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蔽空,四下一片黑暗,故此什麼都看不見。
他一踏空,心中大驚,以為掉向湖水中,蓦地一縷金刃劈風聲,疾取前胸。
史思溫冷不防雙腳沾地,來不及用力,雙膝微微一款。
倏然屁股上一陣劇痛,似乎被毒蛇鑽入肉内似的,痛得他哼了一聲,忙忙根躍開去。
那道白光又電射而來,史思溫大喝道:“魔劍鄭敖住手!”喝聲中一劍掃去,把兩支飛劍震開。
耳中似聞早先下墜之處傳來低噫之聲,但因頭上風聲勁厲,聽不清楚,便不理會。
魔劍鄭敵在那廂詫問道:“你可是史思溫麼?”
史思溫忍住屁股上兩處火辣辣的傷痛,昂然應道:“不錯,正是史某。
”
鄭敖喜道:“你來得太好了,我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你怎麼能進這洞來的?”
史思溫耳中聽到魔劍鄭敖移動過來的聲音,暗中戒懼,怕他有什麼詭謀。
卻聽度劍鄭敖問道:“史思溫,剛才和你拉着手的那個女孩是誰?”
史思溫随口道:“那是一個附近山村中的村姑。
”
鄭敖放聲大笑,道:“怎樣,我也猜到是個鄉村姑娘。
”說話中蓦地白光一制,直向上空飛上去,史思溫大吃一驚,不覺也舉起長劍。
那道白光在空中略一掣動,便已收回,随聽鄭敖笑道:“真奇怪,上面那麼多野鳥,卻不撲入此洞,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們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
史思溫倏然大喝道:“鄭敖,我上官妹妹在什麼地方?”這時因處身黑暗中已較久,是以眼前漸明。
隻見此洞約是三丈方圓,空氣極是潮濕,四面都是泥壁。
加上不少鳥糞堆積地上,這股味道,甚是難聞。
他卻無暇回看身後,一條人影挨在泥壁上。
魔劍鄭敖嗫嚅一下,道:“你問的可是上官蘭姑娘麼?”
史思溫冷冷道:“當然是她。
”那對利眼,緊緊瞪着魔劍鄭敖。
鄭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自己找吧。
”
史思溫動也不動,站在黑暗中,宛如一座石像,他沉聲問道:“她可是在我後面?”
魔劍鄭敖心中不悅起來,道:“你既然知道,何必問我。
”
史思溫乃因适才跌落洞中時,吃一樣利器刺傷屁股。
起初還以為蛇蟲之類,但蓦地想起上官蘭來。
假如她不死的話,一定和鄭敖一同在洞中。
那麼屁股之傷,不用說也可知道是她所幹的。
在未曾見到鄭敖之時,他隻怕上官蘭會遭難。
那時候如果有誰向他保證上官蘭不死,則要他任何代價都不會吝惜。
可是此刻他卻莫名其妙地覺得心中一陣痛楚,這痛楚比起屁股上兩處幾乎難以支持的創傷,還要使他難忍得多。
他恨上官蘭怎可以不看清楚,便給他來這麼一下子。
須知她乃是修習過上乘武功之人,縱然怕是野鳥入侵,是以出手自衛。
可是人身帶起的風力和野鳥大不相同,加之在這荒山之中,她曾經碰見過她。
這樣如發現是個人掉下來,則除了他史思溫以外,還有誰人。
縱然這些都可以不提,然而最令人寒心的一點,便是當自己和魔劍鄭敵對答之後,她怎能不理會自己?也不問适才傷勢如何?這種行為,莫說是史思溫這個心地忠厚,性本多情的人,換了任何一個男子,都将會忍受不了。
史思溫心中一陣痛苦,卻說不出來,更不能回頭向她斥責。
在這種情形之下,他更需要保持大丈夫的風度。
假如女孩子不愛自己的話,難道能勉強她愛麼?縱然可以勉強她,但這又有什麼意思。
他暗中喘了幾口氣,定一定神,便擡頭望望頭頂。
隻見上面一片黝黑中,偶爾可以見到一線白影。
他知道那是野鳥身上白色羽毛的閃光。
“噢,野鳥真不少呢!”他自言自語地說,毫無回頭看看上官蘭的意思。
魔劍鄭敖感到十分不妥,這位年輕的武林豪雄到如今人生經驗較豐,是以已知道這對少年男女之間,其中一方必因自己而滋生誤會。
他覺得十分焦急,可是沒有露出形色,反而退了開去,一面道:“不錯,剛才因你而飛起大半在空中,因此我的短劍已能穿空刺擊。
可是現在它們都落下來,我想總有數尺之厚吧,此刻你沖出去也沒有用,這種野鳥翅強善飛,擔保可以把你追到西域。
”
史思溫一直仰頭望着洞口,努力等待上官蘭的聲音。
但她一言不發,倚在黝黑的泥壁上,連面容也瞧不見。
史思溫開口時,猶自準備上官蘭一開口時,便好好跟她談一會,但越等越火,真個是怒氣沖天。
當下已決定上官蘭現在開腔的話,自己定要給她一個難堪,現也不理她。
魔劍鄭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拔出背上的白虹劍,黑暗的地洞中登時映起一片蒙蒙白色。
史思溫手中還握住長劍,因此不怕他暗算,仍然十分戒備。
現在他真想有人替他包紮一下屁股的傷勢,然後躺下來好好休息一番。
鄭敖輕彈寶劍,發出龍吟虎嘯之聲,然後啞然低唱道:“薤上露,何易幹?露希明朝……更複落,人死去……何時歸?”聲音雖然單調,但古誠肯,蒼涼異常。
史思溫凜然想道:“魔劍鄭敖也是豪雄之士,今日何故如此消沉,吟起挽歌來?”
