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樓在黑夜中,仍然覺得甚是光亮,當中一扇大門,可沒關住。
宮天撫到了門前,微覺躊躇。
隻因這座雪樓,乃是玄陰教的聖壇重地,何以沒有人巡夜也不關門?但身至此地,明知是個火坑,也得跳下去。
當下一狠心,躍入門内。
樓内果然與平常屋宇大不相同。
入門之後,便是一條甬道,隻有一丈多長,盡頭處開着兩道門戶。
他雖然曾經涉獵及消息埋伏的學問,但從未聽過屋子可以這樣間隔的。
呆了一下,便用青玉箭在右邊門戶上劃了一道細痕,然後跨入去。
轉一個彎,陡現出一道白光現一道白石為階的樓梯。
宮天撫記得火判官秦昆山說過,雪樓内的消息都被鬼母撤掉,便不再試梯級有無陷阱,徑自飛身上樓。
上到樓上,眼前一亮,隻見四面八方都懸着垂珠紹絡的大琉璃燈,光亮如畫,剛走了一步,忽然大駭,原來四面八方都出現了人影。
再一細看,更加大吃一驚,幾乎呆住。
且說那無情公子張鹹,他之所以一驚再驚,原因是燈光突如其來。
加上眼光瞥處,站在燈旁的,竟是個秀美紅妝,而不是他心目中殺氣騰騰的玄陰教徒。
那位姑娘雲發蓬松,玉容慘淡。
一派幽怨之容,令人見而生憐。
無情公子張鹹驚魂稍定;便看出原來那盞銀燈有個特制的黑皮罩,隻要一罩上去,便漆黑無光。
怪不得進來時絲毫不見燈光。
那位姑娘定睛瞅住他,并不做聲。
無情公子張鹹殺心陡起,淡淡一笑,便走上去。
那位姑娘一直沒有做聲。
張鹹走到她跟前,鼻中隐隐聞到她身上的幽香。
他已算準那位如若叫喊,不等她聲音出口,已可制她死命。
因此他好整以暇地微笑一下,右手斜舉,手掌微微彎曲。
這一手乃是玄陰教鬼母獨門武功中的一記重手法。
那姑娘星眸一閃,已明白這一着重手法的來曆,忽地微歎一聲。
無情公子張鹹果然天生冷酷無情,此時毫不動心。
暗想不管她裝得如何可憐,今宵為了保持秘密起見,非殺她滅口不可。
心念轉動時,掌上真力已增加到六成。
此時隻要鐵掌一沉,招數發出,全身真力都在後面等着。
若然對方招架,掌上立可增至十成功夫。
那位姑娘挨住桌子,動也不動。
無情公子張鹹忽然發現她面上一片淡漠,一似此身安危生死,都不足以動她的心。
這種事情不免令人詫異。
張鹹突然收回招式,凝眸銳視着她。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她的眼中閃過迷惑之色,然後道:“應該由我來問你是誰才對啊……”
無情公子張鹹聳聳肩,道:“你知不知我是誰,都沒關系。
”
她微微颔首,道:“你說得不錯,死去原知萬事空,我原不須絮聒。
”
無情公子張鹹聽她說得灑脫,心生敬意。
暗想這位姑娘不比尋常女流,如果取她性命,必須從速,不可再延宕時間,令她不安。
當下暗蓄真力于臂上。
忽見她作出傾耳而聽之狀,以為有人來了,連忙也凝神而聽。
“沒有人和你一道來?”
張鹹反問道:“你為什麼要問?”
“沒有什麼,我想大概隻有你一個人,因此可知他們對你的信任。
”
“信任?你說是誰信任誰?”
她冷笑一聲,突然緻盡幽怨之色,道:“你這厮有點兒奇奇怪怪,和外表大不相符。
你要動手,請快些吧,反正我又沒有任何遺言。
”
張鹹這個人脾氣有點兒執拗,人家要他動手,他偏不動。
“我能夠叫你死活皆難,諒你也會明白這種手段的厲害。
現在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他說得十分冷酷,使人無法不信。
“你叫什麼名字?”
“紫鵑。
”
“哦?在碧雞山上是什麼身份?”
“以前是詩婢。
”
“現在呢?”
紫鵑仰天冷笑,道:“西門香主的媵妾。
”
無情公子張鹹為之一愣,喃喃道:“是西門漸的女人?”
她突然嚴肅起來,沉重地問道:“看你這個樣子,難道真不是他派你來的麼?”
“他?唉,莫非你是指西門漸?”眼見紫鵑點頭,張鹹便接着道:“當然不是,他為何要殺你呢?”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心中蘊着一股恨毒,随時随地,會毀滅一切和玲姑娘有關系的人。
”
“你是朱玲的傳婢?”
“是的,自從玲姑娘離開教主之後,我便一直被單獨地囚禁起來。
這種日子我過慣了,便也不甚苦。
但半個月前,西門香主忽然……”
無情公子張鹹怒道:“這厮真不要臉,得不到朱玲,便在你身上報仇。
”
紫鵑忽然歎口氣,道:“你這樣說也不公平,我知道他實在是想在幻想中獲得滿足,我知道他是把我當做玲姑娘。
”
無情公子張鹹沉重地問道:“你恨不恨他?”
