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計,且留得母子性命再作區處。
算計定了,便叫玳安将家中房屋,該封的封,該鎖的鎖,且遮掩一時。
又在家捱了一日,見信息越緊,人家逃躲的絡繹不絕,便按納不定,隻得叫小玉抱着孝哥,玳安拿着盤纏并随身行李,相伴出門。
這吳月娘從來出門,俱是乘轎,用雙仆跟随,何曾自走一步,今見事急,隻得步走。
但走便走,終是不慣,見了人未免退退縮縮,才走得三五百步,剛轉得一個彎,不提防一陣人亂烘烘沖将來,口裡隻說不好了,金兵已在後面了。
月娘吃了一驚,便顧不得好歹,隻跟定小玉,抱着孝哥往前急走。
及走得出城,心才放些,再回頭看時,早不知玳安是在哪裡沖散,竟不見來了。
欲待找尋,又不敢複入城中;若要等待,又怕撞着金兵,沒奈何,隻得随着衆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走了二三裡路,忽遇見一個大寺,問人說是永福寺。
衆人就有坐在寺門前歇息的,也有進寺去躲藏的。
吳月娘此時已走不動,隻得也走進寺裡來,看看光景。
說也奇怪,不期這永福寺的僧人,蓋造大殿時,西門大官人曾舍了五十兩布施,時常送盒盤來走動,一向認得吳月娘。
今日忽見了,雖知大官人已死,卻曉得吳月娘還是富室,不敢怠慢,隻得殷勤款待,留他在一間淨室裡存身。
吳月娘到了此時,便是受恩深重,喜出望外,也算得他鄉遇故知了。
不料躲不得一二日,金兵到來信息一發緊了,這永福寺僧人,雖說是個和尚,卻身邊有些積蓄,也怕有失,便顧不得吳月娘死活,竟趁着黑夜,悄悄躲往遠山破寺去了。
到了次日,吳月娘起來,隻見躲難婦人越發多了,這幾個和尚早已形影不見。
那寺外往來兵馬,一日何止過去三五千,幸喜各去攻城,不入寺中搜覓。
月娘便躲在寺裡,隻吓得膽驚心慌。
小玉抱孝哥在懷中,見娘驚慌,也隻是哭泣。
躲了十餘日,眼見得金兵搶過兖東一帶地方,撤回汴梁大寨,圍困京城去了。
真是殺得這百姓屍山血海,倒街卧巷,不計其數。
大凡行兵的法度,殺的人多了,俘擄不盡,将這死屍堆垛在一處,如山一般,謂之“京”觀,誇他用兵有威震敵國之膽,這是古今行兵通例。
這金兵不知殺了幾百萬人民,築成“京觀”十餘座而去。
但見:
屍橫血浸,鬼哭神号。
雲黯黯黑氣迷天,不見晨辰日月;風慘慘黃沙揭地,那辨南北東西。
佳人紅袖泣,盡歸胡馬抱琵琶,王子白衣行,潛向空山竄荊棘。
覓子尋爺,猛回頭肉分腸斷;拖男領女,霎時節星散雲飛。
半夜裡青磷火走,無頭鬼自覓骷髅;白日間黑狗食人,有嘴烏争腸肺。
野村盡是蓬蒿,但聞鬼哭;空城全無雞犬,不見煙生。
不止一日,那些逃難婦女和吳月娘俱白日藏在佛座經櫃底下,夜間在香積廚取些剩米就佛前香點起火來,做些稀粥吃了,天未明,依舊又躲伏在黑暗裡。
後來金兵過盡,漸漸有人行走,那些婦女們各自回家。
也有找覓兒女的,也有在死屍身傍找覓丈夫的,俱各去訖不提。
止剩月娘領着小玉,抱着孝哥,不敢回城。
指望遇着熟人,問城裡信息,才敢回去。
到夜間烏黑黑的一個大空寺,隻剩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