那鄭敖所唱的挽歌,十分古老,幾乎無人不識。
歌詞的意思是:“薤上的露珠容易希幹,不過露希以後明朝還會再落。
但人死魂散,這一去何時能夠歸來?”也就是譬喻人生如朝露,十分短促而又無法挽留重逢之意。
魔劍鄭敖歇了一會兒,好像因史思溫沒有反應,便又彈铗唱道:“蒿裡誰家?聚斂魂魄無賢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躊躇。
”
史思溫聽了,又是一怔,頓時如有所悟。
原來鄭敖唱的這一道也是挽歌,和第一首同是楚漢時田橫門人所作。
因田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作悲歌。
後人送葬時以之使挽柩者歌之,故稱為挽歌。
鄭敖粗啞而蒼涼動人的歌聲,在地洞中回響不休。
史思溫暗自歎口氣,突然問道:“鄭敖你唱這等悲傷之歌,難道是送史思溫麼?”
鄭敖應道:“不是。
”
“那麼是送你自己麼?”
“也不是。
”
交思溫沒有再問,他明白對方有難言之隐,否則絕不會轉彎抹角暗示。
他猝然轉身,從囊中取出火折,筆直走到泥壁邊的人影前,這才晃亮火折。
光線照處,隻見上官蘭倚着泥壁,螓首忽斜,無力地靠在右臂上。
她的右臂挂在壁上,助下突出劍柄。
原來她先用長劍刺在壁上,然後身體才挂在劍柄上。
魔劍鄭敖遠遠看見這情形,不由得也大為驚凜,高聲問道:“史思溫,她怎麼啦?”
史思溫面色如土,凝目細瞧上官蘭。
隻見她雙腿以下,沾滿血迹。
左手半截衣袖也不見了,雲發松散,遮垂住小半邊面孔。
唯一個史思溫能夠有點兒安慰的,便是她尚有呼吸,雖然微弱,但有一絲氣息在,總也可以想想辦法。
他立刻想到失血過多,故此有此虛脫之象。
忙忙取出三粒保心丹,塞入她嘴裡,一面把她從劍柄上扶下來。
把自己沾滿斑斑血迹的外衣鋪在地上,然後讓她躺下。
借着火折微光,史思溫已查看過她身上的傷勢,敢情臀部和大腿上傷痕累累,都是整條皮肉被撕下來。
另外在左背上也有一道深口子,此時猶自涔涔冒出鮮血。
上官蘭在失血過多以後,身體虛極而緻心脈欲絕。
面色蒼白異常,卻因此而另外生出一種楚楚可憐之美。
史思溫給她服下的三粒崆峒靈藥保心丹,藥力行開之後,她稍稍呻吟一聲,然後低低道:“啊,你别理我,讓我……死吧……”她的聲音如此委婉動人,使得史思溫心痛如絞,連連歎氣。
她又低低道:“剛才,……那一劍……可曾把你傷了?傷在哪裡……”
史思溫屁股下一陣火辣辣,尤其是蹲低身子時,臀上肌肉拉緊,越發難受。
但他強自忍住,微微一笑,道:“我沒事,你現在可覺得好些麼?”
上官蘭秀眉輕颦,緩緩道:“後來……我知道是你時已說不出活……”
史思溫忙道:“你别說話了,留住氣力。
”
鄭敖大聲道:“快裹傷呀,我這裡有藥……”呼的一聲抛過一團東西來。
史思溫反手一抄,挽住那包東西,心想鄭敖這是幹嘛?随身居然帶了這麼一大包刀傷藥,莫非要改行走江湖賣藥麼?心在轉念時雙手已拆開那個大包,敢情乃是鄭敖的外衣,裡面可隻有拳頭那麼大的一包刀傷藥。
史思溫這才明白鄭敖的意思,乃是料他替她裹傷之後,勢必撕破她身上許多衣服,特此先贈外衣,以便遮蔽玉體。
當下在口中道謝一聲,然後咬咬牙替她撕開下體的衣裳,灑上傷藥。
然後把自己身上僅有的一件上衣,撕成布帶,替她裹傷。
魔劍鄭敖大聲道:“史思溫,我的秘傳靈藥能夠立刻止血生肌,而且解毒止痛。
這還不算奇事,最寶貴的在于傷口長好之後,不留半點疤痛,我臉上當年曾因不慎,砍了一道三寸長的劍傷,可是敷用此藥,愈後不留一點痕迹。
”他說得琅琅動聽,果真像個江湖賣藥的人。
史思溫知他借此以沖淡治傷時難過的氣氛,便也答道:“我見識雖然不廣,但一嗅到藥香,便知配料都是罕見的名藥,我想你一定沒有吹牛。
”
上官蘭上藥之後,精神一振,輕輕道:“快點兒給我蓋上。
”
史思溫連忙抖開鄭敖的外衣,把她整個人包起來。
這時卻為了她聲音之平靜而微覺驚訝。
在他想像中,像上官蘭這等少女,一旦在異性面前肉帛相見,又是下體那一截,必定十分害羞。
可是她竟沒有這種反應,焉能不覺奇怪?
上官蘭輕輕歎道:“唉,我看世上許多事,卻不如一死可以了之。
”
史思溫惘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