“我……我不知道……一切我都逆來順受,自從我懂事以來,一向要順從忍受。
”
那俊美而冷酷的張鹹微覺動心,一縷憐憫之情突破了他天性中冷酷之網,泛上心頭。
他退開一步,道:“我不能殺死你,你可知道我來碧雞山幹什麼?”
她搖搖頭道:“我起初還以為你是本教的人,奉西門香主之命來害我。
你剛才不是使出玄陰教的手法?”
張鹹道:“我為了不能洩漏行蹤,故此動念殺你。
同時放意用玄陰教的手法,諷刺玄陰教一下。
幸而我沒有碎然下手,我是來救朱玲的,你可知道此事。
”
她睜大眼睛,道:“玲姑娘有危難麼?我不知道此事,她被誰擒回山來?”
“她自己來的。
”
“啊,我明白了,一定是為了石軒中的緣故。
”
張鹹雖然早已知道朱玲對石軒中戀戀難忘,但聽人說出來,總不好受,就像被人用尖銳的東西,刺在心上似的。
“現在我和另外三個人,要把她救出來,你可肯為我保守秘密?假如你也想離開此地的話,我可以幫你一個忙。
”
紫鵑攏一下蓬散的秀發,黯然道:“我能到哪裡去呢?除非再跟着玲姑娘。
”
“隻要你想離開,我一定來幫助你,但記得别向西門漸提及今晚之事。
”
紫鵑瞧着他走出房門,突然道:“相公且慢,我還未請問你的貴姓大名。
玲姑娘如果是被拘禁于這裡,我将所知的說出來或許對你有用。
”
無情公子張鹹果然止步,道:“我是無情公子張鹹,你快點兒說清楚,我得趕時間。
”
紫鵑道:“玲姑娘一定被囚禁在雪樓之内。
那座雪樓底下是彎彎曲曲,回環相通的石甬道。
誤入其中,轉上十天八天,怕出轉不出來。
以前聽玲姑娘說過,這些甬道的門戶,多半能夠移動啟開。
教主就在其中一個秘密練功。
樓上一片光明,所有通路都虛虛實實,大半用上好的玻璃和鏡子間隔着。
如不知路徑,便舉步維艱。
不是一腳踢在銅鏡上,便是一頭撞在玻璃上。
”
張鹹道:“謝謝你,現在我得趕去啦,朱玲一定囚禁在樓下吧?”
紫鵑沒有糾正他的話,因此張鹹不必再問,疾快離開此房。
穿出院中,擡頭但見星鬥滿天,夜靜風寒,卻沒有人迹。
他一躍上屋,奔過數座院落,便到達雪樓外面的白牆院落。
身入虎穴,已不容多所猶疑。
但見他展開腳程,宛如一縷輕煙般撲入雪樓之内。
他入門之後,走到甬道盡頭,先向左邊門内看看,瞧見像是樓梯,便舍了右邊門戶,走入左門。
沿着白石甬道走了一會兒,明知在轉圈子,但此時非轉不可。
也許對方真個沒有發現他和宮天撫潛入聖壇。
自己這麼一走,運氣好的話,可能輕輕易易地便救出朱玲。
且說樓上的宮天撫,忽然見到四面出現許多人影,不由得一驚,及至看清那些人影是誰,更加驚訝,原來這些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宮天撫自己。
他仔細瞥現一眼,不覺啞然失笑,想道:“原來這樓上到處都是鏡子,竟把我駭了一大跳。
”當下向一條狹厭的通路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覺出有異,忙刹住腳步,額頭已碰上一樣涼涼的硬物上。
幸而利腳得快,否則不碰一下重的才怪。
舉手一摸,敢情一塊透明晶亮的玻璃,擋住去路。
他聳聳肩頭,又向另一條通路走去,墓然一腳踢在另一塊玻璃上,尚幸力量甚輕,沒有把玻璃踢破。
要知用玻璃阻隔去路,莫說是深谙武功之士,即使是尋常人,隻要發個狠,便可以一腳一腳地完全踢碎。
但事實上這座玻璃銅鏡陣卻偏能困住武功高強之士,對于普通人反而毫無用處。
大凡能夠深入玄陰教聖壇雪樓之人,不消說是武功特強,聲名顯赫之輩。
這些人都須講究一切細節。
假如被困陣中,迫得要擊破玻璃脫身,這種恥辱比之在招數上落敗還要大得多。
因此凡是闖得入聖壇之人,絕對不會擊碎這些珍貴無比的玻璃鏡。
宮天撫一連試了七八條通路,這才找到可行之徑。
轉過那邊,又是另一座曲曲折折的玻璃銅鏡陣。
随着他的移動,人影倏隐倏現,忽然從一扇銅鏡後,走出一人,但宮天撫卻沒有發覺。
一來這人腳下輕快毫無聲息,二來宮天撫因被自己的影子弄花了眼睛,一時沒有想到居然會有真人出現。
宮天撫小心地舉蕭向前點出慢慢試探,剛剛觸到玻璃上,忽覺一絲極微弱的風力,襲向腰間大呂穴上。
他方一發覺時敵人的點穴鍍已沾上衣服。
宮天撫大喝一聲,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