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退。
兩人一纏纏了十餘年,他已習慣了老和尚的絮聯和念經的聲音,現在忽然一切都消失了,世上好像從來發生過這些事情。
在空虛中,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老了,貪噴欲念,都不過是欺騙和幻影他心中仿佛聽到老和尚的哀号,著然心碎腸軟,緩緩垂下白發蒼蒼的頭顱,心頭一片悔疚之意,悔疚自己何以忍心得把最親的兄弟弄死。
突然一條人影飛上崖來,剛一沾地,黃衫老人已經發覺,猛一擡頭,雙目光芒如電掃射過去。
黑夜中猶可看見來人竟是一個衣不整而豐神俊逸的美少年,手中抱着老和尚。
黃衫老人突然一震,走上兩步,雙手接住老和尚軟綿綿的身體,老和尚動也不動,生似已人昏迷狀态,黃衫老人此時天良心發現,靈光照心,愧分欲死,樂聲道:“小哥哥,都是我這個小弟弟不對,以緻一生受苦的你,最後還死在我手中。
”
這幾句話出自肺腑,聲聲動人心弦,尤其是他們都是那麼一把年紀的人,居然用回舊日童髦時的稱謂,更令人聞而感動得鼻酸欲淚。
黃衫老人悲聲未已,又痛苦地向閉目不動的老和尚道:“小哥哥,剛才我忽然記起我們小的時候,所有情景,猶曆曆如在眼前。
唉,記得那時我力氣較大,因緻有人欺負我們,都由我出頭和人家打架。
而你呢,處處容讓我,好的食物和好的玩具,都讓給我……呵是我這個小弟弟,今晚卻取了你一命,而你并沒有得罪我,隻不過要我改邪歸正而已……”
何仲容聽得心酸起來,暗想可惜人死不能複生,否則老和尚見到這個比他隻小上半個時辰的弟弟,已天良發現,為他的虔心毅力而痛海前非,他一定會含淚而笑,那時才叫他死,必定十分甘心。
黃衫老人痛哭失聲,在這漠漠凄涼的黑夜中,無數往事,都掠過心頭,何仲容不忍看見一個老人灑淚哀哭,便踱開去。
隔了好一會兒,身邊風聲飒然微響,轉眸一瞥,隻見黃衫老人面含悲痛之色,飄落在他身旁,老人手中還抱着老和尚的身體。
“小友承你救回家兄遺體,不緻慘膏獸物,老朽藏恩莫宣,敢問小友貴姓大名?”
何仲容長長籲口氣,道:“在下何仲容,令兄乃有道高僧,在下能略效做力,已感榮幸。
”
“老朽字文飛,二十年前為患江湖,小友是武林中人,又是名家嫡傳,想必也會聽說過老朽惡名。
”忽見何仲容搖頭,便又微訝道:“既然小友不知、老朽不須隐瞞,二十年前,我已練成心外心秘訣,家兄已不知我心事,老朽遂大肆淫虐,常常窺人閨閣,敗壞婦女名節,因此武林中名聲極壞,但老朽除了獨門氣功,護身極妙之外,家兄在少林數十年,鑽研所得,我因與他心意相通,都盡數諸曉,故此所謂天下前五名高人之流,如果單打獨鬥,都無法奈何老朽。
除了這五人之外,更無别人敢與老朽作對。
不久家兄便出家,其時家兄在武功上造詣之深,遠勝于我。
在少林寺中,算得上是輩份最尊和武功最強的和尚,為了我的緣故,他一直不肯接任少林方丈之職,但他卻不忍和我動手,十多年來,一味忍受我的淩虐,欲以恒心毅力與手足之愛來感化我……”
字文飛說到這裡,長歎一聲,低頭瞧瞧手中的老和尚,然後又道:“他最後果然成功了,我這個萬惡的人,立刻就要趕到少林,任得那些和尚們處置我,但最遺憾的是他已不能親自聽到我的忏悔。
”
何仲容感動地說:“老前輩請聽在下一言,在下深知這位大師渴望你的改邪歸正,比自己的生命還要看得重,現在老前輩你既然知海,他老人家雖然死了,但一定十分安慰。
”
黃衫老人含淚長笑道:“小友你才是家兄的死去知己,我聽了你的話,更加自愧。
唉,現在人死不可複生,我們何妨到室中稍想。
”
何仲容看看天色,發現已是子醜之交,照道理說,他在亥時便該毒發身亡,可是因有這一宗事,不知不覺中竟過了時限。
想起此事,胸中便覺得十分不舒服,面色也變得又青又自。
黃衫老人領他走進屋中,隻見陳設華麗異常,空氣中飄浮着一種淡淡香味。
在明亮的燈光之下,黃衫老人已看清楚他的面色,微嚏一聲,問道:一你不舒服麼?”
