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婦女一個孩子藏在裡面。
孤孤凄凄,好不苦惱。
那日正是七月七日牛郎織女鵲橋相會之夕,唐明皇與楊貴妃,在長生殿夜半人無私語,生生世世願為夫婦之辰。
吳月娘和小玉,藏在東廊盡頭一間伽藍殿座下,鋪些幹草,和衣而寝。
恰有三更時候,隻見月色沉陰,佛燈隐隐,遠遠聽得野外好似鬼哭之聲,啾啾唧唧來的漸近,吓得月娘忙推小玉,隻是不醒。
又見幾個枭鳥,在殿脊鸱尾上,叫一陣嘯一陣,亂飛一陣。
叫的月色無光,陰氣逼人,好生害怕。
吓得吳月娘呆了,不敢出聲,凄凄惶惶似睡非睡,隐隐見有一鬼,頭戴長枷,腰纏鐵索,像是西門慶;一鬼眉彎雙月,項鎖長繩,恹恹病瘦,嬌态堪憐,像是李瓶兒;又有一鬼,披發遮面,血流滿胸,像是潘金蓮被人殺死時的光景;又有一鬼,濃妝粉面,裸體赤身,嬌聲宛轉,雙眉颦蹙,像是春梅姐貪欲失陰而死的光景。
忽然雞叫一聲,衆鬼嚎啕痛哭而去,不見蹤影。
月娘一覺醒來,驚的渾身都是冷汗。
那時有四更天氣,萬籁無聲,一輪明月,正照中天,月娘在睡夢中看得明明白白,真是奇怪。
不一時,孝哥醒了,忙叫小玉起來,坐到天明,早有那些逃難的百姓來到寺中找尋妻子。
恰好玳安前日因被賊趕散,躲在王昭宣府家冰窖裡,藏了幾日,不敢出來。
因兵退了,各處尋覓不見,聽得永福寺,躲的婦女甚多,同衆人一路尋來,遇見他妻子小玉和月娘母子,大家歡喜不盡,便商量回家。
仍叫小玉抱着孝哥,走進城來,到得城中一看,好不驚恐。
但見城門燒毀,垛口堆平。
一堆堆白骨露屍骸,幾處處朱門成灰燼。
三街六巷,不見親戚故舊往來;十室九空,那有雞犬人煙燈火。
庭堂倒圍屏何在,寝房燒床榻無存。
後花園下見人頭,廚屋竈前堆馬糞。
月娘進得城來,四下觀看。
見那城郭非故,瓦礫堆滿,道旁死屍半掩半露。
到了自家門首,獅子街開當店的門面,全不認得了。
大門燒了,直至廳前,廈檐廊下,剩了些破椅折桌,俱是燒去半截。
走到儀門裡上房門外,雖沒燒壞,門窗已盡行折去。
廚房前,馬糞有半尺深。
月娘又驚又恸,正待放聲大哭。
卻好作怪,隻見一個老媽媽,從他五娘潘金蓮院子出來,蓬頭垢面,身上又無布裙,倒把月娘吓了一跳。
你道是誰,原來亂後逃生的男婦回來,搶拾這大人家的金銀财物無主家夥,多有以此起家的。
月娘忙問道:“你是誰?”那老媽媽也不答應,隻見他眼中垂淚,嗚嗚的哭将起來。
月娘上前細看,才認的是老馮,原是西門慶家慣走的馬泊六,李瓶兒的舊人。
他知西門老爺家富貴多财,有埋在宅裡的,他日日來搜尋,不想遇見月娘回家。
老馮道:“我的奶奶,你在那裡躲來,叫我尋了好幾日,那裡沒尋到。
”又看着孝哥道:“這還是過世老爺的積德,人家好兒好女拆散了多少,恁娘兒們這樣團圓來家,也是你老人家一生行好,沒傷天理。
”說着就去小玉懷裡接過孝哥來抱,那孝哥餓了半日,哭着要吃飯。
一時鍋竈俱無,哪裡讨米去,老馮去腰裡取出一個火燒饽饽來,遞與孝哥,就不哭了。
看着月娘道:“