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軒中虎目一擡,威光四射,朗聲道:“正是我們,閣下有何見教?”
那騎士立刻滾鞍下馬,納頭便拜。
石軒中驚訝地以雙手虛虛一托,發出罡氣竟把那騎士托起來,雙腳離地。
“閣下行此大禮,石某愧不敢當,請問是何緣故?”
那騎士大概知道無法跪得下去,隻好垂手站穩,躬身道:“小可高岩,乃是李蕊珠的丈夫。
”石軒中啊了一聲,過去伸出手,道:“原來是高兄駕到,但你怎可這樣行禮?高兄可曾見到尊夫人?”
高岩見他不但毫無架子,而且十分親切近人,心中更添了十分欽佩之意。
他本來也是灑脫的人,便伸手相握,慨然道:“石大俠不但是蓋世英雄,還是武林中一代完人,古之君子,也不過如是。
詩仙李白曾推崇韓朝宗道:‘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
’小可認為這兩句話,移贈石大俠還嫌未足。
直是一睹英姿風采,雖死無撼。
”
石軒中笑道:“高兄未免推愛過甚。
石某何德何能,克當高兄美言?不知高兄匆匆趕來,是否尚有見教?”
“小可有個緊急消息,特地趕來奉告。
那便是玄陰教教主鬼母以及諸位香主均已兼程先到關外等候大駕,相信有狙擊之意。
”
石軒中慎重地思忖一下,先向高岩道謝一番,然後向朱玲道:“玲妹妹,咱們單單就怕鬼母不擇手段,預先布伏。
那時好漢架不住人多,一個弄不好,可能便喪命關外哩。
”
朱玲放心地吸口氣,道:“我正擔心你會輕視他們,隻要你不大意,總有辦法可想。
”
高岩料他必有一番商議,自己在一旁聽了,反而不美,便告辭欲别。
朱玲留住他,問出消息來源之後,便明白高岩實在夠意思。
隻因玄陰教教規嚴厲殘酷,知者無不驚恐。
高岩雖不是玄明教徒,但犯了這等大忌。
如若被鬼母查出,也将遭受重罰,曆經諸般毒刑之後,方始處死。
由此推想,雪山雕鄧牧也十分夠意思。
因為分明是他預先布置,這個秘密才會輾轉讓高岩知道而趕來報知。
朱玲向高岩道謝一番,等他真個告辭而去之後,才将她的發現告知石軒中。
然後又道:“現在我們必須改變計劃,不能再出關外,自投羅網。
我們要不要來個出其不意,反而到别方去隐居一個時期?或是我們可以到京師去,那裡地方大而人多,最易藏身。
”
石軒中道:“都可以行得通。
但玄陰教勢力極大,難保不再被他們發現。
那時遭了暗算,更加不值。
最好是想出什麼辦法,使得鬼母打消了暗算我們的念頭。
”
當下兩人停在路邊,苦思妙計。
朱玲忽地莺聲道:“石哥哥,快看,那位老人家的相貌多麼奇怪。
”
石軒中格目一瞥,隻見一位老人家須發皆白,扶杖冉冉而來。
這位老人目深顴突,加上毛發甚長,連臉龐和手足也長着許多白毛,均卷曲貼肉,乍看來就像隻白猿似的。
老人離他們尚有丈許,朦胧的眼睛突然開啟一下,竟然是一對如火紅睛。
朱玲又低聲訝道:“啊,他的眼光銳利得很,好像能透過我的面幕似的。
”
石軒中道:“這位老人家定是風塵中異人,我們别談論他以免有失尊老之道。
”
老人扶着那根長約四尺的黑拐杖,老态龍鐘地走近來,忽然停在兩人面前。
石軒中溫雅地向那老人含笑點頭,但朱玲卻發覺那老人家眯縫着的眼睛中,射出一線紅光,真像能夠透射過她的面幕,甚至能夠看穿她的一切。
老人定睛看了一會兒,自個兒搖搖頭,哨響道:“奇怪……奇怪……”跟着掉頭扶杖而去,竟沒有理會石軒中。
石軒中也不怪老人無禮,仍然含笑望着他的背影。
朱玲道:“他說我們奇怪,其實他自己才怪哩。
這位老人家必是風塵異人,但石哥哥你可想得出是誰麼?”
“呵呵,我的眼力一向及不上你,假使你不知道,我連想也不需想。
”
朱玲微微一笑,道:“這怎麼行?噢,算了,我們還是邊走邊談,站得太久,人家要奇怪的。
”當下他們回頭向黃河走去。
剛走了幾步,朱玲便道:“我有個法子,可以使師父不會疑心有人洩漏機密。
”
石軒中矍然道:“這就對了,我也覺得難題就在這一點上。
因為我們原來說得好好的,要出關外辦事。
但忽然改變主意,甚至藏匿起來,鬼母哪能不疑心她的行動已因手下洩漏秘密,我們才會這樣做。
隻要她一動疑心,鄧牧便糟糕了。
”
“不過,我這辦法也不好。
”朱玲憂愁地道:“本來我想到你立刻追上于叔初與他改訂日期,不要三個月那麼久。
他一向天下宣布,我們不出關去,便非常有理由了,因為我們絕對趕不及回來。
同時我想若于叔初宣布要與你比劍,我師父也不能在期前向我們下手了。
”
“好得很,這個主意再高明沒有了,但你何以覺得憂郁起來?”
