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就要跟少林一流高手作戰,背脊上不覺沁出冷汗。
轉眼工夫,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大和尚,從人叢自動裂開的通路大步走入靈堂,隻見這僧人身材高大,寶相莊嚴,眼中神光極足。
他筆直走到柯公亮面前,合十打個問訊,說道:“少林寺弘法僧遏見柯大俠。
”
柯公亮不動聲色,欠身還禮,說道:“大和尚好說了。
”
弘法僧接着道:“敝寺方丈接得大俠谕帖,立即率同敝寺光慈、光悲兩位及四弟子趕來,特命弘法先行。
”
衆人一聽少林寺方丈光德大師親身趕到,今日之事,隻怕風浪滔天,不易解決,群情盡皆惶惶。
柯公亮神色一肅,說道:“柯某萬萬料不到貴寺方丈大師法駕親臨,這就出去歡迎。
”
卻見靈堂門外人群一陣騷動,道路裂分得更寬,幾個和尚緩緩走人來。
當先的一個老僧,面如滿月,慈眉善目,令人一見,即生和藹可親之心。
稍後左右兩例,又是兩名老僧,左邊的瘦削矮小,右邊的高大黝黑,眉毛都是灰白色。
這三個老憎都披着灰色憎袍,與世上一般老和尚,并無差異,但舉手投足之間,威儀自具。
再後面便是三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大和尚,一望而知,與最先進來的弘法僧同等身份。
柯公亮欠身行劄,說道:“少林寺方丈及藏經、達摩三位大師尊駕莅臨,在下有失遠迎,罪甚!罪甚!”
弘法僧此時已退回三老憎身後,應真緩緩跪倒,人人都瞧得出他用盡全身之力,才能夠不在跪下時跌倒。
少林寺方丈光德大師合十答道:“柯大俠好說了,今日之事,幸得大俠挺身主持,老衲感激不盡。
”
三老僧對應真跪下之舉,視若無睹,但後面的四名大和尚,眼中都露出不忍之色。
衆人見少林寺谙僧這等态度,都暗暗松了一口氣,但又微感失望。
原來少林寺這三位老僧,地位崇高無比,誰不想親限見他們抖露武功?
柯公亮長歎一聲,說道:“大師們德高望重,此事自是得蒙秉公處理,柯某心硬情薄,又不自量力,強行出頭,唉……”
他的目光移到應真身上,接着說道:“應真啊!那一掌你不該撤回内力才是。
”
這番話,全部懂得之人不多,但卻都知了應真剛才掌下留情之事。
光德老方丈心想:“久聞柯公亮乃是大仁大義之士,他這話分明向應真表示身處兩難之地,因此立下以身殉友之心,一來無愧正義公理,二來顧全私誼,這等用心,果然當得大仁大義四字,但可借方正過甚,易于受欺。
應真決計不是這等卑劣之徒,因此上你還不是應真的真正知己。
隻聽應真說道:“三位師兄在上,小弟叩見。
”
低頭叩拜,忽然腰身一軟,顯是脫力,便要癱伏地上。
光德老方丈左右兩側的光慈、光悲,各各大袖飄擺,兩股柔和勁力湧去,擡起應真上半身。
光德老方丈說道:“罷了!罷了!”
衆人直到此時。
才曉得應真竟是少林寺掌門方丈的師弟,連同柯氏夫婦在内,都不覺吃了一驚。
高大黧黑的光悲大師,轉頭緩緩瞧了四周的人一眼,便即說道:“小師弟,咱們方丈師兄親自下山,可知道是何緣故?”
