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解釋了。
越過一座山頭,陳紅英道:“我家就在對面的山麓,相公……那男人是誰?他大聲說什麼?”史思溫漫應道:“他是魔劍鄭敖……我沒聽見他說什麼。
”
走了數步,史思溫忽然皺起眉頭,忖道:“魔劍鄭敖怎會陪她一道走?後來又大聲向我叫嚷,這是什麼意思。
”想來想去,心中漸漸滋生疑慮,一陣酸溜溜的感覺,襲上心頭。
已經可以見到山麓處有個小村落的時候,史思溫已不住猜想上官蘭和鄭敖必有某種不尋常的原因才會走一起。
而後來魔劍鄭敖向自己大聲叫嚷,必定是警告自己不得惹她的話,越想越似,心中被一種無可形容的痛苦塞滿。
走到村落之内,許多人都奇怪地看着他們。
陳紅英差得低着頭,悄聲指點路徑,終于走進一座石室中。
但見這石屋頗為寬大,雖然不算漂亮,但在這等偏僻的山村中,已經算得上富麗堂皇。
陳家人口不多不少,父母俱在,還在三個兄長,俱已娶妻生子。
陳紅英是家中最小的女兒,父母溺寵。
史思溫甚覺尴尬,因為在衆目睽睽之下,他還不能放手。
陳紅英的父親單名斌,如今年在五旬以外,身體尚甚健朗。
他見史思溫猶自執着女兒的手,不由得濃眉一皺,面現不悅之色。
陳紅英忙叫道:“爹,你不要亂說話。
”陳斌悶哼一聲,果然不言不語。
史思溫忙道:“令媛誤服毒果,你老快來牽住她,以免……”他來不及慢慢解釋,趕快把陳斌的手拉過來,搭在陳紅英臂上,自己這才松開手。
哪知他手一放開,忽視陳紅英雙肩一皺,立即放聲大哭起來。
史思溫大吃一驚,心想她怎的還會哭?難道她父親的陽氣不夠?念頭一轉,因怕她哭死,忙一伸手,把她抓住。
陳紅英果然便乖乖不哭。
陳斌的火可就大了,摔開手罵道:“賤丫頭,你哭什麼?”陳紅英喘氣而不能回答,史思溫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都怔住了,陳斌又罵道:“都給我滾出去。
”雙手執着史思溫衣襟和手臂,運足臂力向門外一托。
這陳斌天生力大異常,普通人吃他這一托,非離開地飛出尋丈不可。
史思溫也感到他力量雄渾,當下真氣微沉,身軀登時重如山嶽。
陳斌口中大喝一聲,不但沒把對方托出門外,自己反而退了一步,這才沒把腰骨閃着。
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得睜目如鈴,下死勁盯着這個少年。
史思溫見狀忙道:“你老千萬不要誤會,我也不想這樣。
”
陳斌一想這家夥可能是用邪法,一言不發,沖出門外。
門外一頭黑狗,正在陽光下伸懶腰。
陳斌伸手夾脖子抓起來,一手掣出腰間鋒利的短刀,便沖回屋内。
所有包括在外面看熱鬧的,都知道陳斌要用黑狗血破去那少年的邪法,于是同聲叫喊助威。
史思溫大聲想阻止他時因人聲嘈雜,根本沒有人聽見。
他心中大窘,暗想若然抱紅英,更易滋生誤會。
若然出手把他他的黑狗奪下來,這些迷信的鄉人更以為自己用邪法。
說不得這回隻好鬧個狗血淋頭,讓他們試過無效之後,自動罷手為是。
陳斌氣洶洶地把刀刺入黑狗身上,跟着使勁掄狗,一片鮮血飛灑出來,都灑在史思溫身上。
他也不管黑狗死活,随手甩開,便揉身撲去,一刀向史思溫心窩刺去。
史思溫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起個旱雷,震得所有的人耳鼓中嗡嗡作響。
陳斌也為之一愣,史思溫一手把鋒利短刀握住。
手指雖然抓住刀刃,卻宛如不覺,一下子便把短刀奪過來,朗聲道:“這一回可不是邪法了吧。
”
陳斌大驚,心中已掠過一個念頭,便是覺得此人道行高深,黑狗血已不濟事,非用婦人天癸穢物,才可以克他的邪術。
但急切間到哪裡去找那些東西?隻好慌亂地退開數尺之外。
史思溫道:“你不看見麼?我一放手她便要哭,所以我不能放。
”
陳紅英又喘又急,說不出一句話。
這一陣工夫,門外已康聚了許多人。
史思溫真是尴尬非常,尤其是身上一片血漬,極不舒服。
虎目一閃,隻見陳斌要走,忙忙橫移數尺。
先摔掉手中的刀子,然後獨臂一伸,把陳斌抓住。
陳斌奮勇一拳當心揭去,史思溫運氣護身。
砰地一響,又吃了一拳,卻夷然無事。
反而打人的陳斌,拳頭骨疼欲折,差點兒叫出聲來。
史思溫怒道:“你這人怎的一把年紀,如此魯莽。
你的力量頗大,如是尋常人,豈不早就傷在你手下。
”陳斌打又不能,說更無話,隻好怒目圓睜。
“你聽我說。
”史思溫抑住怒氣,解釋道:“你女兒吃錯了一種果子,一味哭個不停,是我路過該谷,無意發現握住她的手之後,她便不哭了。
故此才這樣把她帶回來。
”
陳斌大愕,道:“真有此事麼?”
