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世間事情都盡分上,越中叫做說公事,吳中叫做講人情。
那說分上的進了迎賓館,不論或府或縣,坐定就說起。
若是那官肯聽便好,笑容也是有的,話頭也是多的。
略有些不如意,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聽着,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說着,俗說叫做僵屍數椽子。
譬如人死在床上,有一時棺材備辦不及,将面孔向了屋上邊,今日等,明日等,直等到停當了棺木,方好盛殓,故叫屍數椽。
那說分上的,聽分上的,各仰面向了上邊,恰便是僵屍數椽子的模樣。
以此勸做官的,決不到沒棺材的地位,何苦去說分上,聽分上,先去操演那數椽子的功夫。
話休煩絮,卻說東京有個知縣,姓任名事,凡事隻聽分上,全不顧些天理。
不說上司某爺書到,即說同年某爺帖來,作成鄉裡說人情,不管百姓遭殃禍。
那說人情的得了銀子,聽人情的做了面皮,那沒人情的就真正該死!不知屈了多少事,枉多少人。
忽一日聽了監司齊泰的書,入了一個死罪,舉家流離。
那人姓巫名梅,可憐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竟屈死了。
來到陰司,心上想道:關節不到,隻有包老爺。
他一生不聽私書,又且夜斷陰間,何不前往告個明白。
是夜,正遇包公在赴陰床斷事,遂告道:告為徇情枉殺事:生抱沉冤,死求申雪。
身被贓官任事聽了齊泰分上,枉陷一身緻死,累害合門遷徙。
嚴刑酷罰,平地陡起冤地。
挈老攜幼,良民變作流民。
兒女悲啼,縱遇張遼聲不止。
妻子離散,且教鄭俠畫難如。
隻憑一紙書,兩句話,猶如天降玉旨。
哪管三番拷,四番審,視人命如草芥。
有分上者,殺人可以求生;無人情者,被殺甯當就死?上告。
包公看畢大怒道:“可恨可恨!我老包生平最怪的是分上一事。
考童生的聽了人情,把真才都不取了;聽訟的聽了人情,把虛情都當實了。
”叫鬼卒拘拿聽分上的任知縣來!不多時拿到階前跪下。
包公道:“好個聽人情的知縣,不知屈殺了多少人!”任知縣道:“不幹知縣之事。
大人容禀,聽知縣訴來。
”
訴為兩難事:讀書出仕,既已獲宴鹿鳴之舉,居官赴任,誰不思勵羔羊之節。
今身初登進士,才任知縣,位卑職小,俗薄民刁。
就缙紳說來,不聽不是,聽還不是;據百姓怨去,不問不明,問亦不明。
竊思徇情難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