何仲容點點頭,舉手按住心口,極力不讓自己嘔吐出來。
黃衫老人把老和尚遺體放在一張木榻上,老和尚雖已圓寂西歸,但相貌栩栩如生。
黃衫老人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碰了幾個響頭,然後起身來看何仲容。
突然他面色一變,當出抓住何仲容的衣服,把他整個人提起半空。
何仲容心中仍然記得他本是個惡人,一時忘了對方已改邪歸正,以為他兇性忽變,要加害于自己,便本能地一腿踢出,上面右掌斜切敵腕,左手驕指如織,如風點去。
黃衫老人又微臘一聲,手腕一掙,何仲容被一股大力托起,呼一聲飛出門外。
須知何仲容功力奇高,剛才所使的金掌銀指功夫,招數比以前快得多,威力也大得多,但居然奈何不了敵人,明是左指已劃着對方腰肋,卻感到滑不留手,連衣服也沒劃破,這一下,總算心服口服。
這一摔跌得不輕,頭昏眼花地爬起來,而前風聲襲至,眼睛一擡,見是對方揮起一雙寬闊黃油,疾卷上身。
他一面疾閃開去,一面張口欲嘔,猛覺胃中一陣翻騰,要嘔吐出來,趕緊閃嘴抑壓住這陣難過。
暗中想道:“毒性已發,快要死啦,但我一定要在死前,教他知道我的厲害。
”
手随念動,奇快地掣出藍電刀,踏中宮,走洪門,揚刀一道藍虹,迎面砍去。
黃衫老人洪聲一笑,揮袖自衛。
何仲容牙根一咬,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登時藍光如電,交織飛舞,攻勢淩厲異常。
這一運氣使力,腸胃中更覺離受,大有非嘔不可之感,對方衣袖飄飄飛舞時,竟然輕描淡寫便拆解開他的攻勢。
何仲容第十二招之後,便使出毒龍掌法的變招,刀光匝地流轉中,基然哇的一聲,張口大嘔。
黃衫老人洪聲一喝,那聲音就像在他耳邊響起來一般,震耳欲聾,跟着大袖風聲,已壓在上身。
何仲容大吃一驚,正要收刀封架,誰知因沒有運功壓住腸胃,嘔得更劇。
對方大袖擊在後心上,全身為之一震,倏然嘔出一團小兒拳頭般大的黑色之物。
黃衫老人喜道:“小友一定被老夫這番舉動迷惑,但現在已好了。
”
何仲容不明其意,但自從嘔出那大團黑塊之後,心身俱爽暢得多,同時也不嘔了。
“老夫年紀較大,見識頗廣,适才見小友面現黑氣,似乎體内有毒氣上沖,又見你努力抑忍,料是胃翻欲嘔。
這本是極好現象,大凡毒蘊腹中,而尚能作嘔,定是毒性未曾攻人血脈,不過其時老夫如說出來,則未必能暢嘔出來,是以老夫故作欲緻你死命之狀,迫你無法分心壓住腹中之毒,不便嘔出。
後來老夫更助你一袖之力,率将毒物完全嘔出。
”
何仲容定一定神,忙施一忙,道:“承蒙老前輩援救,在下感激不盡。
”
黃衫老人道:“你我不必客氣,算起來老夫尚欠你的恩德,奇怪,這一大團發黑之物,老夫也看不出來曆。
”
何仲容歎口氣,道:“在下要走了。
”
黃衫老人本不想留他,但覺得他這口氣歎得古怪,便擡目凝視着他。
何仲容施了一禮,便走到懸崖邊。
“小友不須從那邊下山,這邊另有通路。
”
何仲容頭也不回,應道:“在下從這邊上來,仍從這邊下去,老前輩請回。
”
突覺的飒然一響,黃衫老人已攔在他面前,問道:“小友何故厭棄塵世?漠視生命?”
何仲容心中道:“我雖幸而少了一毒,但還有一毒,之間,除了藥仙之外,誰也不能解救,說也沒用。
”
便淡淡一笑,道:“老前輩不必理我。
”
黃衫老人察言鑒色,知他必有難言之隐,便道:“小友你一身功力,已臻化境,要知當今之世,能接住老夫三袖的人,并不多見。
老夫這就到嵩山少林寺去,以後大概不會再出篙山一步,你如有事,可到嵩山尋找。
”
何仲容口中稱謝,心裡卻不大好受,黃衫老人走開之後,他俯望茫茫雲海,暗念自己體内另一種毒就要發作,不如早一步結果自己的生命。
正要跳下去,忽聽黃衫老人洪聲叫道:“小友請回來,老夫忘了一事。
”
何仲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