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人都望着靳夫人,聽她說話。
“你們兩位都是以劍術稱尊,英名震動宇内的人物。
妾身适才自思,今日不知交了什麼運,才能看到這一場驚天動地的鬥劍。
可是忽又想到,天下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曾因不及親見這場鬥劍而失望。
”
靳崖忍不住插嘴道:“人家要鬥劍,可不是兒戲之事。
你卻來一番長篇大論,空自耽誤時間,何苦來。
”
靳夫人不理會丈夫,繼續道:“他們失望還不要緊,但想深一層。
這一場鬥劍,隻有我靳家家人在場。
日後江湖之人如若不信,我靳家的人,一來是于島主的朋友,二來又不和外人來往,如何能夠證明?”
于叔初道:“是啊,夫人所言有理。
”
石軒中劍眉斜飛,朗聲道:“石軒中一定親向天下群雄證明,假若石某輸了的話。
”
靳夫人搖頭道:“不行。
石大俠正直無私,妾身也曉得的。
不過到底太不方便,此所以妾身膽敢特别向石大俠提出這一點。
于島主因和我靳家是好友,他當然會贊成小心行事。
”
于叔初道:“夫人設思周密,可敬可佩。
”
“容易得很,隻要兩位另議一個時間及地點,聯名發出十數個請貼,或是公布于武林,說是你們兩位要比劍。
擔保不消數日,天下皆知,那時節目有天下群雄,為兩位公證。
”
石軒中聽罷,默然不語。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靳夫人說了半天,其實還是暗幫自己,重點在這柄劍上的問題,她的心意雖然可感,但自己早先已抽簽決定了,豈能更改。
于叔初這時可忘了這回事,暗想另約時間,自己可以好好準備一下。
同時因剛才認輸,心氣浮躁,意志微覺不能集中,約期再戰,則自己有利無害。
便一口答允道:“夫人所言有理,本島主無不聽從。
”
靳夫人立刻道:“石大俠你呢?”
石軒中擡目一瞥,目光如電,凜凜生威。
靳夫人突然浮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因為她已從石軒中的眼光中,看出他不願借詞延期,以便另覓佳劍。
這一刹那間,她對自己的行為疑惑起來,疑惑自己不知做得可對?
石軒中同時又瞥過靳崖的面上,隻見他目光注現在自己手中的劍上,似欲開口。
他立刻道:“石某豈敢不從靳夫人之言,但有一點必須說明。
便是此劍暫借石某佩帶,屆時仍以此劍,向島主請教。
”
靳崖登時閉口無言,心中暗覺慚愧。
于叔初收起寶劍,大刺刺地道:“石軒中你可随意選擇時間地點?”
石軒中細想一下,此去關外約須三個月時間,方能回到鳳陽去接朱玲的弟子上官蘭。
三個月後,正是重九佳節。
于是決然道:“九月九日重陽佳節,準于是日午時,在鳳陽東南約八十裡路的紅心鋪見面。
至于邀約天下群雄莅臨的事,隻好偏勞島主了。
”
碧螺島主于叔初一口應承道:“使得,就是這樣決定。
”
石軒中特别向靳夫人及靳浩告辭,然後帶着李蕊珠離開天一園。
李蕊珠對這位氣宇軒昂的英俊俠士,說不出多麼崇敬。
她自身雖不谙武功,但也聽聞過東海碧螺島主的威名,也知道于叔初這個人脾氣極壞,最不好惹。
而石軒中卻容容易易便把她救出來,由此可以證明石軒中的本領是多麼高強。
靳崖令人備馬車送他們到城裡去。
一個時辰之後,石軒中又在北門見到雪山雕鄧牧留下的人。
這個玄陰教徒姓黃名勇,乃雪山雕鄧牧的得力心腹,故而認得是李蕊珠。
等那輛馬車走後,黃勇流露出五體投地表情,向石軒中道:“石大俠,小的真想不到一日工夫還不到,你老便把姑娘救回來。
你老縱然不是神仙,小的看着也差不多了。
”
石軒中展眉一笑,道:“這也不過是碰巧得了消息,而我和李姑娘又認識在前,因此徑自去查探。
碧螺島主于叔初雖然不好纏,但他還是把李姑娘交給我帶走。
你也覺得很玄,但事實卻十分簡單。
”
“啊,是于島主把姑娘架走的?相信普天之下,除了五大俠你老之外,再沒有别的人能從于島主劍下讨得便宜。
”他又壓低聲音道:“連我們教主,也不行哩。
”
石軒中轉面對李蕊珠道:“姑娘請随他去見你義父,在下這就關外辦一樁事。
也許日後尚會相逢,但别後還望你好生保重。
”
李蕊珠覺得他款款情深,令人感動。
心想目下和他這一别,今生今世,不知可還會重逢?雖說大家并沒有什麼糾纏不清,但像他這種好男兒,到底叫人想念。
鼻子一酸,眼眶裡浮現出淚光。
她盈盈萬福道:“賤妾蒙大俠賜予援手,大恩難報。
此後漫漫歲月,唯以一柱心香,遙祝福康。
”
黃勇微喟一聲,輕輕道:“便小的也覺得和石大俠離别,心頭不大好受。
”
石軒中轉身大踏步走出城外,一會兒便隐沒在大路往來行旅中。
黃勇向李蕊珠道:“姑娘,說起來真是不巧,可是也算得十分巧。
不巧的是鄧香主已經和教主以及其餘諸位香主,離開此地,故此姑娘見不到鄧香主。
”
李蕊珠啊了一聲,焦急地道:“那怎麼辦呢?他老人家不知我已脫困的消息,一定急得很。
”
黃勇道:“他老人家急也沒用。
小的不妨告訴你一個大秘密,便是我們教主率同諸位香主,已急急兼程北上,先到關外去。
”
“啊!他們也到關外去?哎,莫非是專門要對付石大俠?”