應真道:“小弟愚昧,還望師兄指教。
”
光悲大師灰眉一聳,提高聲音說道:“方丈師兄本來谕光慈師兄率弟子數名,下山處理此事,但愚兄堅持同行,方丈師兄知道你光悲師兄最是護短,所以才親自前來。
”
他說到自己之時,不說我,而說你光悲師兄,口氣之中,一則表示出對兩位師兄不滿之意,二則表示對應真疼愛親近之情。
衆人聽了,都不禁呆住。
應真不覺擡頭癡癡望住這位師兄,虎目中陡然浮現淚光。
光慈大師輕歎一聲,說道:“光悲,愚兄嗔念雖無,但癡心仍在,心中之痛,與你賂同。
”
光悲大師萬萬料想不到這位佛法高深的師兄,也當衆說出這等至情至性的話來,極是感動,合十低首道:“小弟得罪了。
”
光德老方丈不理會他們對答,隻是低聲念佛。
形勢陡然緊張,石一鶴、莫大風都暗暗運功戒備。
隻見光悲大師轉身從一名大和尚手中取過禅杖,杖尾在地上一頓,登時穿透方磚,陷入半尺之深。
接着舉手按住杖頭,那根禅杖緩緩陷入地下,轉眼之間,隻剩下尺許露出地面。
這一手功夫,須得内外兼修皆臻絕頂,才能純用柔勁按杖入地。
要知廳中地基極是堅實,縱是剛猛之力連擊多掌,也未必能辦得到,何況是用柔勁按下。
柯公亮、石一鶴、莫大風三人見了又驚又佩,都想:“以他這等功力造詣,不但單打獨鬥難以匹敵,便是聯手而上,雖是不比應真的手法那般毒辣威猛,但定然别具威力。
光德方丈低聲誦經不轅,光慈大師怔了一陣,忽聽光德方丈誦曰:“人壽百歲,多忿不忍,不如一日,含喜不嗔。
人壽百歲,怠惰不勤,不如一日,策勵身心。
人壽百歲,情欣放逸,不如一日,歸心空寂。
人壽百歲,昏暗識心,不如一日,洞悟無明。
”
光德方丈誦的是大法句經偈,經中之意,便是言說:縱是百歲高壽之身,若是随俗浮沉,不如一日之了悟。
光慈精通佛典,句句爛熟于胸,但今日處身此境,卻隐隐别有會心,當下攝心沉思。
光悲大師上前,伸手摩婆應真頭顱,大聲說道:“小師弟,師兄知道,你含冤受屈,你現下當面說一聲沒有幹過這等事,師兄決計出手,替你出氣。
”
此言一出,衆人一陣騷動,極是緊張。
石一鶴、莫大風已沉不住氣,一個緩緩掣出長劍,一個舉起鷹杖。
隻有柯公亮動也不動,神色沉凝如常。
應真此時又是感動,情緒又極是激蕩。
心想:“我若是答說沒有二字,馬上就得掀起滔天風波,不知要死傷多少人,若是答說有字,光悲師兄非當場氣死不可。
”
這時他實在為難之極,不知不覺目光一轉,落在谷虹影面上。
谷虹影飄飄走出去,說道:“大師且慢。
”
光悲大師雙眉一聳,凜凜生威,轉眼望去,便待發作,卻見是個美麗婦人出頭打岔,他到底是有道高僧,當下壓住心頭之火,冷冷道:“女施主不宜置身是非之中。
”
谷虹影平靜如常,說道:“大師雖是疼愛小師弟,卻不是他的知心。
”
光悲大師一怔,谷虹影接着道:“應真胸襟寬廣,輕生死,重仁義。
今日縱是冤屈無比他甯可茹吞此恨,不想大師破戒出手,危及别人……
光悲大師一面覺這話有理,一面嗔心難息,一時失去主張,轉眼向光德方丈望去。
隻見他垂眉合十,口中喃喃誦經。
他一直都沒有聽見光德方丈誦念何言,此時忽然聽得清清楚楚。
一陣低沉平和的聲音,在他耳邊道:“……生聞梵志,來求佛言:佛弟子與他人,有何差别?又有何功德?佛告生聞梵志:我出家弟子及在家弟子,作業若敗,亦無憂惱碲哭,亦不癡狂。
我弟子,能被餓渴寒熱風等所逼,以杖捶,以惡聲罵,亦能忍之,是他人所不能為也。
我弟子有此功德……”
這一段出自雜阿含經,其義甚明。
光悲身為少林達摩首座,自是熟悉經典,聽了開頭幾句,不由自主默念下去,恍惚别有所梧。
谷虹影見他忽然不言不語,便即退下。
四周之人,但覺少林三位老僧都甚是古怪,難以測想。
哪知光德老方丈正借此因緣,為兩位師弟除迷破執,修證大乘佛果。
隻見光慈大師笑吟吟上前去,俯身抓住禅杖頂端,毫不費力拔出來。
這一手幾乎比插入地去還要困難。
柯、石、莫三人又是一驚,心想他的功力,似乎更在光悲大師之上。
石、莫二人舉杖、挺劍上前幾步,等他出言掐戰。
光慈大師向他們搖一搖頭,雙手分抓住杖頭杖尾,構成頭尾相接的一個大鐵環,緩步走到光悲老僧身邊,說道:“光悲,此環便是一切法。
”
光悲伸手接過,挂在頸上,眉宇間耀出智慧之光,合十道:“多謝師兄。
”
楊晉在旁邊一直額冒冷汗,目下一瞧這場架打不成,便挺身而出,喝道:“靈珠妹子,你說你當晚用過咱們獨門秘傳的烏芒珠,擊中應真的肩頭,可有此事?”
内堂中歇一會,才傳出靈珠婉轉動聽的聲音答道:“是的,不過我楊晉接聲大喝道:“這就是了,在下鬥膽求少林寺諸位老前輩準許驗看。
”
原來許家的烏芒珠是用鋼管彈簧發射,極是威強霸道。
那烏芒珠打制得别出心裁,射中人身登時散裂為七顆,每一顆通體皆是芒刺,深紮入肉。
受此傷者,若是不死,終身留下一塊黑色疤痕,永不脫落。
光德老方丈運足慧眼望去,隻見應真左肩上衣服微微隆起,正是結疤之象、心中大感奇怪。
别的人自然沒有這等眼力,須得解衣才能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