“假如把比劍日期改早,則你就沒有充分準備的時間,我怎能不憂。
”
石軒中笑道:“三個月也準備不出什麼。
呶,你該對我有信心些。
咱們就決定這樣辦好了。
現在馬上找于叔初。
”朱玲想想實在也沒有别的法子,這樣總比出關去自投羅網上算得多。
不久,兩人已來到了黃河岩邊,但見那船剛剛靠岸。
他們跟着早先見的那個形如白猿的老人,步上渡船。
船夫們認得這個俊美青年,開船後便暗中談論起來。
老人聽了船夫們的談話,這才開始向石軒中注意。
渡船到達對岸,老人慢吞吞最後上岸。
老态龍鐘地遠遠跟着石、朱兩人。
石軒中和朱玲倒也不曾注意,徑向開封城西疾行。
離那天一園尚有數裡,忽見一群人都騎着鞍辔鮮明的俊馬,迎面馳來。
朱玲眼尖,趕快隐身在石軒中身後。
對面那群人馬眨眼馳近。
為首一人衣服色彩鮮豔刺眼,身材肥胖,正是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
他在石軒中身前勒住馬,尖聲問道:“石軒中,你不是回來向本島主求饒吧?”
石軒中道:“石某求饒倒不至于,但的确有事要找島主。
”
于叔初身後那六七個大漢,聽說那攔路之人乃是名震天下的大俠劍神石軒中,便都忍不住勒馬上來瞧看。
其中四個右手均垂放在鞍上,僅以左手持缰,原來是被朱玲金針絕技所傷的四名手下。
朱玲突然從石軒中背後轉出來。
嬌喝一聲:“看針。
”玉手一場。
一喝之下,竟有四人跌落下馬,卻正是那四個曾被朱玲所傷的人。
他們敢情已被朱玲的金針絕技及她著名毒辣的手段吓破了膽,此刻蓦然見到是她,又聽她喝說着針,便都滾落馬下躲避。
朱玲嬌聲而笑,道:“于島主,你這幾個手下真沒出息。
”
碧螺島主于叔初怒道:“朱玲,你師父見到我,也不敢無禮。
現在你既背叛師門,卻不該如此放肆。
過來,本島主要教訓教訓你。
”
石軒中正要挺身包攬,朱玲暗擰他一把,禁止他做聲。
石軒中心知朱玲必有用意,便不開口。
朱玲輕笑一聲,懶漫地道:“于叔初,你隻好吓吓别人。
我有石哥哥在身邊,十個碧螺島主也不怕。
”
碧螺島主于叔初大怒道:“好,本島主先打敗石軒中,再收拾你這個小妖精。
”
石軒中勃然大怒,虎目一瞪,喝道:“于叔初,你的口幹淨點兒。
”
朱玲冷笑道:“石哥哥,他想激怒你。
好趁着現在人多,以及江湖上還沒有曉得你們結怨的這回事。
趕緊跟你打一場,勝敗都劃算得來。
”
此言一出,于叔初氣得連聲哼哈。
朱玲又道:“石哥哥,你即管和他再約一下,不要等三個月後,早點兒叫他知道劍神的厲害。
”
石軒中直到這時,才明白朱玲的鬼心眼。
敢情是故意激怒對方,以便改動日期,一切都顯得入情入理。
此時見于叔初那麼生氣,暗中好笑,便道:“于叔初,咱們一個月後便在鳳陽紅心鋪見面如何?”
正是請将不如激将。
于叔初恨聲道:“好,就這樣。
朱玲你在那天可要去紅心鋪麼?”
朱玲冷笑道:“石哥哥到哪裡去,我就在哪裡。
隻你赢得石哥哥,我必定陪他一同死。
”
于叔初含怒率領着手下,催馬去了。
石、朱兩人為了免得和他們同路,便故意在路旁等候。
這條大路左邊是一片田疇,右邊卻是樹林。
忽聽一個清細的口音叫道:“石軒中、朱玲,請到這邊來。
”石、朱兩人向樹林望去,卻不見有人影蹤。
石軒中道:“你可聽見麼?莫非靳家的人叫我們?”
朱玲道:“反正沒事,我們過去瞧瞧也好。
”
兩人攜手走入樹林中,正在張望。
那個清細勁銳的口音又響起來,道:“在你們右前方,約莫半裡之遠,便可發現我的蹤迹。
”
石軒中肅然道:“玲妹妹,你看可是真的?那人如在半裡之外,尚能看見我們,以及語聲能這麼有勁地傳入我們耳中,非有六七十年精純内功不可。
”
朱玲首先飛躍而去,石軒中緊緊跟随着。
半裡地不過轉瞬工夫,便自到達。
樹林已到盡頭,過去便是一片斜坡。
相當寬大平坦。
坡上人淩空盤膝而坐,屁股離地少說也有五尺。
他們看清楚這個能夠淩空跌坐的人的面容,不由得暗叫一聲:“慚愧。
”原來就是那面龐手足俱是白毛的老人。
像這位老人的輕功,舉世罕有其傳,此時一望而知是什麼來曆。
石軒中、朱玲走出樹林去。
老人睜大那對火紅眼睛,紅光四射,凝視着他們。
在那老人屁股之下,敢情有一株比小指還要幼細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