“不錯。
”黃勇肯定地道:“但你可别洩露這消息。
鄧香主告訴小的時,曾再三嚴囑不得洩漏。
否則被教主追究出來,大家全都是死罪。
”
李蕊珠惶惑問道:“我義父為何要把這等重大機密告訴你呢?”
黃勇含有深意地微笑一下,并不解釋。
“姑娘,還有一樁十分巧的事,小的尚未禀報哩。
那便是高岩姑爺恰好剛才來到,小的請他到悅來老棧休息一會兒……”講到這裡,跟着雇了一頂轎子,讓李蕊珠乘坐。
不一會兒,已到了悅來老棧。
李蕊珠踏入房門,隻見一個年紀三十左右,身軀結實,眉目清秀的人,正在悶坐。
這人正是她的夫婿高岩,此時驟然和嬌妻相見,竟然怔住。
黃勇悄悄退出房外,好讓這對夫婦說出體已話。
且說石軒中渡過黃河之後,一直向前走,心想朱玲一定已到了前一站等候。
誰知才走了十來裡路,路旁一家農舍中,突然鑽出朱玲來。
石軒中喜道:“好極了,我還擔心不知幾時才追到你哩。
”
朱玲幽幽道:“我本想到前面等你,但怎樣也不能放心,結果尋到這裡可供匿藏行迹,便一直呆等到現在。
你可曾見到那碧螺島主于叔初麼?唉,我一想起于叔初的劍術,号稱天下第一,雖然明知你不會輸給他,但那顆心仍然直跳,無法冷靜下來。
”
石軒中甚覺歉疚,勾住她的手臂,一面向前走,一面道:“我真不應該這樣做,為了我個人的恩怨,卻使你為我提心吊膽,簡直是要你受活罪。
下次我再也不能這樣對你了。
”
朱玲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低聲道:“你一點兒也沒有改變。
我的容貌雖然不同,但你對我還是一樣,啊,石哥哥,我不知如何感謝你才好。
”
石軒中那英俊的面龐上,射出愉悅明朗的光輝,他坦然地道:“你不用感謝我,隻要你快樂,我也就跟着快樂。
”
“石哥哥……”朱玲突然叫喚了一聲,但嘴唇嗫嚅了好一會兒,還沒說下去。
石軒中道:“什麼事呢?說吧,難道你對我尚有需要隐瞞的事麼?”她想了好一會兒,石軒中又催問她。
朱玲搖搖頭,歎口氣道:“我有個極大的秘密,可是現在我卻不能告訴你。
”
“哦?大秘密……”石軒中疑惑地看着她,但目光被面幕隔斷,完全瞧不見她的表情。
“但你一定會告訴我的吧?我不會惱你不把秘密告訴我,隻奇怪會有什麼秘密,竟能使你不敢坦白地說出來?”
朱玲長歎一聲,道:“我何嘗不想說出來呢?但我卻不能。
唉,這真使人痛苦,啊,石哥哥,你暫時别想這回事好麼?”
石軒中忖道:“我如真的愛她,便須絕對相信她。
既然她不能說,隻好丢開這回事吧。
”于是他一邊走,一邊把到達天一園,失陷在靳崖的黃泉陣,以及最後和于叔初交手的經過情形,都詳詳細細地告知朱玲。
朱玲佩服地道:“石哥哥,你到底聰明過人,憑真功壓倒于島主。
将來比劍時,也要從這一點着手。
”
正談論間,忽聽身後來路,蹄聲急驟如擊鼓。
石軒中回頭一瞥,道:“那厮驅馳得這麼快,不撞死人才怪哩。
”隻見一騎如飛,挾着一圍黃塵,滾滾而來。
眨眼間,已來了他們身後,朱玲輕輕道:“他好像慢了許多。
若不是人困馬倦,便是尋我們的。
”
石軒中道:“剛才我已看清楚,可不認得那人。
”
那一騎馳過他們之後,馬上回頭凝瞥着他們兩人。
石軒中一向老成,故意不看對方,以免惹出是非。
但朱玲卻不服氣,狠狠地向那騎士瞪眼睛。
不過她是白瞪了,因為她面上被一層面幕隔住。
那騎士索性勒住坐騎,等石軒中、朱玲兩人走上去。
朱玲輕輕道:“那厮找麻煩呢,石哥哥,我可懲戒他一下麼?”
石軒中微笑搖頭,道:“我隻喜歡你寬宏大量和溫柔地對待世上所有的人。
”
“好,好,是我錯了。
”朱玲連忙柔聲道,一面窺視石軒中的面色。
那騎士忽然揚聲道:“來者莫非是石軒中大俠和朱姑娘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