史思溫把面一沉,道:“我從不打班。
”
陳紅英也說話了,她嘶聲道:“爹,相公說的話一點兒不假。
”
史思溫又道:“她哭得太久,脈息極弱,再哭幾聲,隻怕立刻要死。
”
陳斌大叫道:“我知道是什麼東西。
”史思溫這時才把他放開,道:“你慢慢說吧。
”
“我陳家祖傳采花秘法,專到大山嶺找各種名茶,曾聽我父親說過,有一種野果,吃了能夠令人哭斷氣為止。
因那種果子的樹葉極似茶葉,所以他告訴過我,但卻不知如何解救才好。
”
史思溫大驚,忖道:“若然永遠要拉着她的手,豈不糟糕?”
旁邊一個女人面現喜色,悄悄向一個男人耳語幾句,那男子便道:“爹,你過來我告訴你幾句話。
”陳斌走過去,他兒子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他皺一皺眉頭道:“人家肯不肯呢?”他兒子道:“總得試試啊,對不?”
陳斌點點頭,先出去把鄰居好言遣走。
這時陳紅英的哥哥們已端了椅子,讓兩人坐下。
有人打水替史思溫洗抹身上的狗血,又有人端茶上來,真說得上殷殷招待。
陳斌把門關上,然後也坐下,道:“這種情形真糟糕,先生你可有家眷麼?”
史思溫聞弦歌而知雅意,心中大叫一聲:“苦也。
”但又不得不應道:“沒有。
”
陳家大大小小,都露出喜色,陳斌咳嗽一聲,道:“那真好極了,我這個女兒還未出嫁。
”史思溫一想,務必當機立斷截話頭才好,忙忙搖頭道:“令媛的确是位好姑娘,我不能擾你們一杯喜酒,實在遺憾。
皆因我身有要事,非立即趕路不可。
”
陳斌大驚失色,道:“先生你這一走,小女豈不是死定了?”
史思溫道:“那怎麼辦呢?”話一出口,才發覺不對,但話出如風,哪能收回。
陳斌道:“寒家雖然祖居在這山村中,但一直克勤克儉,祖産也不算少,定必可以另建新屋與先生居住,伺養幾個奴婢也都可以,隻求先生肯答應寒家……”說到這裡,陳紅英早就深深低垂了頭,羞不可抑。
史思溫截住陳斌口中親事兩字,堅決地道:“我絕不可能留在此地,老實告訴你,我身上的事十分重要。
”
陳紅英的母親哀聲道:“相公的事比人命還重要麼?”
這句話可教俠肝義膽的史思溫呆住。
他明知自己的事,的确比一個村女的生命重要得多。
但在人家父母面前,他能說出漠視他們女兒性命的話麼?這樣豈不太傷人家父母之心。
隻見屋中之人都矮了半截,原來陳母命兒子和媳婦們都跪下,挽留這個少年。
史思溫歎息道:“你們這麼樣也不中用,咳,須知我的身體,早就不屬于我自己,我絕不可像平常人一般,娶妻生子,然後老死牖下。
”
陳斌顫道:“先生你可憐可憐我家這個女兒,她在本村是個出名的美人兒,還懂得寫字看書。
”說到這裡,見史思溫仍然搖頭,忙又道:“先生你不必留在此地,隻要你肯把小女帶去,她能夠不死,就算給先生做奴婢也好,先生你一定要大發慈悲。
”
史思溫努力收攝心神,平靜一下紛亂的情緒,緩緩道:“我早說過她是個好姑娘,如果我不是身負血仇,這等姑娘真是求之不得。
我老實告訴你們,我早立誓代替師父入玄門,擔當崆峒山上清現觀主之職,因此這種塵線,今生已經無份。
”
說到這裡,他不由想起上官蘭來。
長長歎口氣,道:“這可不是我被迫如此,是我經過多日考慮,才答應我師父的。
我師父是當世第一英雄好漢,天下無人不景仰的大俠石軒中。
他老人家不幸死在邪派最出名的鬼母手下,我一定要為師父報仇。
”
陳家的人一來不懂得什麼大俠或鬼母的事,二來骨肉情深。
哪怕史思溫死了父親,等着報仇,也不願放他走。
陳母更是涕淚交下,苦苦哀求。
可憐陳紅英羞愧難當,自尊心被史思溫損害到了極點。
但她因哭得太多,此時反而哭不出來,臉色又青又白,甚是難看。
史思溫急得不知所措,他本是熱心的人,此刻想舍己為人,把親事答應下來,免得陳紅英的父母如此傷心。
可是他已立了大誓,師仇在身,師門也待他清理,一個平凡的村女,竟比這一切還重要麼?
他想了又想,既不敢答應,又不能甩手而去。
卻見陳紅英臉色泛白,極為難看。
明知她乃是因婚事而緻如此,心中一陣歉然,忙伸手入囊,取出師門靈藥保心丹。
剛剛取出丹藥,倏然高興得跳起來。
史思溫先把丹藥弄了一粒,給她服下,跟着便收回瓶子。
那隻手依然放在囊中,朗聲道:“你們都是為了她的性命而發愁,故此要把她許給我,但其實我們毫無淵源,彼此性情均不知道。
加上我已是玄門中人,故此大家都很為難,現在……”他拖長了聲音,微笑一下,繼續道:“現在我已有了解決辦法,你們趕快起身,聽我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