徑下山。
忽然刷刷連擊,三條人影如串珠般掠過他們,落在後面。
那三人正是鐵臂熊羅曆、火判官秦昆山和九指神魔褚莫邪。
鐵臂熊羅曆回身一瞥,打個哈哈,道:“來者敢是甘陝道上徐氏雙雄?請!”說罷,側身讓路。
徐氏雙雄年逾半百,一身武功乃是家傳,閱曆甚深。
忽見對方如此,心知有變,當下暗自戒備,走上前去。
那險徑寬僅兩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